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氣氛頓時僵凝了起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片刻後,反而是原來沉著臉的鐘家慕先開口打破了沉默:「我很餓。」
「呃?」
「從昨天中午到現在我就只吃了一頓早餐。」他面大不善:「然後就被你丟在這裡。」
席暢暢心懷愧疚:「我去幫你拿點東西。」
「我們出去吃。」
「冰箱裡還有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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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帶換洗的衣服。」換言之,要出去買。
席暢暢瞄了瞄門,隱約還能聽到客廳電視的聲音:「我們出不去。」
她絕對沒那個膽量在兩位高堂眼皮低下偷渡一個大活人,尤其還是一個男的。
鍾家慕走到窗台,瞄了瞄下面:「還好,不是很高。」
轉過身來吩咐:「你找個藉口出門,我在下面等你。」
「你要跳下去?!」席暢暢大驚,罪過啊罪過,他已經餓成了這樣?!
……
鍾家慕看著難以置信的席暢暢,很不幸的明白她此時心裡的想法。沉默了兩秒,最終選擇了直接無視,走過去打開了窗戶。
等到席暢暢以出去打醬油為理由出了門,到了樓下,鍾家慕早就抄著口袋在那邊等她。
來回打量了幾圈,確定鍾家慕毫髮無傷,席暢暢才算放了心:「幸好沒摔到。」
被當成投胎餓鬼的鐘家慕很無語,難道她就看不到她的窗戶和陽台之間只有一米的距離?
他也懶得反駁,只問:「我們去哪?」
去哪?有好吃的有好看的,席暢暢一揚頭:「去勝利街。」
勝利街是Y市最繁華的一個地段,從大商場到小地攤應有盡有,即使不是節假日,也是黑壓壓的一片人。尤其是到了晚上,更是各路俊男靚女齊聚,精緻妝容,帥氣打扮,讓人眼花繚亂。
席暢暢在這裡一向充當路人,且是那種一看到美女帥哥就頻頻回頭的猥角大。沒想到今天居然是被別人回首張望的對象,不禁唏噓。
出來混,果然是要還的。看了看渾然不覺一派自在的鐘家慕,席暢暢刻意放慢了腳步……壓力太大,保持距離,再被別人這麼看著她估計就要同手同腳了。
沒想到鍾家慕也慢了下來,她再慢,他也再慢,她再再慢,他也再再慢。
席暢暢幾乎成了蝸牛爬,鍾家慕終於發現了不對勁,低頭皺眉問她:「怎麼了?」
「好多人在看你。」
「有麼?」他渾然不覺。
「你沒發現?」這麼多赤白白的目光,他居然沒感覺?
「沒。」
「怎麼可能?!」他的神經未免太大條了吧,視周圍美女如無物?!
「其他的人我都當是木頭。」
呃……席暢暢無語左右張望了一眼,那個頂著小S一樣的沙宣頭穿著短褲的陽光美女是個木頭,那個一身淑女裙笑得很靦腆的女生是個木頭,那個挎著包包前凸後翹的美眉是個木頭……
活生生的一個城市森林。
不過想起來他說的是「其他人」,自己肯定是例外的吧。
這麼多人待見他,可是他只待見我……吼吼,多麼言情的情節!
女人特有的虛榮心油然而生,席暢暢竊笑,像偷了腥的貓。
到了商場,直奔專賣運動休閒的五樓,看著櫃檯里那笑容甜的化不開的售貨員,席暢暢再也笑不出來。
她不是木頭,她根本就是一個人背景!
一般來說,當你身邊有一個讓人垂涎三尺的男伴,其他同性的反應不出兩種,羨慕或者嫉妒。
前者自然是因為你也是一隻大美女,且美到了讓同性都嚮往的地步。後者是正常的反應,忿忿然覺得你是一隻癩蛤蟆一堆牛的五穀輪迴之類。
但是美女售貨員的視線在從鍾家慕身上轉到她身上之後,僅僅一眼,就確定了她絲毫沒有殺傷力,連嫉妒都懶得給,全然把她當作了一尊人背景。
完完全全的被人忽視,徹底淪落成了小透明,一個勁的對鍾家慕媚,笑。
直到兩個人從商場出來,席暢暢的嘴上還是可以掛一個醬油瓶子。
鍾家慕提著袋子在她身後往前走,嘴邊含了一抹笑,熙熙攘攘的街道,耳邊是音響與叫賣交雜的聲響,明明最討厭人多,他卻莫名的高興起來,一反剛才的陰鬱。
一定是為了剛才那隻大美女!
席暢暢忿忿的想,完全不理身後那個人,腳步不自覺的加快。
胳膊卻被他抓住,扭頭橫眉怒對:「幹嗎?」
鍾家慕眉眼彎彎,下巴往旁邊一抬,簡短的兩個字:「燒烤。」
席暢暢這才聞到路邊傳來的麻辣香味,「嗷」了一聲衝過去。
第二次冷戰宣告結束,席暢暢左手一串羊肉串,右手一串魚豆腐,面前一碗麻辣燙,吃的不亦樂乎。
鍾家慕卻吃的很慢,看到她貪心不足的樣子,忍不住取笑:「剛剛去吃了相親飯,怎麼就這麼餓?」
提起相親,席暢暢的臉就耷拉了下來。相親時在一家格調很高的餐廳,所謂高格調。就是飯少的可憐又貴的要死。再說了,即使面前是滿漢全席,對著一張你被逼「試圖染指」的臉,也是吃不下吧。更何況還有二老在一旁虎視眈眈的盯著,一頓飯吃下來,胃都疼了。
席暢暢可憐兮兮:「吃了三個小時,就只吃了幾根義大利面。」
「這麼久。」那個男人很善談?鍾家慕表面上依舊隨意:「那你們都說了什麼?」
席暢暢努力思考,剛開始是父母介紹寒暄,然後是兩個人獨處。好像說了不少的話,但是到底說了些什麼內容,好像都不太記得了。
一堆的都是廢話。
從廢墟中找花朵,她總結:「談了談他的人生理想和目標。」
「哦?什麼理想和目標?」
想起林同志說起自己理想的時候滿滿的自信,再想想自己恬不知恥的碌碌無為,席暢暢不禁讚嘆:「他的人生理想是愛情和事業。」
「事業和愛情?」鍾家慕不客氣的嗤了一聲:「還不就是錢和女人。」
這麼冠冕堂皇的理想被他活生生歪曲得這麼庸俗,席暢暢噎住,又反駁不了,氣不過頂了一句:「那你又是什麼?」
嘿嘿,別怪她厚道,理想和目標這種東西,鍾家慕的字典里估計找不到。
鍾家慕抬起了頭看她,眼睛在氤氳的白霧中卻格外的亮。
被他這樣看著,席暢暢忽然不自在起來。
小攤子在街道的一角,眼前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還有遠處近處夜空中閃耀的霓虹。他輕輕開口,好像帶了幾分笑:「席暢暢。」
聲音不大,卻仿佛是從心裏面喊出來的,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堅決,把周圍的喧囂都壓了下去,仿佛周圍都靜寂了下來,只餘下這三個字。
席暢暢楞了楞,初始時只是不懂,反應過來後整張臉都燒了起來。
好像心裡正燒著一盆冰激凌的火鍋,那甜意絲絲的往外冒。
於是,她低下頭無比認真的啃魚豆腐,無比的聚精會神。
連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親情
從燒烤到麻辣燙,從墨西哥肉卷到手抓餅,說是「陪同」鍾家慕來吃東西,事實上,是席暢暢一個人對小吃街的大掃蕩。
一條二十來米的胡同,他們從頭到尾走了近一個小時。
終於到了巷口,鍾家慕看著前面步履明顯有些沉重的席暢暢有些無語。
原來她曾經說過自己喜歡吃小吃,現在看來,這個「喜歡」用得太含蓄了一些。
席暢暢「步履蹣跚」地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見鍾家慕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催促了兩句:「快走啊。」
鍾家慕慢悠悠趕上來:「去哪?」
席暢暢露出垂涎三尺的表情,光榮宣布:「去吃餛飩!」
鍾家慕看她的眼神更奇怪了……
其實餛飩攤並不在小吃街上,而是在一個不起眼的轉角,有些冷清。
攤主是一個已經有些佝僂的老伯,混沌攤子全都在一個三輪車上,只是在車把上按了一個竹竿,上面吊著一個昏黃的小燈泡。
攤子周圍也只有兩張矮矮的小桌子,還有四五把摺疊式的小板凳,人坐下去都不得已要蜷成一團。
席暢暢卻一臉的興致,拉著鍾家慕坐下來:「老闆,兩碗餛飩!」
餛飩很快都端了上來,味道也算是不錯,但是卻不值得特地跑到這麼一個像是拍鬼片的地方來吃。
尤其是那個特地拉他跑來的那個人,剛吃了兩三個就皺起了臉:「鍾家慕,我太飽了,吃不下去。」
「那就剩著。」鍾家慕看不出有什麼為難的地方。
「不行。」席暢暢堵起了嘴,把自己面前的碗往他那邊推了推:「你幫我吃完好不好?」
沒有這個習慣,鍾家慕直覺的想拒絕,可是抬眼看見她可憐兮兮期期艾艾的眼神,嘆了一口氣:「好。」
昏黃的燈光在燈光中好像裹成了一團,合著著攤子上蒙蒙的水汽,他一口口的吃著,偶爾抬眼就看到她坐在那裡,手托著下巴,就這麼等著他。
她的眼皮有些耷拉,有些百無聊賴的感覺,或許是因為他吃的慢,讓她等的心急。
鍾家慕垂了垂眼臉,動作更慢了些,只覺得能這樣多一分一秒,也是好的。
吃完了餛飩,兩個人往回走,席爸爸十幾年前初發達的時候,就在勝利街旁邊黃金地段買了房子。跟勝利街只隔了一個中心花園,平時購物方便,而且環境也算幽靜。
走在花園裡的小道上,席暢暢懷裡抱著剛才買來盛著金魚的水缸,仰天長嘆:「撐死我了。」
想起今天她的風捲殘雲,鍾家慕覺得自己不得不表態鄙視她一下:「活該。」
「很久沒都來吃過了,今天當然要過癮一點。」席暢暢反駁:「而且我今天吃的本來剛剛好,就是後來吃的餛飩給撐到了。」
「那你還特地跑過去?」
「可是不能不去嘛!」席暢暢也很無奈。
「為什麼?」
「初中的時候上晚自習,放學了就去吃碗餛飩,慢慢就習慣了。上高中後換了學校,愛吃的東西越來越多,就很久都沒有再去過。後來有次大一的時候經過那邊,忽然看見那個攤子還在,我當時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闆頭髮白了好多,彎著腰忙來忙去,就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他……」
鍾家慕接了過去:「所以以後每次只要去逛夜市,就會去他那裡?」
明明別人的辛勞與她不相干,她卻總是覺得自己應該盡一份心力,這的確是她的作風。
「嗯。」席暢暢有點窘:「其實也沒什麼幫助。」
鍾家慕失笑,轉眼看到她雙手捧著的「水晶豬」,眼裡閃過一絲瞭然:「這些金魚,你是不是看到那個老闆娘之後才決定買的?」
難怪她剛剛在地攤上一反常態,連價都不還就買下這個相當難看的玻璃豬。
現在想想,那個老闆娘也是一位老太太。
席暢暢苦著臉點了點頭:「早知道就隨便買點別的,不買這個了。怕它會灑還要兩隻手捧著著,手都酸了。」
鍾家慕停了腳步看她,她雙手捧著魚缸嘴微微嘟起,一臉懊喪,悔不當初的模樣。
嘴邊忽然泛起微笑,他明白她,她就是這樣的性格,因為看不得曾經熟悉的人日漸衰老而依然勞苦的工作,因為看不得老人在夜風中叫賣,她會用最拙劣的方式去幫助他們。
而那些她意圖為善的人並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人有這樣的心思。她亦不是慈悲或施捨,只是拙劣而自然的給予。
若是她一開始就自詡為善心人士,一臉刻意的溫暖,他也會退避三舍吧。
只是她太不著痕跡,太自然,就這麼一點點的走了進來,溫水一點點的加熱,等他反應過來,已經為時已晚。
讓人上癮的為時已晚。
席暢暢往前走著,察覺到他沒有跟上來,也停了腳步,疑惑地看他:「怎麼了?」
鍾家慕走過來,背著光,臉上有一層陰影:「魚缸里的水很容易灑對不對?」
「嗯,怎麼了?」
「那就好好拿著。」他低低回了一聲,頭就覆了下來。
席暢暢傻傻的看著他的臉在面前放大,唇上驀地一熱,柔的觸感。
她下意識的想推開,可是手裡面抱著那個魚缸,只能傻傻的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他的睫毛。
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湧進了腦袋,又仿佛所有的空氣都被抽空。
腦袋一片空白。
只剩下唇上的溫熱。
鍾家慕稍稍移開了唇,看著呆呆的席暢暢有些無語。
她的眼睛已經有些鬥雞了……
不忍心繼續虐她的眼球,鍾家慕無聲嘆了口氣,一隻手蒙上她的雙眼。
然後……繼續……
法式長吻啊……
一直到回到家,席暢暢的心還在撲通撲通地跳。
輕輕鎖上門,躡手躡腳的進了房間,就看到鍾家慕已經站在窗台旁,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臉上又熱了幾分,眼神遊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鍾家慕有些好笑:「誒。」
聽而不聞,聽而不聞,席暢暢默念一百遍。
「你的魚缸忘了放下。」他平平的說,席暢暢還是聽到了嘲諷。
這才看到,自己手裡還是緊緊捧著那個幫凶,馬上走到桌子邊,重重放下。
放下了魚缸,席暢暢才發現了事情的緊急狀態,她跟鍾家慕,孤家寡人的共處一室。
且這這一室只有一張床。
席暢暢頭都大了。
偷偷瞄了鍾家慕一眼,鍾家慕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只是提著手裡的袋子進了洗手間:「我去洗澡。」
席暢暢家是三室一廳,除了一個公用的洗手間,還有一個房間內單獨配備了一個。
當然這個房間本來是給席爸席媽的,但是鑑於她天天看小說到三更半夜,才後才穿著個拖鞋達拉達拉的來洗漱,於是就跟她換了房間。
洗手間裡有嘩嘩的水聲,唇上似乎還殘留適才濕的觸感……
空氣里每一個分子都是濃濃的曖昧。
席暢暢有些坐立難安。
鍾家慕卻已經走了出來,身上是新買的體恤和短褲,一手拿著毛巾擦拭濕漉漉的頭髮:「完了。」
他們「居」時的習慣,一個人洗完另一個人洗。
席暢暢忙收拾了自己的東西進去。
出來的時候就看到鍾家慕躺在地上,身下平鋪著原本在柜子里的棉被。
她心裡稍稍安定了些,也掀開毛巾被躺在了床上。
今天當然沒有看小說的心情,加上逛了一個晚上,她也有些累,看著鍾家慕也是躺在那閉著眼,大約也是在睡覺,席暢暢將檯燈調到了最暗。
一片的靜寂,房間裡只剩下絲絲的冷氣輸送,音樂聽得到空調轉動的聲響。這樣規律而沉悶的轉動,不見嘈雜,反而有種催眠的作用。
可是席暢暢卻睡不著,儘管鍾家慕沒有說話,連呼吸都是聽不到的,可是她卻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他在那裡,咫尺的地方。
「鍾家慕。」她輕喚,還是有些擔憂:「地上太冷……要不要多鋪一條被子?」
「不用。」他的聲音在暗夜中有些低沉,「這樣挺好……」頓了頓,又說:「很好。」
「哦。」席暢暢翻了個身,試圖繼續睡。
明明那麼累,困意卻一點也沒有,試試數羊。
呃……一隻羊跳過了柵欄……兩隻羊跳過了柵欄……三隻羊跳過了柵欄……四隻鍾家慕跳過了柵欄……五隻鍾家慕跳過了柵欄……
一群白花花的鐘家慕朝她咩咩叫。
「鍾家慕。」她終於放棄了努力,轉而騷擾他,「睡了沒?」
「沒有。」
席暢暢興致勃勃:「跟我講講你的事吧。」
「我有什麼事?」
多麼找抽的反問,偏偏明白他真的是很認真的發問,席暢暢無語。
過了很久,鍾家慕的聲音才又響起來:「你想知道?」聲音有些愉悅。
席暢暢點點頭才想起來他看不到,馬上「嗯」了一聲,豎起耳朵等著聽。
良久的沉默,久的席暢暢覺得他或許已經睡著了,鍾家慕終於開口:「還是你問我吧。」
-_-!
剛剛莫非是在組織語言,最後終於發現自己沒有敘述的天分?汗。
這次換成了席暢暢沉默,第一次客串辦公人員的她不知從哪開口,萬事開頭難,席暢暢做試驗:「姓名。」
「鍾家慕。」
囧,居然回答的很認真,席暢暢頭上三條黑線劃下。
挑了個比較平常的問題:「你小時候是怎麼樣的?」
「很矮。」
黑線加劇,席暢暢耐著性子繼續問:「不是問你的身高,是你的生活。」
「還好。」
多麼簡潔的廢話,說了跟沒說一樣。席暢暢轉換方式,決定從親情下手。
「你媽媽是怎樣的一個人?」
稍稍的沉默,「很美。」
想想鍾家慕的長相,他的母親不用說也該是傾國傾城的那一類吧。
也就是說……這句還是廢話。
由於被採訪對象的不合作,不,他不是不合作,而是完完全全的EQ為零!席暢暢的訪談節目面臨被腰斬的命運。
沉默了很久,席暢暢才再次開口,有些小心翼翼:「你……有沒有見過你爸爸?」
鍾家慕沒有立即答話,沉默了許久,再開口時聲音中有些微的嘲諷:「不僅我,你也見過。」
「我?」
「記不記得過年前的校慶?」鍾家慕嗤笑了一聲,說了三個字:「何鎮鋒。」
這麼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席暢暢愣了愣才想起來。那所學校也算是X市的一所金字招牌,畢業的學生大有作為的無數,去年八十年校慶,校長特地請了老校長老教師以及一干畢業後功成名就的學生前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則數何鎮鋒無疑。
連一向報紙電視只看娛樂新聞的她,都能在見到真人第一眼的時候認出來,可見這個人的聲名顯赫。
記得當初校慶,他坐在主席台上,並沒有發言,只是閒閒坐著,就自有一股的威嚴氣勢。那是那種世家與生俱來耳濡目染的偽裝不來的氣勢。記得當時在下面坐著,還聽到幾個女生竊竊私語,「好帥!」「真帥!」的字眼出現頻繁。
這種「帥」已經不是指那種可以包裝整容的皮相,而是舉手投足中的優雅與自信。鍾家慕的母親再如何的傾國傾城遇到他,也是一個躲不開的劫吧。更何況,按著鍾家慕的年紀與那個人的資料來看,當初那個人已經有了家世。依著他的家族與聲望,鍾家慕的母親斷不會有被蒙在鼓裡的可能,也就是說,鍾家慕的母親,這一切都是心甘情願,飛蛾撲火。
只是那團火太過耀目,引得到多少的飛蛾。
現在想想其實鍾家慕與他有些許的想像,一樣漫不經心的表情,只是在鍾家慕身上是一種慵懶的邪氣,而在他身上是一種內斂的霸氣。
而在他們之間連接的,也只不過是過客似的一隻飛蛾。
這種事情,佳話也好,悲歌也好,除了局中人,旁人都無從知曉。席暢暢無聲嘆了口氣:「你恨他嗎?」
悉瑣的聲音響起,鍾家慕翻了翻身,因為怕隔壁的席爸席媽發覺,他們一直都壓低了音量,加上這午夜的靜謐,聲音都有些惘惘的:「沒有必要,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
他們互相併不需要,儘管每個月他會給他卡里存進去可觀的金額,儘管無論他如何胡鬧他都保著他留著學校的名額。
他們是父子,卻不必相見,不恨不怨,只是無所謂。
他給他錢,無關親情,只是覺得應該,即使被拒收,也不會覺得內疚或是虧欠。
他不拒絕,無關骨氣,只是理所應當,即便他接受,也不會覺得溫暖或是補償。
鍾家慕嘴邊無聲挑起一抹嘲諷的笑:「親情這種東西,對我來說完全沒有需要。」
連他本身原本也是可有可無的,只是現在這世間,他心裡多了一個人,僅僅這一個人,已經把胸口裝得滿滿的。親情那種東西,他負擔不起,更沒有那個想負擔的心情。
空調一直處於睡眠狀態,氣溫下降到了一定的溫度已經停止了運轉。席暢暢卻突然覺得冷,那股冷從小腹一直升上來,蔓延到四肢百脈,幾乎冷得讓人顫抖。
冷得連人的聲音都有些異樣,手下意識的撫上自己的小腹,她聽到自己有些走調的聲音:「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懷了你的孩子,你會怎麼辦?」
一片黑暗中,鍾家慕漠然的聲音傳了過來:「我不會要。」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懷了你的孩子,你會怎麼辦?」
鍾家慕閉了閉眼,似乎還能聞到那一片白大瓷磚中的血腥,還有葬禮上來來往往人們同情的陽光。
他開口,聲音漠然:「我不會要。」
如果最終還是要捨棄,倒不如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
很長的時間,席暢暢沒有說話,房間裡又只剩下冷氣絲絲的聲音。
鍾家慕的心微微有些下沉,以為她又想到了嵐嵐的事情——儘管有些事情,他們心照不宣的不提起,可是並不代表它們沒有發生過,有時候只需要無意的一句話,就會發現它一直橫亘在他們之間。
他忽然有些害怕,叫了她一聲:「笑笑……」
她過了片刻才輕輕的「嗯」了一聲,然後是翻身時悉瑣的聲音,過後她的聲音才傳過來,有些乏力,仿佛帶著揮之不去的疲倦:「我很累。」
她的聲音軟軟的,奇異的撫平他的不安,他睜著眼看著上面的天花板,開口居然像是哄小孩子:「睡吧。」
她似乎輕輕嗯了一聲,又翻了個身,之後就是長長的沉默。
席暢暢將身上蓋著的毛毯往上拉了拉,身上還是止不住的冒寒意。
在醫院的時候,陳然握著她的手,眼裡有掙扎後隱忍的痛苦,他說:「笑笑,只要你願意把這個孩子拿掉,我們還可以跟從前一樣。」
當時的她是怎樣的心亂如麻六神無主的驚惶,可是依舊下了這個決定。
即使當時面對著衣衫不整的楊皙,即使她那時決定再不見鍾家慕。
可是,她還是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這是她帶給這個世界的第一個生命。
父母,朋友,她都不曾告訴過,即使鍾家慕現在到了她的身邊,她也不指望讓他知道。
他太小,只有十六七歲的年紀,高三,大學,他跟她隔著太長的時光。
從來不曾想讓他知道,可是當他斬釘截鐵的說出他不要的時候,心還是瞬間刺痛,痛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越是想抑制,那眼淚落的越凶,從眼角不停的落進兩鬢中。用毛毯緊緊的捂住嘴,即使哭泣,也不敢發出聲音。身體蜷成一團,連抽泣的聲音都要抑制,只是咬著牙,整個身子都因為隱忍抽氣而發顫。
有些輕輕拉下了她臉上的毯子,她太起眼,看到鍾家慕一手握著毯子的一角。
床頭柜上的檯燈是最昏暗的模式,打在他的臉上是一層晦暗的光,鍾家慕靜靜看著滿臉淚光的她,眼裡浮動的似乎是哀傷:「你還是在怪我。」
他平平的敘述,又像是悠長的嘆息。
「或許我真的不該來。」他嘴邊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可是,還是謝謝你給了我這一天。」
讓他明白那種全然的安寧與歡喜。
席暢暢只是躺在那裡看著他,眼睛因為淚光顯得更加黑亮。
這雙眼睛曾經沉靜的望向自己,他還記得那時說:「既然看了,就要這麼看一輩子。懂不懂?」
他想要她這麼一直看著他,在他身邊,儘管她只是被動的接受這份感情。
可是看到她眼底的泫然,他才明白,即使只是被動的接受他的給予,她也會這樣痛苦。
他只能卻步。
不得不放手。
他以為他永遠不會放棄,無論面對任何人,任何事,可是當他剛才看到她裹在毯子裡偷偷哭泣的時候才明白。原來第一個逼他放棄的人,就是他自己。
席暢暢看著他,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眼裡的悲哀慢慢冷卻成了一種決絕。
她莫名的心慌,果然他下一句就說:「我明天就走,從今後,你再不會看到我。」
俯身在她額頭上淺淺一吻,他竟然微笑:「再見。」
轉身邁步,每走一步心中就更明白一分,他正在離開她,永無日期的再會。
走了幾步,背後猛地撲上來一團溫熱,他猛地一怔,低頭看著腰間壞繞的手臂,她聲音從身後傳來:「別走。」她的臉貼在他的脊背上,又喃喃的重複了一遍:「別走。」
他的聲音沙啞,過了半晌才說話,仿佛連開口都有些困難:「你知不知道現在留下我,以後就再也不會有離開我的機會?」
她沒說話,只是雙手摟得更緊了些。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身前她交握的雙手,黑夜中月光似乎透著有瑩白的光。
原來她也是這樣對他。
這個念頭慢慢浮上來,漸漸真實。這十幾年來他從不知道心底原來有這麼多的歡喜,幾乎漲得胸口都是痛的。那種失而復得,恍如暗夜行路的旅人千里跋涉終於在黑暗中見得一點燈光,全然的喜不勝收。仿佛輕輕一漾,那甜意都會溢出來。
轉過身子看著臉上淚痕還沒幹的席暢暢,他想跟她說他不走,明天,永遠都不會走。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笑,這樣的情不自禁。
眼睛往下搭了搭,看到她赤著的雙腳,可見她適才的急切,嘴角頓時又上揚一個弧度。
「地上冷不冷?」他開口問。
「呃?」席暢暢依然濕濕的睫毛扇扇,還沒明白過來,就被他一個打橫抱起來。
尖叫到一半,想到隔壁正在安睡的席爸席媽,連忙捂上嘴。
直到鍾家慕抱著她也在床上躺了下來,她才邊推他邊低聲抱怨:「你幹什麼?」
鍾家慕騰出來一隻手拉了一半枕頭,然後爪子又很自然放在她腰上,閉上眼悠悠回答:「睡覺。」
-_-!席暢暢無語,繼續推他:「你下去睡。」
鍾家慕睜開眼懶洋洋看了她一眼:「剛剛是你先抱住我的。」
想到剛剛自己完全下意識的舉動,席暢暢有些臉紅。
鍾家慕繼續陳述:「剛剛是你叫我別走的。」
席暢暢的都已經低得抬不起來了……
「我現在就如你所願,抱著你哪裡都不去。」鍾家慕順理成章地得出了結論,閉上眼睛:「我們睡覺。」
聽起來,好像他很慷慨一樣,可是總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席暢暢有些糾結。
抬眼看了看一臉理所當然的鐘家慕,席暢暢越看越覺得他的臉越來越像豬腰子……再帶上勞動帽整個就是就是一活活本山大叔。
再摸摸自己的脖子,好像也越來越粗了……
囧……自己好像越來越容易被忽悠了……
席廚師用力推了推蕭本山:「你下去!」義正嚴詞地!
鍾家慕置若罔聞,閉著眼睛裝挺屍,感到懷裡席暢暢越來越大的動作。才伸手抱得更緊了些,下巴抵在她頭上:「我只想這麼好好抱著你。」
他的聲音惘惘的,如同嘆息。席暢暢莫名的就心軟了下來,就那麼蜷在他懷裡。頭靠著他的胸口,他每一次呼吸胸脯都有規律的起伏,離得這麼近,仿佛聽得到他的心跳聲。
寧靜而平和,她感覺溫暖而安心。
這樣的靜謐中,鍾家慕低沉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為什麼哭?」
片刻靜默,席暢暢的聲音才想起:「沒什麼,只是想到一本小說的情節。」
「笨蛋。」鍾家慕不疑有他,胸腔因為說話而微微震動,有些無奈:「以後不許再看那些東西。」
席暢暢無意識地看著空中虛空的一點,半晌才低低回了一聲:「嗯。」
或許太累,不知不覺的,席暢暢還是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她還在鍾家慕懷裡,他依舊閉著眼,胳膊被她枕著,臉側向她,沒有他醒時那種漫不經心的神大,倒像是一個孩子。
手向上摸到枕頭邊的手機,原來已經九點多,笑笑輕輕撥開鍾家慕攏在她腰間的手,就要坐起來。
剛剛起了個身,卻又被拉了下來,鍾家慕半個身子斜壓在她身上,嘟嘴像是討糖吃的小鬼:「早安吻。」
他的臉近在咫尺,席暢暢有些窘:「別鬧了。」
鍾家慕整個上半身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頭埋在她頸間:「不給就不讓起。」
語氣竟然是耍賴。
席暢暢無奈,飛快的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儘管蜻蜓點水,她還是漲紅了臉,推了推他:「好啦,讓我起來。」
鍾家慕撐起了身子,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時間太短,位置不對,我要求返工。」
看著眼前這個撒嬌耍賴的臉,席暢暢忽然開始懷念初遇時那個拽到對她愛理不理的鐘家慕。
絞盡腦汁,她垂死掙扎:「我還沒刷牙。」
-_-!說出口她自己都愣了,這是什麼爛藉口……囧……
果然,鍾家慕愣了愣,頭湊過來,低低的笑開:「放心,我不嫌棄你。」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的你字已經消弭在溫熱的唇齒之中。
直到在洗手間用用涼水撲了撲,臉上卻還是好好的。
水槽上面的鏡子裡如實的映出一個人,雙頰紅彤彤的,眼睛卻亮的像是盛了一池的春水,瀲瀲灩灩。加上有些受傷的嘴唇,整個人都像是化了妝,居然有些光彩照人的感覺。
戀愛果然是女人最好的化妝品。
以前唯一的一次戀愛是和陳然,吃飯,逛街,雖然有些許甜蜜,可是更多的是成年人間理智的循規蹈矩,就像是無聲息的小河,每一個轉折最終的歸宿都清晰明了。可是鍾家慕身上有種原始的不加考慮的幾乎讓人眩暈的熱情,原本只覺得他像是一塊冰,可是一旦他願意讓你靠近,你就會發覺其實他根本就是一團火,有種近乎天真的不顧一切。
她沒有那麼天真,卻也無法拒絕。
正想著,忽然聽到外面手機的響聲,她走出去,就看到鍾家慕站在窗邊講電話。
說是講電話,其實只是不耐煩的敷衍。嗯嗯了兩聲,直接就把掛電話,合上了手機。
席暢暢有些好奇:「誰啊?」
鍾家慕一臉的無所謂:「宋秦,找我要他的寶貝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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