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已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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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小海東青落在陽台上, 回頭，看著一棵小榕樹用八爪魚一般的根須扒著牆壁，從外面慢吞吞爬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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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東青沿著陽台邊緣蹦躂幾下, 瞄到客廳里有人，當即化為人形, 開口道：「尊上！我們買菜回來啦！」
她沒有多想地走進客廳——結果一抬頭就看見沙發上的雲蕭墨發和衣領微亂, 慕景深正坐在他身邊。
岳啾啾：「……」
她捂住眼，又跑回了陽台上。
雲蕭：「……你在想什麼，回來。」
他攏好衣領，掃了慕景深一眼, 意思是都怪你。
慕景深懶洋洋地將下頜壓在他肩上, 道：「師尊看我幹什麼, 是師尊先欺負我的。」
他只是把師尊對他做的再做了一遍……而且都沒怎麼占到師尊的便宜。
慕景深自覺自己非常占理，雲蕭卻不想理他, 起身要走——又被慕景深拉住手, 拽了回來。
也就在這時，陽台上的落榕和岳啾啾捂住眼，飛快地從沙發前跑了過去。
雲蕭：「……」
雲蕭又好氣又好笑，對慕景深道：「鬆手！」
慕景深：「不。」
雲蕭：「這裡又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你——」
他話說到一半又覺得不對勁，閉上了嘴。
慕景深卻彎起嘴角, 道：「師尊這話是什麼意思？」
雲蕭不說話。
慕景深抵著他的額頭, 慢悠悠地道：「師尊剛才說這裡又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也就是說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 就什麼都能做了？」
他的語氣里還有幾分調笑的意味, 興致勃勃地等著自己師尊的反應。
雲蕭：「……」
雲蕭與慕景深對視幾秒, 忽然學他的樣子, 微微挑起了眉頭：「做到一半變成小黑豹嗎？」
這下輪到慕景深「……」了。
雲蕭繼續道：「然後是我給你擼毛, 還是你撓我衣角？」
慕景深：「……」
慕景深臭著臉把雲蕭摁進懷裡，徹底不說話了。
——
第二天，幻修比賽依然進行。儘管慕景深不想讓雲蕭出門，但因為他又在中途變成了小黑豹，根本攔不住雲蕭——最後還是氣呼呼地被雲蕭抱出去了。
「葉景，程毒死了。」
雲蕭剛到比賽現場，就聽見謝若明臉色沉重道：「他死在了自己的蠱毒下……好像是自殺。」
程毒是之前被林盡善請來鎮住落榕，而後又對林利群下蠱的黃緲宗修士，他在幾天前就被雲蕭抓住，關進了問世廳……原本等待他的將是宗門與問世廳的處罰，沒想到今天一早，他就被人發現死在了監牢里。
雲蕭也沒料到林家之事還有這樣的後續，道：「確定是自殺嗎，原因是什麼？」
謝若明道：「問世廳內沒人會對他動手，他也在監控之下，所以應該是自殺無疑。」
「至於原因……聽說他之前就在宗門裡得罪了不少人，這次犯了大罪，宗門的那些人肯定不會放過他。」謝若明道，「更別提他在修真界已經算是名聲敗光……估計是覺得自己前途無望，絕望自殺了吧。」
雲蕭沉默幾秒，道：「我知道了。」
他給楚霞發去信息，希望楚霞能幫他調查一下程毒的背景資料，楚霞一口答應，說明天就能給他。
此時幻修大賽已經比完一場，謝若明在旁邊看著實在無聊，想起什麼，道：「對了，你知道玄門宗的寧安退賽了嗎？」
雲蕭偏頭看他，謝若明便解釋道：「她和我歲數相仿，卻比我更早突破辟穀，如今已是辟穀初階——在玄門宗年輕一代的弟子裡，可以說是第一人了。」
「不過她一向喜歡獨來獨往，這次也是獨自一人來參加了幻修大賽。結果比賽開始的第二天，她就直接棄賽了。」
謝若明說著停頓一下，環顧四周，見沒有人注意他們，便靠近雲蕭，小聲道：「據小道消息……她是走火入魔，發瘋了。」
雲蕭：「哦——」
謝若明繼續道：「現在她已經被她師父關了起來，聽說今天就要被帶回宗門。真是可惜了，明明這麼有天賦的一個人……」
他說到這裡，忽然手機響起，低頭一看，道：「是霞姐。」
他接通電話，在聽到那邊的楚霞說了什麼之後，臉色猝變。
雲蕭道：「怎麼了？」
「……不會吧，寧安真的發瘋了！」謝若明飛快道，「她現在正在大鬧酒店，霞姐讓我們趕緊過去！不然就要來不及了！」
雲蕭心說果然，低頭與懷中的小黑豹對視一眼，道：「好。」
另一邊，酒店周圍支起結界，人員已經被緊急疏散走。而在酒店天台之上，一個女人的身影迎風而立，身旁巨獅蹲伏，蟒蛇嘶嘶盤繞。
楚霞在酒店底下冷汗直冒，因為幻修大賽，他們問世廳的大部分修士都被調走，而寧安又是辟穀初階的實力——在凜城的問世廳分部，能到辟穀的修士也就幾個，此時都不在現場！
至於寧安的師父……不久前楚霞趕到這裡時，就見那個老人望著入魔的寧安，皺眉說了句「廢物」，隨即便轉身離去。
楚霞知道寧安師父是不想擔責，所以直接躲回了宗門，但這也就意味著之後要由他們問世廳來應付走火入魔的寧安……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在心裡罵了那個老人好幾遍。
此時問世廳能調來的修士實力都不過辟穀，他們不敢與寧安正面衝撞，只能合力支起結界，拖延時間。
但寧安顯然不會任由他們拖下去，她遙遙往下望了一眼，抬手——幻術所化的巨獅與蟒蛇一撲而下，張開血盆大口向底下的人沖了過來。
「小心！」
巨獅與蟒蛇重重撞在結界之上，雖然沒傷到人，卻足以令這些修士手忙腳亂。更糟糕的是，不過是第一輪交鋒，他們撐起的結界表面就已出現數道裂縫。
楚霞色變，就算寧安是辟穀初階，也不可能輕易打破他們幾人支起的結界……除非，她已經突破初階了！
意識到這點後，楚霞只覺一股寒意沿著脊背躥上，而結界之內，那頭巨大的雄獅與巨蟒纏繞在一起，準備向他們發起第二次攻擊！
楚霞：「快！快躲開！」
她當機立斷放棄支撐原本就裂痕斑斑的結界，拽著最近的人往一邊躲去，剩下幾個修士也紛紛躲閃，只有其中一個反應慢了點，還沒來得及跑開，就被衝破結界的巨獅抬爪摁在了身下——
「啊——救命！救命！！」
楚霞回頭，看見那人被巨獅壓住，而巨獅身上的蟒蛇已經張卡血口，要將他囫圇吞下！
楚霞：「住手！！」
這一刻她什麼也顧不得了，轉身就想衝上去阻止，但也就在這一瞬間，霜雪清寒的氣息急掠過她身側——眨眼之間，巨獅與蟒蛇皆被冰封，化為一座晶瑩的冰雕。
楚霞站在原地，只覺半邊身子都要被凍麻，但也終於松下一口氣。
因為她知道，支援趕來了。
「霞姐！」謝若明趕到她身邊，道，「你沒事吧！」
「沒事，」楚霞借著他的肩膀放緩身體，扭頭發現只有他一個人，又愣住了，「剛才是你做的嗎？」
「當然不是，」謝若明指了指上面，道，「喏，葉景已經過去了。」
楚霞立即抬頭，看見酒店頂樓多了一道她熟悉的身影，當即失聲道：「你怎麼讓小景一個人過去了？！」
謝若明：「啊？因為我打不過寧安啊。」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他！」楚霞急道，「寧安入魔，實力早已不是辟穀初階，恐怕還要在初階之上了！」
謝若明與她對視幾秒，道：「可是……葉景也是辟穀之上啊，應該比她還高呢。」
楚霞：「……」
謝若明：「額，我沒和你說過嗎？」
楚霞：「……」
「沒有！！！」
——
酒店頂樓，寒風冷冷刮過，雲蕭只覺指尖冰冷，往小黑豹的皮毛里埋了埋。
小黑豹抱住他的手，壓在自己柔軟的肚皮下，給師尊取暖。
雲蕭眼中微微划過笑意，抬頭，對上寧安血絲滿布、瞳仁幾乎要看不見的眼眸。
「你現在不像個人，」雲蕭道，「倒像個妖。」
「……為什麼，」寧安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充滿怨恨地低語道，「為什麼，我從沒有過得罪過你，你卻一定要來阻止我……」
「不阻止你，你就會傷了其他人。」雲蕭道，「況且我也有件東西在你身上，只是你自己還沒意識到。」
寧安：「我沒有拿過你的東西！滾開！我要去找阿喬！」
她說完，腳下場景猝變，無數白骨伸出骷髏利爪，無數厲鬼血淚哭嚎——這樣的幻術覆蓋整棟酒店，一時間，仿佛地獄撕開一個口子，袒露在人間之下。
陰冷的風拂過雲蕭墨發，他的墨色眼眸依然沉靜，像在陳述事實：「因為那件東西，你的力量已經超過辟穀了。」
寧安嘶吼道：「給我死——給我死！！」
白骨厲鬼層層累積，攀爬而上，似乎想將雲蕭一起拖入地獄之中……然而，它們的手還沒碰到雲蕭衣角，便已化為灰末，隨風散去。
白骨崩碎，厲鬼散去，傾盡寧安所有力量的幻術在無聲之中……轉眼坍塌。
寧安嘔出大口大口鮮血，跪倒在地，劇烈咳嗽，似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
然而，就算到了這個地步，她還在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雲蕭，染血的嘴唇不斷低語：「殺了你，殺了你們——」
「所有阻擋我找阿喬的人——都要死！！」
雲蕭將她這副模樣收在眼裡，沉默幾秒，輕輕地道：「如果你想，我可以讓你現在就見到她。」
寧安聽到這話一下子僵住，不說話了。
雲蕭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寧安僵著脖子看了他許久，用已經嘶啞的聲音道：「……真的嗎？」
雲蕭頷首，道：「有些事情就藏在你的記憶里，只是你已經忘了。」
關於這一切的前因後果，他之前只是有過疑惑，直到現在，才終於確定。
因為剛才那一瞬間，他從寧安身上……感受到了絕不會出現在人身上的妖氣。
雲蕭的手落在寧安頭頂，寧安只覺眼前恍惚了一下，好像看見一朵小小的曇花在她面前綻放……讓她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這樣讀取記憶的幻術只能對特定的人使用，如果換作尋常人，只會讓那人當場承受不住，暴斃而亡。
但云蕭知道，寧安和落榕一樣，都是「特定之人」。
——不過，和落榕不同的是，寧安的記憶雜亂無章，仿佛被重重枷鎖封印，只有些許畫面零碎閃過。
在那些畫面中，雲蕭看見有兩個女人在劇烈地爭吵，人影模糊，分不清誰是誰……沒過一會，其中一個女人憤怒地摔門而去，另一個身形嬌小的女子衝上去，緊緊抱住了她。
中間不知發生了什麼，直到下一副畫面浮現——嬌小的女子跪在地上哭泣，在她旁邊，一個女人倒在血泊中，鮮血緩緩流淌，染紅了兩人緊握的手。
「啊——」
回憶到這裡猝然結束，雲蕭聽見寧安的尖叫，她發了瘋一般地扯自己的頭髮，完全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實。
「我殺了阿喬……是我殺了阿喬？！」她又哭又叫，眼淚染濕面龐，和鮮血混在一起，糊成一團，「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小黑豹在雲蕭手中趴了下來，赤紅眼中一片冷漠。雲蕭則靜靜地看了寧安幾秒，道：「不，死去的人……並不是阿喬。」
這句話話音落下，寧安瞳孔猝然一縮，她猛地抬頭——從雲蕭墨色的眼眸中，望見了自己的臉。
那是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
刻意忘卻的記憶再度浮現，精心偽裝過的皮囊也終於崩潰，短短几秒間，「寧安」的外形飛速變化，從原本高挑秀麗的美人，變成一個身形嬌小、擁有一雙桃花眼的年輕女子。
她就這麼怔怔地坐在地上，望著雲蕭，仿佛望著自己最後的希望，顫抖地道：「那你告訴我……死的人是誰？」
「我……又是誰？」
雲蕭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道：「被你殺死的，是寧安。」
「——而你，才是真正的阿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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