第155章 終焉(五)


  柳煦說的那家「放學路上的店」,其實並不在他們的放學路上。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高二那年,自打柳煦跟沈安行告過白之後,兩人的距離就迅速拉近,即使沈安行沒答應,讓他等一等,但實質上,他們兩個在之後的一年半里,還是處得像談戀愛。

  事實證明,互相喜歡的人只要待在一起,就會控制不住地湊近對方,然後越陷越深,無人能倖免。

  那個時候,他們兩個經常一起留在學校里不回家。沈安行是沒家回,柳煦是家裡沒人,乾脆留在學校陪對象。

  於是每當這種時候,他們兩個就會在周五周末下午的時候一起跑出學校,偷偷牽著手在附近晃悠來晃悠去。

  

  這家「放學路上的店」就是被這麼晃悠出來的。

  這家店在七中兩條街以外的一條小巷子裡,隱藏得很深,是家西餐店。店外面長滿了爬滿牆的爬山虎,就連店名的牌子上都掛著綠葉。

  店裡面也很有氛圍,深色木頭桌子上有漂亮的紋路,每張桌子上都有一個透明的玻璃花瓶,花瓶里總是插著盛開的玫瑰。

  柳煦很喜歡這家店,每周周末都要帶著沈安行來一次,久而久之,他們的放學路也變了,每次都一定要把這家店划進路線里。

  因此,柳煦在說起這家店的時候,還是會習慣性地說它是放學路上的店。

  七年過去,這家店倒沒多變。只是店門口那些爬山虎似乎更多了些,巷子裡的牆瓦經過歲月變遷,看起來也更加老舊發黃,復古的味道變得更甚。

  柳煦領著他走進店裡。

  店裡也沒怎麼變。

  兩個人在七年前喜歡坐的位置上坐下,又點了七年前會點的東西——七年過去,這些東西居然還保留在菜單上。

  點完菜以後,服務員就把菜單收走了。

  沈安行又打量了一圈四周,感覺有些恍若隔世。可能是觸景生情導致的錯覺,他總有些自己還十七八歲,吃完這頓就要回學校上課的奇妙錯覺。

  但他知道這是錯覺。

  沈安行低頭看向柳煦,問他:「你還經常來這兒嗎?」

  「沒有。」柳煦說,「你走了以後我從來沒來過,有時候學校的路我都繞路走。」

  ……也是,畢竟會觸景生情。

  沈安行抽了抽嘴角,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巴掌,心道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柳煦又笑了一聲,說:「不過以後就沒這個顧慮了。你是不是也得去見見別人?老李那邊你得去看看吧,還有賀高寒他們。」

  沈安行覺得也是,嗯了一聲,說:「等沈迅這事兒過去,我再去一個個看看。」

  柳煦點了點頭:「成。」

  在這之後,他們又有一茬沒一茬地閒聊著。過了片刻,服務員就把飯菜端了上來。

  柳煦拿起刀叉,叉了塊牛排送進嘴裡。

  嚼了嚼咽下肚之後,他又沉默了半晌。

  然後,他低著頭看了下牛排,說:「換廚師了。」

  沈安行也咬著叉子,看著盤子裡的意面,跟著附和了一聲:「確實。」

  味道不是當年的味道了。

  兩個人又抬起頭,互相看了眼對方。

  然後,他們一起無奈苦笑了一聲。

  七年歲月更迭,什麼都在往前走,什麼都在往前變。柳煦大學畢業了,沈安行從地獄回來了,家周圍的建築都重新刷過了漆,七中早已沒了他們的座位,流浪貓的貓王也更了新換了代,就連從前學校路上的店都換了廚師。

  但無論怎麼往前走,他們彼此卻偏偏都在原地巋然不動,一回頭就都能看見對方。

  一個世俗拉不動,一個閻王拉不走。

  兩個執著到如此頑固的人,也活該在一起。

  吃過飯以後,他們就回了家。又在家裡互相依偎著待了一會兒之後,柳煦又拉著沈安行出門逛了會兒商場,在人聲鼎沸的聖誕節里牽著手走在路上亂晃了半天。

  沈安行看過了自己的帳戶,判官留給了他不少錢。

  他就拿著判官給他留下來的錢給柳煦買了一束滿天星,柳煦也在店裡給他買了個抱枕當禮物。最後九點多的時候,他們又一起買了個小蛋糕回家,打算回家一起吃——這就算是過了聖誕節。

  沒什麼值得多說的,很平平無奇。但這種平平無奇,正是曾經的求不得。

  回到家以後,蛋糕的甜味就把黏黏引了過來。倆人盒子都還沒打開,它就扒上了柳煦的衣服,喵喵叫著朝他要。

  「幹嘛。」柳煦咬著叉子對它說,「小貓咪不能吃這個!」

  小貓咪不服,小貓咪接著朝他要,罵罵咧咧地,一聲喵過一聲。

  柳煦很堅持:「不給!」

  眼見著求了半天柳煦都不給,黏黏就轉過頭,去扒沈安行的衣服。

  沈安行很無奈:「他不讓給啊,我說了不算,我聽他的。」

  黏黏:「……」

  黏黏像是被這對小情侶給整無語了,撒開了他的衣服,喵喵大罵了幾聲,然後甩著尾巴邁著貓步縮到了沙發角落裡,團成一團趴了下來,看起來很自閉。

  沈安行哭笑不得。

  聖誕節的那天晚上,柳煦把沈安行給他買的滿天星放到了花瓶里,供祖宗一樣供了起來。

  沈安行抱著柳煦給他買的抱枕,吃過蛋糕之後,就跟他接著依偎在一起,看起了電視。等困了以後,又一起拉著手迷迷糊糊地去衛生間洗了漱,接著上床睡覺。

  日子就這麼被他倆黏黏糊糊地虛度過去了。

  柳煦倒是很了解徐涼雲,第二天上午九點多,他就接到了徐涼雲的電話。

  倆人昨天晚上熬到了一點來鍾,九點的時候還在床上抱在一起睡覺。

  電話鈴響起來的時候,柳煦就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不太情願地哼唧了兩聲,在沈安行懷裡轉了個身,眯著近視了將近八百度的眼睛,伸出手,艱難萬分地夠到了床頭柜上的手機。

  然後,他又慢慢回了沈安行懷裡,接起了電話:「餵?」

  「……你怎麼還沒起,都九點半了。」

  「我沒班……大哥。」

  柳煦一邊抹著臉讓自己清醒過來,一邊對他說:「怎麼了啊……人抓到了?」

  沈安行也被吵醒了起來。他輕輕眯著一隻眼睛,在床上伸了個懶腰,臉上還殘留著不少睡意。

  「昨天晚上就抓了。」徐涼雲說,「他跟開小賣部的扯謊了,根本就沒出遠門。我在他家裡查了一下午,剛要走的時候他自己回來了。本來當場就能帶回局子裡的,誰知道他跑了。」

  柳煦默了一下,覺得這結果有點不符合他的能力:「你讓他跑了?」

  徐涼雲說:「怎麼可能。他跑下樓梯的時候我就追上去了,結果我伸手拽住他領子的時候,他轉頭推了我一把,然後從樓梯上摔下去了。」

  柳煦:「……」

  沈安行:「……」

  柳煦想了一下這個徐涼雲眼看著沈迅從樓梯上噼里啪啦滾下去,然後在老舊樓梯間裡疼得縮成一團的畫面,突然覺得有點爽。

  徐涼雲接著說:「他摔了以後,我就把他送去醫院了。不過他在醫院的時候又想跟我動手,我出手重了點,把他摔牆上去了,二次創傷,醫院的說得中午才能出院。」

  柳煦:「…………又?」

  「嗯。」徐涼雲應了聲,對他說,「昨天晚上在他家的時候,我一說我是警察,他就跟我動手了。」

  柳煦聽到這兒,實在忍不住了,伸手按了按電話,轉頭壓低聲音對沈安行說:「你爹真夠可以,跟刑警動手兩次,他腦子是不是有病。」

  沈安行:「……」

  跟他吐槽完以後,柳煦又把手機拿了回來,問:「那意思就是,現在還沒審上?」

  「對。」

  徐涼雲在電話那頭點了根煙,吸了一口以後,又接著說:「今天下午能審上,我問了他幾句,聽那意思是不打算承認。今天我們這邊會辦點手續,你明天上午領著他兒子過來。」

  果然是明天。

  柳煦不禁在心裡感嘆了一番世事「無常」與因果輪迴,以及那封信預言的死亡時間的準確性,隨後朝著電話對面應了幾聲,掛了電話。

  然後,他把手機塞到了枕頭底下,又發出了一陣不太樂意起床的哼唧聲,往沈安行懷裡鑽。

  沈安行伸手摟住他。

  抱著柳煦沉默片刻之後,他有些悵然地嘆了口氣,開口說:「就是明天了。」

  「嗯。」柳煦應了一聲,又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說,「沒關係……別怕。」

  「我不怕。」沈安行說,「你陪著我我就不怕。」

  柳煦笑了一聲:「陪你到世界末日。」

  沈安行無奈一笑。

  第二天的27號,柳煦領著他到了公安局。

  刑警和民警的專業性雖然各有千秋,但分家分得並不過分。兩人一過去,就看到謝未弦站在門口,一看就是在等他們兩個。

  兩人被謝未弦一路帶著,走進了審訊室——更嚴格地說,是審訊室後面的屋子裡。從這個屋子裡,能透過一面巨大的玻璃看到裡面的情況。

  這是面單向可視玻璃。他們這邊看得見裡面,裡面的人卻看不到外面。

  他們一進去,就看到屋子裡有兩個警察坐在座位上,一人在記錄著什麼,一人正屏息凝神地看著審訊室里,面色十分嚴肅。

  徐涼雲也在這裡。他嘴裡叼著根煙,正在那兒吞雲吐霧,搞得審訊室里一股子煙味。

  沈安行走了進去。隔著這面玻璃,他終於久別七年地看到了真正的沈迅。

  沈迅坐在審訊室里,對面坐著個老刑警。他還是老樣子,穿得一身邋邋遢遢,臉上掛滿兇惡,但腦袋上被綁了一圈綁帶,臉上還有血痕,左半邊臉還青紫著。雖然還滿臉不服,但意外地眼神閃躲著,看起來有點害怕,一看就是被徐涼雲揍怕了。

  沈迅從來沒這麼老實過,沈安行一時間覺得他熟悉又陌生。

  謝未弦回頭關上門,往裡走去,說:「閒話不多說,進入正題。跟我們預料的一樣,你爹什麼都不肯說,得麻煩你倆進去對質。我也會跟著一起進去,但是只負責在邊上記錄和以防他突然動手,不會說話,你倆自力更生,可以?」

  柳煦朝他比了個OK:「妥。」

  謝未弦也知道他倆肯定沒啥問題,點了點頭,拿上了記錄用的書板、紙張和筆以後,又轉頭看向徐涼雲。

  徐涼雲按了按左邊耳朵上的藍牙耳機,道:「老向,人來了。」

  屋子裡的老刑警聽了,回了回頭,朝著大玻璃這邊比了個OK。

  然後,他站起了身,回頭走向了這邊。

  謝未弦也打開了門,待他走出來以後,就朝沈安行比了個手勢,示意讓他先進去。

  沈安行:「……」

  沈安行撇了撇嘴,轉過頭,看向審訊室牆上掛著的表。

  9:46。

  無常寫的時間,是10:01分。

  ——

  沈安行走進審訊室里,久別七年地站在沈迅面前時,他就看到沈迅表情一怔,眼裡一頓,幾番驚慌第一時間從眼底里浮現了上來。

  但那驚慌只有一瞬。轉眼間,它們就都變成了憤恨與怒意,甚至還有許多厭惡。

  沈安行這才覺得他熟悉了起來。這麼多年以來,他就是在這種眼神下活下來的。

  他甚至都知道沈迅現在在想什麼。

  沈安行看著他,開口說話時,聲音都冷得有點冰冰涼:「好久不見。」

  柳煦甚至都沒想到他會平靜成這樣,忍不住在他身後愣了一下:「……」

  沈迅一下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看就是想動手。

  但他站起來時身子一歪,臉色也跟著痛得一變,一下子又跌回了座位上——一看就是昨天試圖逃跑的時候腿上受了傷,所以沒辦法很好地站起來。

  沈迅氣得要命,只好坐在座位上看著他咬牙切齒。

  沈安行不但沒害怕,看向他的表情反倒更加平靜起來。

  他說完那句「好久不見」以後就沉默了下來,像是在等沈迅回應。

  沈迅卻一直都不說話。他應該是知道自己理虧,就一直咬牙切齒地瞪著沈安行,一句話都不說。

  雖然不說話,但他眼睛裡卻寫滿了威脅。

  沈安行看得出來,沈迅在無言地對他說,「你只要說一句多餘的話,出去我就不會饒了你」。

  沈安行忽然破天荒地對他笑了一聲:「你出不去了。」

  沈迅:「……」

  沈安行又說:「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好歹一起住了將近十年。」

  「……有什麼好說的。」

  沈迅終於開了口。這麼多年過去,他的嗓子被菸酒腐蝕得更甚,話里行間都透露著骨頭裡的糜爛。

  他死死瞪著沈安行,一字一句都啞得斷斷續續:「什麼一起住了十年……你以為我想養你嗎。」

  「我也不想被你養,說實話。」

  沈安行沒什麼表情地看著他,說:「可我們不就是這種關係嗎。」

  沈迅:「……」

  「你恨我,我也恨你,但你不得不養我,我也不得不被你養,你禍害我的人生我禍害你的人生,我們就是這種關係。」

  「所以我一直都想跑。既然互相記恨,那就互相離遠點,對大家都好。」

  「……但我真是沒想過你連放我走都不肯。」

  「我憑什麼放你走。」沈迅冷笑一聲,對他說,「我他媽拿錢堆出來的兒子,不好好在我旁邊待著,想他媽跑?」

  「你他媽——」

  一聽這話,柳煦當場就炸了,他一步邁了出去,想上去揍沈迅。

  但他剛衝出了個腦袋去,就被沈安行一把拉住了。

  沈安行拉住他,然後轉過身,把他往後推了推,說:「這兒等著。」

  柳煦一怔。

  沈安行把他安置好以後,就轉過身走了。

  他把兩隻袖子各往上擼了擼,然後跨著大步,沉默著疾步走到了沈迅跟前。

  柳煦眼前忽的一晃,忽然感覺這一幕像極了高二那年的運動會。

  他感覺沈安行現在像是要去揍孫城。

  謝未弦見到此情此景,默默地把筆塞到了另一隻手裡,不動聲色地往門邊湊了湊,伸手把門上了鎖,還猛烈地咳嗽了兩聲,蓋過了咔噠的鎖門聲,斷了沈迅的生路。

  而柳煦的感覺則完全正確。

  沈安行走到沈迅跟前,揚手就是一拳,一下子把沈迅揍了個人仰馬翻。

  柳煦眼睜睜看著沈迅被揍得往後一翻,連人帶椅哐當趴在了地上。

  他昨天本來就被徐涼雲兩下摔傷到了骨頭,還從樓梯上跌了下去,這一下摔得渾身都疼,一時間疼得嗷一嗓子,慢慢在地上打了個滾,接著嗷嗷喊起了疼。

  「給我起來。」沈安行幽幽道,「我現在就告訴你把兒子留在身邊是個什麼後果。」

  柳煦:「……」

  站在審訊室後頭的人看到這一幕,齊刷刷地全被嚇愣了。

  原本負責審訊沈迅的老刑警站在巨大的單面玻璃後面呆了幾秒,反應了過來,連忙在審訊室後的屋子裡大喊了一聲:「快攔著他!!」

  門後的幾個警察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撲了上來,把審訊室後面的門敲得砰砰響。

  徐涼雲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他嘴裡叼著煙,站在門後一動不動地看著沈安行,滿臉無悲無喜。

  敲門聲太響,沈安行回過頭去看了一眼。

  這一看,他就看到謝未弦正背靠著這道門,一手叉著腰,沒什麼表情地看著沈安行的復仇現場。

  沈安行回過頭去時,謝未弦還衝他風輕雲淡地指了指沈迅,說:「繼續。」

  門後死命拍門的姓向的老刑警氣得聲音都撕心裂肺:「謝未弦!!!你他媽的鎖門幹嘛!?!你攔著他啊你你幹嘛呢!?!」

  謝未弦手撐著門裝聾。

  沈安行:「……」

  沈迅趴在地上捂著腿,疼得齜牙咧嘴。

  他揍沈安行揍了將近十年,眼下被他反手揍了這麼一下,心裡相當不平衡。

  他咬著牙,死死瞪著沈安行,手撐著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還大罵道:「你他媽敢打我?!我他媽是你爹!!」

  沈安行低眸,目光涼薄地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抬起腳,一腳踹上了沈迅的肚子。

  柳煦:「……」

  沈迅差點吐血,他捂著被踹到的肚子,疼得縮成了一團。

  但他還沒來得及緩一緩,就又被揪著領子拽了起來。

  他奮力又艱難地睜大眼,看到沈安行正半蹲著低著身,手拽著他的領子,一雙在他記憶里向來無悲無喜看不出任何感情的眸子裡滿是恨與怒。

  「我怎麼不敢打你。」

  沈安行聲音冷然道:「你揍了我這麼多年,我打你一次怎麼了。」

  「我是不知道你記不記得,不過記不記得都沒事,反正就算你記得,你也不會給他道歉。」

  沈迅:「……」

  沈迅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沈安行這句「記不記得」是怎麼回事,臉上就又挨了結結實實的一拳。

  他左半邊臉一痛,嘴裡一甜,摔到了地上,咳嗽了兩聲,嘔了一口血出來。

  這一口血里,有兩顆牙可憐兮兮的混在裡面。

  沈迅:「……」

  他又怔住了。

  但下一秒,他被抓住了一隻胳膊。

  他抬起頭,眼前瞬間一片天旋地轉——

  沈迅被沈安行摔到牆上,又被他拽著頭髮拎了起來,被拎了過去以後又重新被摔在牆上,再然後被一腳踹在了胸口上。

  沈迅被揍得疼到頭暈目眩,感覺自己要活活昏過去了。

  他想倒下去,可沈安行又把跟沈迅一起倒下來的椅子拿了起來,手拿著椅子腿,目光冰冷地指著他:「站好了,站不好我拿這個揍死你。」

  沈迅:「……」

  沈迅兩腿顫抖,心裡極度不平衡。

  他恨得兩眼發紅,卻連牙根都咬不住了,疼得上下兩排牙都一陣陣地抖。

  被心中極度的不平衡和滿腔恨意所驅使,沈迅怒目圓睜,朝著沈安行沖了過去:「我草你媽的!!!!」

  ——沈安行抬起一腳踹在他身上。

  沈迅又被踹了回去,整個人哐當一下撞在牆上,再也站不住了,慢慢滑落了下去。

  他大口大口喘起了氣,氣息吞吐間全是血腥味。

  他伸手抹了一下嘴,抹了滿手的血。

  他看著手上鮮紅的血,耳邊耳鳴聲陣陣,心裡被怒火燒得生疼,四肢百骸都被怒意燒得發麻。

  他雙手顫抖,腦子裡全是從前的沈安行。

  從前的沈安行被他揍得哭嚎不停,總是可憐兮兮地縮在角落裡,聲音哽咽地說對不起,看向他的目光恐懼又驚恐,一言不敢發。

  有時候沈安行哭得沈迅心煩,他就會厲聲吼他別哭了,沈安行就會聲音一哽,什麼聲音都不敢再發。

  沈安行害怕他,沈安行被他揍了也不敢說話,沈安行會乖乖把血擦乾淨,乖乖去上學,然後晚上回家乖乖給他再拽過去揍個半死。

  他現在怎麼敢……

  ——他現在怎麼敢!?!

  「你他媽的……」

  沈迅越想心裡越不平衡,於是費力地抬起頭,眼眸顫抖聲音沙啞,又滿心不甘憤怒怨恨地死死瞪著他,道:「你他媽的……你敢揍我……!?!」

  「我養你這麼大……養你這麼大!你花了老子多少錢……你就這麼對我!?你對得起我嗎……你就這麼對你爸!?」

  沈安行破天荒地冷笑了一聲:「我怎麼對不起你了。」

  沈迅氣得要瘋:「你——」

  「我可沒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沈安行說,「這些都是你教我的。你以前就是這麼揍我的……每天都這樣。」

  沈迅:「……」

  他這話一出,謝未弦那邊原本越來越猛烈的拍門砸門聲隨之戛然而止。

  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安靜了下來。

  「……我揍你又怎麼了。」

  沈迅把嘴裡的血往下咽了咽,又仰起頭,咬牙切齒地對他說:「你他媽是我生的,我讓你有命活著的!!我揍你殺你都是我的自由!!誰讓你是我兒子的!?我是你——」

  他還要把話往後說,但話到此處,沈安行就又揚起手,再一椅子掄了上去,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沈迅被揍得往旁邊一踉蹌,倒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喘著粗氣,滿眼憤恨地看向沈安行。

  他本來就受了傷,眼下再被這麼揍了一頓,理應疼得站不起來了才對。

  可不知是因為心中怨恨太甚,還是因為一些其他原因,就這樣盯了沈安行一會兒之後,沈迅竟然就用手撐住地,渾身顫抖又晃晃悠悠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沈安行……」

  他聲音沙啞顫抖,滿是恨意地叫他:「我他媽殺了你……我他媽——」

  他說到此處,聲音就突然一頓,整個人也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沈迅像是突然失了魂似的,就像尊石像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兩眼也一下子失去了焦距,目光沒有落處,滿眼灰暗。

  沈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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