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夏洛特·陳


  第44章 夏洛特·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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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你了,現在你去把東京的每寸地皮都翻開找神吧。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上杉越放下酒杯,「如果沒什麼別的事兒我們的重逢就散場吧,凌晨3點了,我明天早晨還要起大早去辦食材呢。」

  「你好歹也曾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長,阻止聖骸復甦你守土有責,可你滿臉事不關己的表情。」

  「可我已經退位了,不是麼?皇帝退位了還不理朝政呢!現在的大家長是誰,你找他說去!」上杉越擺出無賴嘴臉。

  「前任大家長叫橘政宗,前幾天剛剛換了人,現任大家長叫源稚生。你知道這兩個人麼?」

  上杉越楞了一下,嘖嘖冷笑:「就算內三家已經死絕了,也不用搞出假的橘家和源家後裔嘛。這幫後輩越來越扯淡了。」

  「你說什麼?」昂熱一驚。

  「內三家早已經死絕了,我是最後一個皇。你別以為蛇岐八家裡還會出現新的超級混血種,沒機會的,到我這裡超級混血種就算玩完了。」上杉越聳聳肩。

  「難道說橘正宗和源稚生不是真的內三家後代?」

  「他們可以從外五家找幾個孩子過繼給內三家,改姓源、橘或者上杉,但那是假的,真正的內三家是傳承皇血的家族,外姓的人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變成皇。」

  「你一個中日法混血的傢伙都能是影皇,蛇岐八家居然出不了新的超級混血種?」

  「好吧好吧,不跟你說清楚你還會來找我,你這種人就是沒完沒了。」上杉越嘆了口氣,「但你要保證聽完這個故事之後就要把它忘掉,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故事?」

  「關於最後一個皇的人生。我可不是說那個冒牌的傢伙,」上杉越點了點自己的鼻子,「是說我自己,聽完我的故事你就會知道為什麼皇血已經斷絕,以及為什麼當年我要從自己的家族中逃走,過了六十多年拉麵師傅的苦日子。」

  「好,我以我的人格擔保不會把你的秘密告訴第二個人。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當年你忽然逃走,否則至今你依舊是黑道中的大人物。」昂熱說。

  「你的人格不值錢,拿點有價值的東西發誓!」上杉越哼哼。

  「我還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可以用來發誓呢?」昂熱笑笑,「這個世界對我來說還剩下些什麼呢?」

  上杉越端起酒杯,忽然有些沉默。

  「先從內三家和外五家的區別說起吧,內三家的人數是遠少於外五家的,外五家有一百人的時候,內三家的就只有一個人。但內三家是真正能生出皇的家族,我們分別是天照、月讀、須佐之男三個神官家族的後人,是蛇岐八家中最純正的白王血裔。內三家的孩子中,一百個里能出一個皇就不錯了,所以皇這種東西其實是萬中選一的。」上杉越頓了頓:「我老爹呢,名叫上杉秀夫,是內三家中的上杉家的人。到他那一輩呢,內三家的人丁已經很不興旺了。他對于振興家族完全沒有興趣,一頭栽進本因坊世家學圍棋,年紀輕輕就獲得了『棋聖』的稱號。」

  「真沒想到你這種二百五還能有那樣風雅的老爹。」昂熱插了一句。

  「我老爹也是個二百五,一個放著黑道家長不當要去當棋聖的人能不是二百五?如今想來,老爹學圍棋的主要原因是逃避現實,他很討厭自己的血統。如果龍血是胳膊,忍痛就能砍下來扔掉,我想他會砍得。」

  「黃金一般珍貴的血統,還能帶來超越常人的能力,為什麼要討厭呢?」昂熱問。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上杉越說,「我媽媽呢,名叫夏洛特·陳,是一個中法混血兒。媽媽那時是見習修女,作為法國天主會的代表訪問日本,在文化交流祭上和老爹下了一局快棋。老爹贏了,媽媽就愛上了他。」

  「棋聖戰勝修女,這也太正常了吧。」

  「沒那麼簡單,我媽媽的棋力並不弱。他們下的是快棋,對局的過程中老爹只讓了媽媽一件事,他蒙著眼睛。」

  「就是說你老爹完全沒有背棋面的時間,可他還要跟你媽媽下盲棋?」

  「對,只有他那種全身心都沉浸在棋藝中的人才能做到。媽媽喜歡那種簡單雋永的人。下到第九十八手的時候老爹說,你已經輸了,我聽見你的心跳亂了。」上杉越嘆了口氣,「媽媽不是對棋局失控了,是少女心失控了。可媽媽是個見習修女,是發誓要侍奉主的人。修女都要見習六年,六年後如果她不後悔,就要向主發永願,成為終身修女。在六年的最後一天,她和老爹乘船逃往裡昂,這是一場純碎為了愛情而進行的偉大私奔,同時背棄了天主和日本黑道的最高家族。天主倒滿寬宏大量的,至少沒來興師問罪,但家族長老勃然大怒,派出風魔家忍者前往法國,誓要殺死媽媽奪回老爹。」

  「他們反對你父親娶一個外國女人?《蝴蝶夫人》[1]的悲劇麼?」

  「不不,這跟民族自尊心沒什麼關係,只是因為父親對家族來說是珍貴的種馬,他雖然不是皇,但他的後代中可能出現皇。他雖然是個只會下棋的廢物,但是他應該為家族廣睡女人。為愛私奔這種事在黑道家族看來太可笑了,他必須回到日本,每天跟女人配種!」

  「這種工作可不能讓副校長知道,否則他一定會向蛇岐八家投簡歷要求擔當重任。」

  「那時媽媽已經懷上了我,忍者知道後立刻改變了計劃,想把老爹和媽媽都帶回日本。但老爹不願意,他帶著媽媽連夜逃走,準備先找個地方把我給打掉。」

  「看來你還在胚胎形態的時候就很不討父母喜歡。」

  「因為在內三家,孩子的降生往往是要母親命的事兒。內三家的嬰兒有大半都是怪胎,胎兒直接龍化,在母親的子宮裡就變成了鬼,而且是最兇惡的鬼。懷了鬼的女人都會因為難產而死,這是配種女們早已註定的命運。她們住在華美的屋子裡,被幾十個侍女服侍著,食物是最好的牛肉和金槍魚,用朝鮮老山人參進補,她們要是發怒,侍女就要被拉出去殺掉。在尊崇待遇的背後,她們的工作就是白天鍛鍊身體,晚上服下催情的藥物當配種機器,一旦懷了鬼就得死。」上杉越說,「老爹厭惡他自己的血統,就是因為他弟弟就是個鬼,7個月時撕裂了我奶奶的腹部。當時老爹才七歲,二話沒說拎把斧頭就把弟弟給砍死了,從此以後變成了個痴迷棋道的瘋子,提到生孩子就噁心嘔吐。」

  「難得這樣他還願意配合你媽媽生孩子,可見你父親很愛你媽媽。」

  「是的,所以他想幹掉我,他甚至不願等到我胚胎成形,以免我傷害母體。幸虧媽媽的堅持,我才混過了這一關。但在媽媽臨盆的時候,忍者再次找上了他們,老爹用槍抵著自己的腦袋和忍者們談條件,他開出的價碼是他返回日本,讓我和媽媽留在法國,並且要家族發誓保證我們母子的安全。」

  「他願意跟你母親分開?」

  「我只是個錯誤你明白麼?在老爹看來他根本就不該和媽媽生我,如果他們繼續生兒育女某一天媽媽肚子裡會爬出帶蛇尾的胎兒,內三家的配種女都很難活過35歲。而一旦老爹回到日本他就得天天跟配種女們在一起,這對媽媽來說是多麼瘋狂、變態、崩潰的人生啊。所以他寧願把媽媽留在法國,不把她帶回這個瘋狂的家族。」

  昂熱點點頭。

  「家族最終答應了老爹的條件,因為那種厭世的棋聖發起神經病來確實會對自己的腦袋開槍,那樣家族就損失了珍貴的種馬。老爹回日本,媽媽留在法國撫養我,家族留了一筆算得上豐厚的撫養金。但媽媽是個孤女,從小就在教會學校長大,作為一個無依無靠的未婚女人,撫養孩子太艱辛了。迫不得已,她隱瞞了自己有孩子的事,回天主會發了永願,成了一名終生的修女。有了教會的支持,我也順利地進了育嬰堂,接著升入教會學校。」

  「你提到父親的時候管他叫老爹,提到母親的時候卻像個孩子一樣叫她媽媽,你很愛你母親吧?」

  「廢話。那時我從小到大唯一的親人啊。但我不能跟人說那是我媽媽。我經常去教堂禱告,其實我根本不信教,只是想遠遠地看她。派聖餐的時候她會從我面前走過,撫摸我的頭頂,手輕輕顫抖。為了能常見到我,她向神父申請負責教會學校的工作,睡前她都會給孩子們講聖經故事。那種感覺好極了,一間屋子裡擺著很多小床,每張小床里睡著一個孩子。所有孩子都睜大眼睛,修女坐在燈下用美妙的聲音講故事。私下裡每個孩子都叫她媽媽,他們喜歡她,但我知道她其實只是我一個人的媽媽。」上杉越仰頭望著落雨的天空,「她那麼聖潔就像天使,我隨處都能聽人說起她,聽人說夏洛特嬤嬤夏洛特嬤嬤夏洛特嬤嬤……好像媽媽無處不在,好像永遠不會孤單。」

  「那你父親後來呢?」昂熱問。

  「在日本跟很多配種女混,每天努力生孩子,後來死了。」

  「這經歷也太簡單了吧。」

  「一頭種馬的經歷還能多複雜?每天就是配種配種和配種,但沒能配出皇來。」上杉越聳聳肩,「我的覺醒是在某天下午,事前完全沒有徵兆。那是一場災難,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言靈爆發,三個街區被我化成了廢墟。在我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家族的使者出現在我面前,穿著神官的禮服,看起來像是從古畫上走下來的人。他們是來迎接新皇的,一艘蒸汽輪船停在港口,漆成朱紅色,那是接我去東方登基的『寶船』。我開心極了,從小到大我都覺得自己是千萬平凡人中的一個,可忽然有個東方古國的人來迎接我,說我其實是他們那裡的皇帝,我怎能不蠢蠢欲動?我迫不及待地要去見證那個屬於我的國家。媽媽也很高興,她覺得這樣我和老爹就能重逢了,但她不願意和我同行。」

  「和愛的男人分離了幾十年,卻不想和他團聚?」

  「她說自己已經發了永願,從此心中只有上帝。她把她在塵世間的一切私心和愛都留給了我,老爹見到我就像見到她。過去的夏洛特·陳已經不存在了,只有夏洛特嬤嬤。」上杉越輕聲說,「我那時真是蠢,我認為我只是要去東方遊歷幾年,然後會回家繼續和媽媽在一起。可我登上寶船,一去就是1個世紀。」

  「再見這種事,總是說起來比做起來容易太多。」昂熱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到達日本時受到了家族的隆重歡迎,很快就在神官的簇擁下舉行了封神儀式,你可以把它想像成黑道皇帝的加冕儀式。那時的我是個純正的法國小青年,長老們卻費盡心機要把我變成日本人,他們教我劍道、茶道與和歌,安排國寶級的能劇大師為我單獨表演,我跟高僧見面裝模作樣地討論禪學,我還有七位日本籍的妻子,或者叫配種女。她們梳著沉重的髮髻,滿臉抹著白粉,初次見面的時候我都分不出她們的區別。下屬們向我保證她們都是頂尖的日本美人,真正的大和撫子,會給一個掌握權力的男人帶來幸福的家庭。而我總是笑話她們的細脖子會被那個沉重的大腦袋壓折。」

  「你看起來不太愛她們。」昂熱說。

  「我心裡從未認可她們是我的妻子,她們在我看來就是玩具,我已經記不得她們中任何一個人的全名了。我命令她們解散長發,學法國女人的樣子燙成大卷,教她們裁剪露大腿的裙子,還從巴黎買來高跟鞋。我想念巴黎的夜生活,就叫她們穿得像是巴黎紅磨坊里的舞女一樣,排成一排演練康康舞。我看不起她們,但我喜歡高高在上的感覺,我隨便玩弄她們,她們卻會對我笑,這是法國女人永遠不能給我的東西。」

  「你這樣胡作非為,沒有人規勸你麼?」

  「沒有。我本以為自己這麼折騰他們好歹會像臣子勸諫昏君那樣進諫我,但我沒有聽到任何反對意見。下屬們看我實在不喜歡住在神社裡,就為我建造了歐式的「皇宮」,裡面有羅馬式的浴室,大到我能帶著我的七個妻子一起洗溫泉浴。為了回報他們卑躬屈膝的善意,我開始履行我作為影皇的責任。我的工作主要是接受覲見,見的都是些歷史上聲名赫赫的人物,東條、松井、山本、近衛、土肥原……」

  「二戰的甲級戰犯們都爭先恐後地對你獻上忠誠啊。」

  「我當時可沒覺得他們是戰爭狂人。他們說歷史走到了重要的時刻,強國們都在試圖重新瓜分資源,日本需要打破島國的束縛走出去。他們對我痛陳日本在歷史上所受的欺凌,日本人民的辛苦和堅強。我就表示我深受感染,鼓勵他們對外擴張生存空間,我賜予他們祝福。」

  「作為一個在法國長大的人,你白受盧梭的薰陶了。」昂熱揶揄他。

  「我那時就是個白痴,歷史上絕大多數皇帝都是白痴。你住在宮殿裡,跟外界交流的方式僅限於覲見,臣子們對你慷慨陳詞,你轉身回到後宮就隨便推倒女人,你覺得過著這種生活的人腦子會清醒?」

  「我沒過過這種生活,委實不知道,只有羨慕的份兒。」昂熱說。

  「可很快二戰就爆發了。蛇岐八家是主戰派,除了想借戰爭獲益,還想趁機打壓歐洲的混血種。」

  「你們這幫混蛋,居然把混血種社會的競爭變成了世界大戰。」昂熱敲著桌面,「說起來我就生氣,你的家族派了多少混血種參戰?那些神槍手、王牌飛行員和英雄坦克手的血管里都流著龍血!」

  「可你們也沒有手軟啊。你們只是比較隱蔽罷了,你們的人是左派議員、政治說客,都藏在幕後,有人忙著軍援中國,有人忙著從美國販賣武器去英國,還有一伙人在橡樹嶺造原子彈。要不是他們,核武器出現在人類歷史上的時間還要延後幾十年吧?那些傢伙如今不還躲在學院本部的地窖里麼?要不是你們參戰,希特勒和東條英機也不會輸得那麼快。你自己就是美國海軍的軍官。」

  「廢話!你們都空襲珍珠港了我還不參戰?你們空襲珍珠港的當天我正在跟漢高談判,我倆差點被日本飛機的炸彈炸死!」昂熱說得怒火中燒。

  「戰爭的前幾年我過得一直不錯,東亞戰場上傳來捷報,德國盟軍也在歐洲戰場上順利推進,俄國人和美國人還沒有參戰。我一如既往地生活著,每天動員家族中的年輕人,接見歸國英雄,玩弄我的妻子們,如今回憶起那段生活我好像活在荒淫的夢裡。直到希特勒忽然進攻法國,馬其諾防線全線崩潰,八天後法國投降,我的夢忽然碎掉了。我想起媽媽還在法國,因為戰爭的緣故有五年我們都沒有通信了。我簡直瘋掉了,立刻就想跳上船趕往歐洲,但下屬們勸諫我說不可以,很快日本就會在太平洋和美國人開戰,那時交通將會斷絕,我再也不能回到日本。他們向我保證說會跟德軍參謀部聯繫,無論如何確保我媽媽的安全,德軍參謀部也確實派人去了媽媽任職的教堂,留守的神父說媽媽幾年前就離開了法國,不知道去了哪裡……我心安了很多,戰爭開始前媽媽就走了,那麼她應該沒什麼事。我相信媽媽一定是去了某個沒有被戰爭波及的地方,在那裡會有一盞燈,她穿著黑色的修女服坐在燈下,給一群孩子講聖經故事。」上杉越仰頭喝乾杯中的酒。

  昂熱不再插話了,他聽出了話里的痛苦,那種痛苦就像針刺在背脊上那樣叫人不得安寧。他從未想過這個介乎宿敵和老友之間的上杉越一直生活在這樣的痛苦中……足足六十年過去,那痛苦都不能平息。

  他默默地給上杉越斟滿酒。

  「太平洋戰場上我們節節敗退,政府放出『一億玉碎』的口號。那時日本有一億國民,這口號的意思是要舉國投入戰爭,哪怕平民也不例外。那時主戰派的聚會簡直就是神經病院,每個人都有死志,我也被他們的忠誠感染。你知道我一直沒什麼主見和立場,我覺得這個民族正經受災難和痛苦,它的國民期待我,我也應該做點什麼。可我還沒來得及做點什麼,天皇就宣布無條件投降了。天皇都投降了,我這個影皇還能做什麼呢?這時我聽說你來了,一個叫希爾伯特·讓·昂熱的男人,他是歐洲秘黨的領袖,他要來接管日本的混血種。」

  「於是你決定刺殺我。」昂熱說。

  「是啊,其實我什麼都不懂,不懂戰爭也不懂經濟,我唯一的優勢就是血統。我是皇,絕無僅有的超級混血種,我適合單槍匹馬地去打一場聖戰,這場聖戰中我的敵人是歐洲秘黨的領袖。你們在公開的戰場上戰勝了我們,我就在秘密的戰場上殺了你。我自信世界上沒有勝過我的混血種。但『時間零』真是一種能夠逆轉戰局的言靈,我空有血統卻沒有臨敵經驗,你揮舞兩柄木刀毆打我,我這個皇居然無力反抗。」

  「二天一流,那時我剛剛學會,打人必用那招。」昂熱微笑。

  「你還記得當時的情形麼?你一個勁兒地毆打我,我一個勁兒地咆哮。我說戰爭中每個人都是有罪的,你們並不神聖,我們也不後悔,大家都是為了國家的利益。最後你問我說,你知道你們的軍人在海外都做了什麼麼?我忽然愣住了,是啊,我不知道,我從沒親眼看過海外戰場,我只是呆在深宮中宣講。第二天有個美國上尉開車給我送來了一車檔案,那是你們用在東京審判中的證詞。」

  「是我派人給你送去的,我當時覺得你是個被慣壞的死孩子,貨真價實的王八蛋。」昂熱說,「需要學習學習。」

  「我日夜不停地看那些證詞,開始我每看一段就奚落美國人的無恥,把戰爭錯誤都算在日本人頭上。戰爭總是要死人的,即使是有些平民會被遭殃,那又怎麼樣?在歷史的前進中總有些人會殉難,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上衫越說,「直到我看完了一份南京大屠殺的證詞……我覺得自己石化了,一寸寸地開裂,一寸寸地灰化……1937年12月,南京被攻克,之後的六個星期中,城裡有30萬平民被屠殺。南京城裡西方橋民的證詞是審判戰犯的關鍵證據,一位法國天主教堂的修女說,日軍甚至衝進西方教堂開設的育嬰堂,強暴藏身在裡面的中國女人。老嬤嬤讓中國女人們穿上修女的衣服,秘密地帶他們出城。他們在江邊被日本軍隊攔截,藤原勝少校發現他們都是假修女,於是所有女人都遭到了強暴,反抗者被用刺刀刨開了肚子。沒有遭到侵害的只有帶隊的那位老嬤嬤,但她目睹了那血腥殘酷的一幕後無法忍受,於是開槍自殺。死前她詛咒說神會懲罰罪人,用雷電用火焰……」

  「她的名字是夏洛特·陳。」上衫越緩緩地轉身,緩緩地抬起眼帘,直視昂熱的眼睛:「那是我媽媽!」

  他的眼瞳變為酷烈的暗金色,彷佛有熔岩在深處流動,他的龍血正狂暴地涌動,完全不受控制。

  「我媽媽死後藤原勝少校用她的屍體試刀。他的佩刀是鋒利的『七侗切』,他把媽媽和中國女人的屍體堆起來,一躍而下斬斷七具屍體……我驚恐地尖叫,像個被嚇壞的孩子,我不敢相信那份證詞,媽媽分明還好好地活在世界上某個平安的角落裡啊,她在燈下給一群孩子講聖經故事,她怎麼會出現在戰場上呢?那些卑賤的螻蟻怎敢把刀刃用在我媽媽身上?那些螻蟻那些逆賊!他們死一千次一萬次也無法為他們的所作所為贖罪!」上衫越低聲嘶吼。

  他一直故作平靜,這時終於克制不住露出了本相。傳說龍頸下有一尺逆鱗,觸之則怒殺人,母親就是上衫越這條老龍的逆鱗。

  「我提著刀衝出門去要殺人,我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名字藤原勝。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所有歸國軍人我都能查到……但我偏偏沒法殺這個藤原勝,因為在日本宣布投降的當天,藤原勝中校切腹自殺,被譽為英雄,他的牌位被供奉在神社的高處,因為他證明了自己的武士道。」上衫越的眼角抽動,「那座神社就是蛇岐八家的神社,他的真實姓氏不是藤原,而是宮本,他是我的部屬。但因為級別太低下了,我沒有接見過他。」

  「逆臣何能擁有英雄之名?」上衫越猛地抓住一雙筷子,就像武士拔刀般,手背上青筋凸起。

  不久之前他還淡然地說自己只是個拉麵師傅了,可此刻他瞳孔中涌動著僅屬於皇的狂怒。

  「好了好了,別壞了修行。」昂熱從他的手中抽走了筷子,遞上酒杯,「所以你才燒掉家族神社的?」

  上衫越喝了杯酒,平復了很久很久,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來:「我衝進神社,當著神官們的面砍斷了藤原勝的靈位,踢翻了為他祈福的長明燈,把他的骨灰從神龕里抽出來撒得到處都是……可我也只能做這些了,我還能怎麼報復呢?我沒辦法報復一個死人。我轉而仇恨家裡的那些老東西,是他們把我從母親的身邊帶走,給我灌輸了聖戰的理論。可他們也都死了,他們太老了,在戰爭結束前一個一個去見了菩薩。最後我只能把怨恨發泄在那些妻子的身上……我裝作沒有事的樣子回到家中,說要跟他們一起洗羅馬浴,鼓勵他們說我們還要努力生下優秀的孩子,延續日本的精神。她們一如既往地順從了我,那時我們已經沒有足夠的煤了,他們就用木柴燒熱了足夠灌滿羅馬浴池的水。她們赤身裸體地在浴池中呼喚我,而我忽然拔刀逐一切斷了她們的喉嚨。」上衫越緩緩地閉上眼睛,「血把滿池的水都染紅了。」

  昂熱沉默了很久,長長地嘆了口氣。

  「最後一個被我殺死的女人哭泣著說,她們真的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她們只有一項秘密的任務,就是在我的酒里滲入催情的藥。我若是令她們懷孕,她們的家裡就會得到100畝水田和10萬日元。我坐在浴池邊看著她們的屍體交疊著浮在水中,長發在白皙的後背上灑開,世上再無那樣猙獰的畫面。這時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天主教是反對自殺的,作為虔誠的修女,媽媽卻用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為什麼呢?因為不堪忍受女孩們受欺凌的場面?不,她是受不了自己內心的折磨,因為她心裡清楚她的兒子也參與了那場戰爭,還是那些暴徒的精神領袖。她最後詛咒的人不是藤原勝啊,而是我,該被天雷和火焰殺死的人不是那些用身體侍奉我的可憐女人,而是我。」

  「為你難過。」昂熱輕聲說著,飲盡了杯中的酒。

  「這就是我的罪孽,足夠把我釘死在十字架上直到世界末日。我對不起我媽媽,我聽她講了那麼多聖經故事,卻從未從中領悟愛。」上杉越從領口中摸出銀十字架攥著掌心,默念,「你當懊悔你這罪惡,祈求主,或者你心裡的意念可得赦免……多年之後,我終於信了神。我現在是社區教堂的兼職牧師,有時候我整個下午都坐在教堂里,看著太陽漸漸西沉,好像回到了小時候,還是里昂郊外那座不大的教堂。我期待著有人忽然在我耳邊說起夏洛特嬤嬤如何如何……這是我這一生僅存的平安喜樂。」

  「所以你至今沒有孩子,是不希望皇血傳承下去。」昂熱說。

  「皇血對於人類來說是一個錯誤,我不知道那位尊貴的龍王把它賜予人類到底是什麼目的,但它根本沒法給人帶來幸福,只是一代代地點燃野心。擁有皇血的人從出生之日起就被詛咒,他們永無幸福。我不希望自己的後代像我這樣背負詛咒。」上杉越看著昂熱的眼睛,「老友,你也放棄吧,皇血和聖骸都是該毀掉的東西,別讓它們留存在世界上。」

  昂熱慢慢地喝乾了杯中的酒:「在這難得的雨夜聽到了這樣難得的故事,我總該為你做些什麼吧。好吧,我對你許諾不會利用皇血的力量,找到聖骸之後我會第一時間毀掉它,把它煉成賢者之石也許是不錯的主意。」

  「酒喝完啦,我也該打烊了。再見昂熱……應該說再也不見,就讓我守著那點點平安喜樂死去吧。」上杉越輕聲說。

  「聽你這口氣,大約也不歡迎我參加你的葬禮吧?」

  「我的葬禮會是個天主教式的,平靜、悲憫、充滿愛的葬禮。在那個葬禮上我只是個為社區辛勤奉獻的拉麵師傅好吧,不是送別黑道至尊,你這種渾身血腥氣的復仇者還是別來了。」

  「給你帶的小禮物,法國產的debauve&gallais巧克力,也許能幫你想起點法國的味道吧。」昂熱把一個紙包放在桌上。

  他起身撐開傘,搖搖晃晃地走向瑪莎拉蒂。小巷盡頭是燈火通明的大都市,打開車門時他回頭張望,上杉越靜靜地坐在小巷深處的風雨中,櫻花和水一起在他腳下流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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