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其實做這些,秦晟是豁出去的。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他猶豫掙扎了很久,最終決定放手一搏。
瞞天過海,以旁觀者的姿態看著這一切。
如果不出意外,甚至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情。
這周,秦晟去探了一次監。
探監是隔離探監,隔著一道玻璃,對講用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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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似名入獄一兩個月,頭髮剃了,穿的衣服也是統一的,在囚犯里乍一看都辨認不出是他。
對方憔悴了許多,臉上沒什麼神色。
不像其他人探監會高興地說很多話,他們父子倆隔著一扇玻璃面對面,無言許久。
直到秦晟笑笑:「爸,您再不說話,半小時時間都要過了。」
「今天兒子來看您,給您帶了很多好吃的,錢也有,以後我也會來,讓您在裡面也不用過得那麼辛苦。」
秦似名這才有了反應。
只說:「來做什麼,以後都別來了。」
「我來看您。」
「沒什麼好探望的,我挺好,這種地方不是你該來的。」
他自尊心很強,這些年為了教育好兒子,一向是端著架子,冷著張臉,從來沒想過會有如今。
他覺得很丟臉。
秦似名不想帶壞了秦晟,在他心裡,秦晟應該是有大前途的,他不想影響。
「您還是這樣,嘴上喜歡拗著,我今天來也是有話想和您說。」
「什麼話?」
「一些心底話。」
秦似名還沒見過自己兒子這麼深沉的時候。
面上端著,笑也不達眼底,那雙眼少了許多以前的光亮。
在他眼裡,秦晟有很多面。
頑皮的,無賴的,嬉皮笑臉的,連外人都說他就是個沒心眼的紈絝,往後沒個大本事,成不了材。
秦似名有時候都不希望他能有什麼特別高的成就,能繼承秦家,凡事留個心眼就夠了。
可惜秦晟從不如他意。
現在卻頭一回看到對方這麼沉著的一面。
像是變了個人。
「父親您一直希望我成材,可以成為像您這樣的人,接手秦家的家業,我挺混球的,一直沒有按照您的期望去做,也很對不起您。」
秦似名低了低頭,說:「父親也有錯,我不該逼你,以後你想做什麼都——」
「不,不是這個。」
「我說的,是真的對不起您。那件事,是我捅出去的。」
秦似名沉默。
「您這些年一直不讓我和鍾宛接觸,看到我跟她一塊玩就板著臉,你說叫我離鍾宛遠一點不要和她扯上什麼關係,我從來沒聽過,但是有件事從來沒人知道。」
「爸,我喜歡她,真的喜歡,所以這件事我必須要去——」
秦似名說:「其實我一直都清楚。」
當初事情敗露的時候,他第一個就想到了。
只不過從沒說過。
想讓這些爛死在心裡。
他做事一向謹慎,除了以前被秦忱知曉以外,從不敢被其他人知道,包括秦家的人。
可唯獨,唯獨他的兒子秦晟。
他告訴過秦晟。
他想用自己的例子教他,讓他以後好好學,千萬不要像自己一樣。
沒想到是為日後的自己埋了個雷。
秦晟說:「對不住,爸。」
對方笑笑:「沒事啊,阿晟,本來就是爸做錯了事,你沒有錯,其實這樣也好,這些年我一直在怕,心裡像懸了根線,一直不能放下來。」
「比起每天看著鍾宛擔驚受怕,心裡承受著壓力,現在倒覺得解脫。」
「當年的事是我先提起的,後來卻是她父母先進去,你回去以後,記得幫我和鍾宛說聲對不起,剩下的就不說了,不說了……」
像是很累了,秦似名一眼都不願再看他。
放下話機起身,轉身往後走。
卻忽的聽身後一聲沉重的撲通聲。
秦晟驟然跪到了地上,隔著一扇玻璃,望著他的方向。
秦似名急了,又沖了回去:「你幹什麼,秦晟,你起來!」
他的尊嚴,不允許他的兒子在這種情況跪下。
他拍得玻璃錚錚作響,急得嗓子喊破音。
秦晟置若罔聞。
「爸,男兒膝下有黃金,這輩子都不能輕易向人跪下,可是今天我必須這樣做。」
「算是,謝謝這些年您的養育之恩。」
秦似名眼睜睜看著。
「阿晟,我沒有怨你,爸這輩子唯一的心愿就是你好好的,你這樣,那是不想我在裡邊好過。」
秦晟沒有再說話。
長跪不起。
他離開監獄的時候已經是正午,外面陽光耀目,像是要灼穿人。
樹上的知了叫著。
秦晟像感覺不到周遭一切,走到路邊的樹下,找了個樹蔭蹲著。
其實他很清楚他爸媽對他的好。
他爸總是說他不成器,天天就知道玩,經常拿著鞭子要抽他,但大多數也是跟他鬧著玩。
要不然,怎麼會跟他滿院子跑,嘴上說著小兔崽子,手上還是捨不得出實力打他。
他爸他媽,都是這世上很好的父母。
秦晟覺得對不起他們。
他看著嘻嘻哈哈的沒有心眼,其實心裡也會有自己的想法,很多事他都懂,只不過不想做、不願做。
現在他唯一一次出手,卻是對著自己父親,去算計自己父親。
「秦晟,你真不是東西啊。」他喃喃自語。
站起身,往這條路的盡頭走。
有時候腳沾了泥,去擦只會越來越髒。
除非往前走,整隻腳都陷進去,看不出原來樣子,也就不存在髒不髒。
-
那天晚上之後,鍾宛回了北城。
後來很少再聽到秦忱的消息,他那天醒來以後會是什麼反應,想什麼,完全無從得知。
大概確實是在休養的,名門圈子裡關於他的消息幾乎完全沉寂了下去。
就是想打探都打探不到。
人的本性還是賤。
見到的時候說以後再也別見了,真的見不到,又喜歡在縫隙里去找對方的消息。
哪怕是從別人口中聽到對方名字,或是在哪看到對方的臉,神經都會下意識繃緊一下。
九月,北城下了一場暴雨。
那天鍾宛剛好出去辦事,回程的時候撞上。
烏雲壓城,遠處的高樓大廈和天際聯結,整片天空都是灰濛濛的,一聲雷響,緊接著就是傾盆的暴雨。
衝進雨幕的鐘宛手裡雨傘差點沒撐住,眼前道路也看不清。
好在她住的位置離她去辦事的位置不遠,很快就能到。
鞋子進了水,鍾宛想著回去還得洗鞋。
剛走到小區樓下,樓道里忽然撲出來一個孩子,身上都是傷,向她求助:「姐姐,可不可以救救我,讓我躲一會兒。」
鍾宛先是被嚇到。
之後仔細打量對方,才緩了口氣。
還真是個孩子,這小孩看起來才十歲不到。
頭髮遮了眼睛,臉上斑斑駁駁的,看起來瘦弱無比。
也不知道經歷了什麼事,他身上有些血,人也在顫抖,看起來極度虛弱,說話也在磕巴。
鍾宛問:「你怎麼了,需要我幫你報警或者叫救護車嗎?」
對方搖頭:「不要,不要報警,我爸媽虐待我,天天在家打我,我很快就走,不會給你添麻煩!」
對方說著說著就自己抱著胳膊哭了起來。
整個人依然顫抖個不停。
那么小的孩子,周圍又沒個別人。
鍾宛擔心,猶豫了很久,最終選擇暫時將他帶回到自己家去,隨後拿了條濕毛巾給他:「你先擦一下身上吧,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傷,我看你好像有些傷口,我馬上就報警處理,你在這等一會兒,很快就好。」
她去了房間,單獨打電話給附近派出所那邊。
想著一會兒讓可以解決這些事的人過來處理會更好。
剛打完電話,外邊轟的一聲雷響,震得人心裡不安。
雨水如冰雹一樣砸在窗戶上。
這場雨,真是大得不尋常。
鍾宛走出房間,說:「我已經打電話報警了,一會兒會有很好的叔叔阿姨來帶你走,你說的事情到時候記得如實告訴他們,這樣他們才可以幫助到你。」
那小孩只顫抖地坐在客廳板凳上,哭著點頭。
鍾宛都不知道對方聽不聽得懂。
她走過去,小孩忽然塞了個東西到她手裡。
鍾宛定睛一看,那是一把刀,沾了血的刀。
「姐姐,如果有人來找你,記得拿這個保護自己。」
說實話,那一刻鐘宛有些被嚇到。
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身上帶著這些,還說這種話。
很嚇人。
她還想問些什麼,卻見那小孩忽然激烈抽搐了幾下,之後往後栽地倒了下去。
鍾宛被驚到,連忙去查看對方情況,準備打醫院電話。
也是這時,屋子大門忽的被闖開,有人沖了進來,第一個便是鉗制住她。
緊接著湧進來很多人,有人去查看那個小孩的情況,之後讓人帶走他。
房子裡亂糟糟的,在眾多人里,鍾宛甚至看到了自己的房東。
一切太突然了,突然到,那一刻她都懵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鍾宛問。
她的胳膊被兩人鉗制著,只聽人道:「有人報你涉嫌蓄意謀殺,跟我們走一趟吧。」
-
蓄意謀殺。
這個詞,鍾宛還只是在學習的知識點裡見到過,包括了解案例的時候,刑事案例里經常會有這樣的字眼。
因為她的專業,她每天要接觸很多這方面的知識。
可是她從來沒想過這個詞會出現在她自己身上。
她才知道那個小孩在兩天前失蹤,他的父母報了案,他有嚴重的癲癇疾病,不穩定吃藥的話會不受控制。
緊接著有人報案,小孩或許會出事。
警方一直搜查盯點這附近位置。
而剛好,那小孩就出現在她樓底下,找上了她,也就是那麼巧,他將刀塞到了她手裡,馬上警方找上了門。
她打電話報警,等同自投羅網。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總之,就是這麼的巧合。
鍾宛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從小區走出去的時候,無數閃光燈照著她,外面也不知道怎麼會來這麼多媒體拍攝。對方知道她的一切信息,知道她以前是哪兒的學生,估計回去就該通稿滿天飛。
她的胳膊被鉗制著,動彈不得。
緊接著圍觀的人群有人沖了過來,狠狠照著鍾宛的肩打了一把:「你長得人模狗樣的,怎麼就這麼狠心!我家孩子生病了,你還把他給拐走,你不是人,你不是東西!」
雨還在下。
打濕了所有人的衣服和頭髮。
鍾宛頭髮濕透。
即使如此也不改面色,全程只有一句:「不是我,我沒做。」
緊接著她被帶走。
有人把她帶到審訊室等待審訊。
審訊室里很暗,鍾宛便在椅子上一直坐著,把發生過的事全部好好捋了一遍。
她沒有慌。
或者換句話說,她現在沒有慌亂的資本。
一個人一旦心態崩亂,什麼都無法凝聚。
碰到這種情況就是好好羅列發生過的事,找出對自己最有利的證據,要不然一會兒第一輪審訊她都會挺不過去。
她相信警方最有經驗的,不會發生什麼錯誤。
最起碼現在還沒下定論。
鍾宛就一直聽著外邊的人經過、說話。
也不知道在那坐了多久,總之手指都有點開始發僵發麻,才有人進來。
開始對她的審問。
警方審訊很會折磨人的心理,有些情節嚴重的罪犯經受的審訊甚至會有好幾套方案,都是根據罪犯的性格、處事方法,說話方式等等來量定,從各方面突破嫌疑人的口供。
被強光燈照射,兩位警員的視線落你身上。
正常人往那兒一坐,基本不出十分鐘心理防線就會全盤崩亂。
鍾宛沒有。
審訊員問她什麼,她基本都能保持鎮定清楚地回答。
「有人說,你是兩天前帶走那名男孩的,因為有人在兩天前就看到他在那附近,所以這也是我們最後鎖定你所在小區的原因,直到,在你屋裡找到他。」
鍾宛說:「我沒有帶走過他,我和他素不相識,完全不具備作案動機,他會在我那兒只因為今天下午我回家,他找到我說他在家被父母虐待,希望我可以救他,我立馬報警找你們可以帶走他。」
「那你為什麼剛好手裡會拿著刀,我們核驗過指紋,上面只有你和他兩人的指紋,而且他身上確實有傷口。」
「刀是他突然塞到我手裡的,況且,如果我真的打算做什麼,不可能會讓受害者接觸到這種尖銳物品,這些會傷害到我,所以這一點我認為該細查,相信警方也是清楚這些的。」
「那他身上的傷該怎麼說。」
「可能自殘可能他人,如果我想謀殺,更好的是直接一擊致命,而不是做那些並不重要的小傷口來欲蓋擬彰。」
審訊員問:「你好像對這些很了解。」
「我是法學專業,平常閱讀量多,會接觸這類案件案例來分析,這也對我以後事業有幫助,總之我只表明一個立場,這些不是我做的,和我無關。」
審到後面,審訊員只說,這些還需要細查才能判斷。
先讓她在這兒等候。
鍾宛便聽從地在裡邊等著。
一直配合警方的安排。
警方對她進行了幾輪審訊,陸陸續續歷經了五個小時。
鍾宛沒有喝過一口水,說到最後,嘴都乾裂了。
說到最後,依舊保持先前的態度。
鍾宛打不起精神,沒事的時候,就一個人蹲在牆角自己想事情。
之後,有人來開門。
對方拎著鐵門鑰匙站外邊,說:「有人來接你,你可以暫時回去了。」
鍾宛站起身,腿已經蹲麻了。
出去時她問:「是誰接我?」
對方說:「叫什麼秦晟,說是你弟弟。」
「那我是擺脫嫌疑了嗎?」
「暫時還沒有,要回去等調查通知,收到我們這邊消息隨時過來配合我們調查。」
鍾宛嘴唇囁嚅,說了聲好。
鍾宛走出去,秦晟就在外面等她。
看到她,連忙上前來:「姐,你沒事吧。」
她搖搖頭。
「我接到消息立馬就過來了,和警方那麼說了很久,這次事情確實很多疑點要清查,所以才沒有扣留人。」
鍾宛說:「嗯,知道了,我頭有點暈,先走吧。」
她跟著秦晟上了車。
過了這麼久,本來就是陰雨天,下午的點都陰鬱沉沉,像夜晚。
鍾宛坐在副駕上,撐著胳膊閉目養神。
秦晟去買了些吃的回來,上車的聲音驚動了她。
鍾宛睜眼,看過去。
「那我們現在去哪?」
「我訂了間大的套房,先住酒店吧,一切我都會安排好的。」
「嗯。」鍾宛動了動,換了個姿勢靠著。
窗外雨還在下,她就靜靜看著雨水順著車窗往下滑。
有些雨珠留在上邊,像露水。
「你都這麼快知道了,那些人也都知道了吧?」
她說的是南城那邊,學校、朋友,包括一切認識的人。
「這事被媒體捅了出去,你也知道你以前成績好,還參加各種活動,就是學霸級人物,做這種事被很多媒體當輿論引,什麼高材生犯罪,很多人都知道了,在說這件事。」
鍾宛閉眼。
果然,她就知道。
那些人不會在乎事情真相的,現在她出事,別人都會嘲笑都會落井下石,到時候事情就算澄清了,她的身上也會掛著這麼個標籤。
父母是什麼貨色,孩子就是什麼貨色。
她一直以來努力上進,就是想擺脫這些,而今算是直接跌回去了。
「沒事的,沒做就是沒做,到時候查清楚就好了,附近都有監控,你沒有動機和時間,其實有些事警方都知道,都是經手過那麼多案件的人了。」
「況且是那個孩子給你那把刀,上面誰的指紋更多,警方心裡有數,只不過需要時間查罷了。」
聞言,鍾宛頓了下,微微睜眼。
最後只是道:「回去吧,我累了,想休息。」
秦晟把手裡的麵包和飲料遞過去,鍾宛沒接,他放回了別處。
回到酒店包間,秦晟去安排各種事宜,他幫她把所有私人物品都拿了過來,接著給套間四處二次消毒,想讓她好好睡一覺。
鍾宛坐在床邊看著他進進出出忙碌,忽的喊他:「秦晟。」
他停住動作,看過來:「嗯?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有點冷,空調冷氣關了吧。」
秦晟看了眼,拿遙控關上,接著走過來,拿過一件外套披她身上。
「鍾宛,別難過了。」
「我就在這,我會陪你度過一切的難關。」
他離她很近。
明明他們以前也會離得這樣近,完全沒有任何間隙,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鍾宛就是忽然覺得和他距離很遠。
她抬眼看他:「是嗎。」
「是。」秦晟說:「以後我就一直陪著你,只要你一句話,什麼我都去做。」
鍾宛笑笑,垂下眼帘:「好啊,那真好。」
秦晟揉揉她的頭髮,說:「好好睡一覺吧,睡一覺起來,什麼事都沒了。」
鍾宛確實很累,很想睡,可是心裡裝著事,睡不著。
來來回回地想今天發生過的事。
她在床上躺了許久,側身望著落地窗。
卻隱約聽到外邊傳來說話聲。
鍾宛起身,下床。
走到玄關處,聽到聲音是在外面走廊,秦晟在和人打電話。
她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聲音也就清晰了很多。
「那個孩子怎麼出事了?差一點就出事了,這就是你搞的事?人要是真有什麼,鍾宛會有什麼後果你難道不清楚嗎,張元愷,你他媽故意的吧,跟我玩呢。」
「是,事情是我提出來的,但我說過我不想鬧大,目的到了就行,我從沒說過要那個孩子出什麼事,你非要這樣搞事情,到時候毀了,逃不脫干係的人也是你。」
鍾宛一字一句聽著,之後回了房間。
她花了很久來消化這件事,反覆翻湧,緊接著是勸自己,騙自己。
可是這事騙不了。
她就坐在床邊,直到秦晟推門進來看到她。
他沒想過她會醒,走進來問:「怎麼醒了,睡不好嗎。」
鍾宛說:「就沒睡過。」
秦晟問:「那是餓了嗎,你一天沒吃東西了,我去給你買點夜宵回來吧,吃點東西墊肚子。」
他轉身要走,卻聽她說:「我都聽到了。」
他停住。
「你打電話,我聽見了。」
秦晟面上漸漸什麼表情也沒了。
過許久,沉默,無聲。
房間裡就開了一盞夜燈,不算敞亮,昏黃的亮光勉強照亮著偌大的房間,襯得秦晟的背影也沉了許多。
鍾宛便這樣看著對方:「你敢轉過來看我嗎,直視我,看著我的眼睛。」
秦晟聽她的,轉過身去。
鍾宛問他:「你就沒什麼要說的?」
他浮起一些笑來:「既然都知道了,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我想過有可能會被你知道,但或許是很久以後,沒想過會這麼快,事情才剛出就被你知道了。」
鍾宛站起身,直直地盯著他那雙眼。
秦晟的眼很好看,很亮,像夜星。
有時候他大笑著,故意去逗她,那時候的他最引人眼球,因為他很真,很灑脫。
可是現在他眼裡有這樣的光,只叫鍾宛覺得嘲諷。
「你記不記得我問過你,我問你會不會騙我,當時你是怎麼說的,你秦晟說,你這輩子騙誰都不可能騙我。」
「可是你又是怎麼做的。」
秦晟說:「我只後悔,打電話沒有走遠點。」
鍾宛冷笑。
她覺得秦晟變了。
他真的不是以前那個秦晟了。
直到現在他還是抱著這樣的想法,絲毫不覺得自己是做錯。
「你知道嗎,其實在車上我就開始想了,你以為你說的話天衣無縫,可是漏了一點,他們不會對外公開一件案子的細節,你是趕過來的,又怎麼知道關於那把刀的細節。」
秦晟彎唇。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鍾宛心理素質很好,這一點是跟秦忱久了成的習慣,當時那種情況下都能臨危不亂,又有什麼是她記不住的。
不然也不可能挨過審訊。
他說的話,哪裡是錯的她當然能察覺。
「你到底瞞了我多少。」
秦晟輕笑:「姐姐果然厲害,果然是適合做這一行的人,思路清晰逼問一個人的時候都這麼有魅力,我一直以來最喜歡的也是你這一點。」
他這樣說話,只讓鍾宛覺得失望。
「你知道嗎,我懷疑誰都不會懷疑你,因為我一直以來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可是你是怎麼做的,為什麼要那樣做?你知不知道那個孩子差點出事,再怎麼樣其他人是無辜的,你就這樣設計著一切,弄一個人過來陷害我,把我往死里整?」
鍾宛搖頭:「你不是以前那個秦晟了,你變得我不認識了。」
他問:「那以前那個秦晟是怎麼樣?單純的,只會跟在你屁股後面的?可是我一直就不是這樣啊,那個我就是假的,我會裝,我特別會裝,我只有裝才能跟你走得近,你不懂嗎?」
秦晟終於願意直面她,那雙眼牢牢鎖在她身上,泛著紅,泛著淚。
他抬手,指著一個方向:「就像我哥,我特別崇拜我哥,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輕而易舉就可以得到你,可是我不行,我只配當那個不起眼的,只能在旁邊看著,永遠都沒有機會。」
「為什麼我哥可以,我就不可以,你告訴我好不好,嗯?你告訴我。」秦晟捏住她肩膀,問她。
鍾宛扯了扯唇:「秦晟,我一直以為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我可以是你很好的姐姐,就這樣一輩子。」
「姐姐。」他自嘲地重複這兩個字。
肆意地嘲笑出聲,盯著她,大笑。
笑著笑著,眼淚就涌了出來。
「我最恨的就是這兩個字。」
「這些年,什麼的好我都給你,我哥可以給你的我也可以給你,我願意陪你,和你做一切事情,我也知道你喜歡吃甜,我一樣能給你糖果,每次你回秦宅我都很高興,我去以前超市里買你最愛吃的,可是後來再遞給你你就不會要了,我就慢慢知道,是因為你不需要我了。」
「所以,所以我只能夠讓你跌下去,等你失去了所有,你就會記起我了,你就會需要我。」
「秦晟,你無藥可救。」
鍾宛說:「可是你策劃這些有什麼用,搞死我?費盡心機想讓我身上有這樣的污點,不想我以後好過?可以,其實你和我說就行了,不用你推波助瀾地做,又費心思還累。」
秦晟看著她去拿自己的包,問:「你想做什麼。」
鍾宛也不說話,拿出包,把裡面能找到的證件,只要是她學業成就上的證件、證書。
全部,一張張撕掉。
有的就連外面那層紅皮都給使狠勁撕掉。
秦晟立馬去攔,去拉她的手:「鍾宛你是不是瘋了,你停手!」
哪攔得住呢,鍾宛是豁出去了一切。
她被秦晟給拉開,可她放在包里的東西,被她毀了個七八。
秦晟看著一張張紙張飄到地上。
瘋了一樣跪到地上,捏起那些,拼命地想拼湊起來。
「你是不是蠢,你傻了,你為了這些花了多少年!」
鍾宛面無表情地說:「我自動放棄一切,以後,我不會去做律師,也沒有能力去做了,如你所願。讓那個孩子接受好的治療吧,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就當是我給我自己的報應。」
秦晟顫抖著手去拼,怎麼都找不到源點。
已經還原不了了。
就像一張白紙,被揉碎,就不可能像最初一樣。
她說的報應又是什麼?
認識他?這輩子,認識他這樣的人?
秦晟捏著那些東西,抬起頭,流著淚問她:「我就這麼讓你恨嗎,恨到寧願毀了自己的前程,也要跟我斷絕關係!」
「你知道我以前為什麼那麼想離開秦忱嗎,就是因為我不喜歡被束縛,不喜歡受限,我以為你是最懂我的人,可是現在是我錯了。」
鍾宛說:「以後,我們就當從沒認識過,徹底的,從對方生命里剝離出去的那種,再也不要見了。」
說完,她離開了房間。
徹底地離開。
秦晟仍跪在地上,捏著那些破碎的證件。
聽著她腳步聲漸遠,攥緊手捶地板。
漸漸彎下身去,嗚咽出聲。
-
鍾宛出去以後,才記起這還是後半夜。
凌晨兩點,不算早,更不算晚,一個很尷尬的時間。
這個點,只有便利店還開著。
雨還在下,鍾宛來北城以後就沒遇過這麼久的雨,這回算是碰著了。
她沒有傘,這回出來又被淋了個徹底,鍾宛沒心思顧形象那些,就這樣任雨淋著在路邊走。
碰到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進去買了點東西,簡單地在店門外蹲著吃。
不管多繁華的城市,深夜兩點總是寂靜的。
像是夜晚只屬於她一人,鍾宛便這樣看著遠處的高樓,看著那些燈火輝煌。
看著立交橋上慢慢行駛的車流。
有冷風吹來,叫人打了個寒顫。
鍾宛咬了口手裡的麵包,默然地吃,默然地往嘴裡塞。
吃著吃著,眼淚無聲地流了出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可能人總是會有特別衝動的時候。
有的時候就想這麼大哭一場,把近段時間所有委屈、所有憋在心裡的心事都給哭出來。
其實她真的沒那麼強大,來到一座陌生的城市,一個人打拼,結果發生這樣的事。
到最後身邊的人都沒了,只剩她一個。
恍惚里,鍾宛想到和秦晟的過去,想到他第一次喊她姐姐的時候。
那時候他開著玩笑說,她比他大半歲,那是不是以後他該喊她鍾宛姐姐。
到後來去掉了鍾宛,有時就喊一個姐,他說姐,以後她就把他當弟弟對待吧。
後來高三,寒冬他抱著病重的她回家,自己快凍成了冰棍也護著她,回去後不管眼睛上的冰霜,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去餵她熱水。
她記得。
包括他問她:姐,吃糖嗎,可甜了。她全都記得。
鍾宛總想著,等以後,她肯定要對他好的。
可是他們又確確實實在時間的長河裡變了。
變得互相都不認識。
雨幕下,鍾宛好好地哭了一場。
把這些天壓在心裡的所有情緒都哭了出來。
等哭完以後,整個人完全沒了形象才發現路邊不知何時停下一輛車。
就停在她正對面。
她看了一會兒,很快就認出了那輛車,包括車窗滑下後,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
鍾宛沒想過會在這種時候碰到秦忱。
或者換句話說不是碰,是他找過來的。
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工夫,才能在偌大的城市裡準確地找到她。
她這會頭髮散著,渾身濕透,剛哭完一通,眼睛也腫成了桃子。
狼狽得不行。
這樣的她到秦忱面前,是丟臉。
鍾宛站便利店門口看著,也不過去。
直到秦忱不繃著,拿了條毛巾下車,走到她面前,丟到她肩上。
「這一次,又是為誰哭的?」他波瀾不興地問。
鍾宛不肯說話。
秦忱嗤笑。
「都過得這麼艱難了,就別跟我過不去了吧。」
鍾宛問:「你怎麼會在這,來找我的嗎。」
這次秦忱倒沒嘴硬:「人都站你面前了,你說呢。」
鍾宛輕扯了下唇。
還是跟以前一樣,說話就喜歡硬繃著。
不像之前昏著的時候,好歹說的還是人話,能聽聽。
她想笑,卻笑不出來。
她直接說了心裡話:「秦忱,你知道嗎,其實我挺難過的。」
或許沒人安慰還能繃著。
一有人過來安慰,眼淚又要往下流。
「真的,真的很難過。」
話剛說完,就被拉到了他懷裡。
秦忱緊緊抱住她。
「誰欺負的你,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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