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心裡沒底


  武文杰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時代動車」比賽圓滿結束,讓廠領導和武文杰都一直捏把汗的安全問題,沒有出現。

  各單位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比賽成績上,而在武文杰眼裡,只有保證了安全,他的心才可以真正放下。

  剛才武文杰比賽半截來找勞模常,是想請他在工廠電視台的採訪中講幾句話,提前有個準備。

  

  勞模常什麼場面沒見過?其實根本不用事先打招呼,各種場合問他什麼,他都可以頭頭是道,隨口應對。

  打了招呼,事情反而變複雜了。

  勞模常不打算接受採訪。

  武文杰本來以為說一兩句話就能搞定,誰知說了十句八句也沒管用,勞模常就是不給他這個面子。

  武文杰掩住狼狽神情,匆匆離開。

  比賽沒結束,他還有的是要忙的呢。

  武文杰鬆口氣之時,滿眼落寞的勞模常看完比賽,正打算讓江一水推回去,過來了兩位身著賽服的年輕人,說工會主席特意邀請常師傅去為獲獎單位頒獎。

  勞模常本不想去,又覺得不去不合適,還在猶豫當中,卻發覺身後的江一水已鬆了推輪椅的手,讓給了兩位年輕人。

  於是,半推半就中,勞模常被推到了體育場中央。

  比賽的獎項不少,除了賽事獎以外,還有精神文明獎和友情贊助獎等獎項。

  勞模常要頒的,就是智力支持獎,而領獎人代表,正是武文杰。

  武文杰笑嘻嘻地看著勞模常,早早就把腰彎了下來,等著受獎。

  兩人握過手,武文杰邊道謝邊沖勞模常擠了擠眼。

  勞模常知道自己又被套路了,因為前面的頒獎嘉賓,在頒獎之後照例要對著廠電視台的鏡頭講幾句。

  他剛才懟了武文杰,說不想接受採訪,可現在已經沒有迴旋餘地了,攝像機在那裡眼巴巴地等著他呢。

  心裡有再多的不爽,這個時候也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露出來。

  勞模常先是用瞪眼回敬了武文杰的擠眼,然後扭過頭,沖攝像機亮出了他那招牌式的眯眼一笑。

  勞模常講的內容很帶勁,儘管腳上不給力,兩隻手作出的手勢還是相當的利落。

  採訪過之後,勞模常似乎有些疲態,被推走時那微微有些佝僂的背影,讓武文杰心裡掠過一絲感傷。

  職技校的「淬火班」很快就要開課了,勞模常私下裡跟江一水管它叫「回爐班」。

  「你還是塊鋼,回回爐還能有用場,師傅就是個生鐵片,再怎麼回,也沒啥意思了。」

  話雖這麼說,可他也還是讓徒弟替他報了名。

  江一水勸他說能不能等傷好了再說,以後還有班呢,勞模常的眯縫眼一瞪,頓時變圓,嘴裡的話又不客氣了:「哪還有時間呢?一步趕不上,步步趕不上,要等下次再回爐,只怕要進的就是火化爐了。」

  江一水只好給他報上了。

  這個班,是職技校針對那些實踐經驗豐富,但基礎知識和現代科技水平有一定欠缺的一線員工,而精心設計打造的。

  勞模常也報了名,這可讓校方有些意想不到。

  學校把這個情況一路報上去,一直報到了楊校長的案頭。

  本想燒好三把火的楊校長,得知這事,一時也有點發懵。

  「怎麼把他老師傅給驚動了呢?」楊校長直撓後腦勺。

  「淬火班」的培訓思路,其實是與技校生續專科一脈相承,目的還是要大幅提升操作人員的理論水平和專業水準,以更好地適應工廠發展的要求。

  像江一水這種類型的技術骨幹,還有蘇蘇純她們那樣的年輕好學的技術工人,都是這個項目大為歡迎的對象。

  但勞模常要報名參加,從校方的眼光來看,有諸多不便。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吧。

  勞模常坐到職技校的「淬火班」,就好比使慣了大刀的關公關老爺,報名參加步槍射擊培訓班,他坐在台下彆扭不說,台上的教官也會很難受。

  報名這種事就是這樣,除非你事先把條件講清楚,把醜話說在前頭,否則,人家報了名,你還真的不好辦。

  楊校長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去找武文杰,聽聽他的意見。

  武文杰一聽,嗬嗬地笑了。

  楊校長不明白他笑的意思。

  武文杰把自己的想法一說,楊校長也樂了。

  開課頭一天,勞模常的腳傷依然沒好,他在拄拐和坐輪椅的選擇當中,還有一些為難。

  按他倔犟的性格,倒是想拄著拐杖,省得再讓人推,哪怕是自己的徒弟呢,被人推輪椅總還是求人的事嘛。

  但他在鏡子前面拄著拐走了幾個來回,卻怎麼看怎麼覺著彆扭。

  不僅顯不出威風來,還透著一股濃濃的殘兵敗將的邋遢勁兒。

  勞模常心裡氣氣,又故意把工作帽戴歪,把工作服扣子散開,再往鏡前一站,簡直活脫脫一名受傷匪兵的形象。

  他苦笑一下,把帽子摘下隨手一扔,緊拄幾步,走到床邊,撂下拐杖,倒在床上,一動不動。

  這個場合,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以丟人狼狽的樣子出現。

  心裡想好了,他告訴徒弟,上頭一堂課的時候,自己還是要坐輪椅去,「師傅現在腿腳還是不大方便,拄拐呢,又容易腳底下打滑,去上課,還是你受點累推師傅去吧。」

  憨厚的江一水當然心甘情願,從他內心裡來說,能有機會推著師傅走,那也是他莫大的榮幸呢。

  換了別人,你就是主動湊上來推,也怕勞模常不會答應。

  要是說急了,他甩出幾句不好聽的片湯話來,不也得老老實實聽著嗎?

  收拾停當,一切就緒,勞模常竟覺得自己心裡有點緊張。

  他有好多年都沒有心裡緊張的感覺了。

  那些年,作為工廠的技術大拿,無論廠里廠外,他的名聲如雷貫耳,技術聲望如日中天。

  在別人眼裡,勞模常似乎沒有啃不下的技術「硬骨頭」,而在他自己看來,儘管時常會有技術上的「攔路虎」,但他如同「武二郎」附身,見虎打虎,見賊殺賊,一身是膽,全無懼色。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自己在技術上有點玩不轉了。

  不知不覺地,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心裡沒底」的他,開始一陣一陣地出現發虛的感覺了。

  到了教室,推開門,勞模常一下子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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