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鐵漢柔情


  武進被抓上車之後車裡一路都很安靜。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三輛車開了大約半個小時,在距離一個村子200多米的地方,到了一個派出所。三輛車依次開了進去。

  武進被帶下車的時候,不知道誰順手把他頭套摘了下來,他這才知道自己到了一個派出所。院子裡停著一些警車,圍牆和建築外牆畫著藍色線條,廊下那幾個辦公室分別掛著所長、教導員、副所長之類的牌子。這是一個典型的中國派出所。

  武進並沒有被帶進主樓,而是進了旁邊一間不大的房子。兩個警察把武進架了進去,就在武進以為手銬要被同志們解開時,腰上卻挨了重重一腳。整個人往前一栽,由於他的胳膊被銬在身後,頭結結實實地撞到了牆上。

  武進疼得倒抽了一口氣,轉頭怒視身後的兩個警察。他開始意識到這些警察並不是丁卓派來的。

  「知道為什麼打你嗎?」其中一個寸頭黑面、五大三粗的警察問。

  武進沒說話,他需要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警察又抬起一腳踢在他的臉上,武進頓時覺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像是有人在敲鑼。此時武進想起丁卓多年前的叮囑,當時兩人聊到萬一被其他執法單位抓捕後應該怎麼辦,丁卓說:「保持沉默,我會接你出來。」

  見武進一言不發,警察開始瘋狂毆打武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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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你犯了什麼事?」警察問

  「你以為不說話就沒事了?」

  「老子把你弄死在這裡都沒人管你,還冒充什麼忠臣良將。」

  「反正你是出不去了,早認罪就少受罪。」

  ……

  毆打和逼供一直進行到武進昏迷。

  武進醒來的時候是半夜,是被一陣煙嗆醒的。警察在他睡著的時候把一支正在燃燒的香菸倒過來吹氣,菸嘴對著他的鼻孔,濃煙從菸嘴處噴出,正好被昏迷中的武進從鼻孔吸了進去。咳嗽中醒來的武進昏昏沉沉,突然感覺心窩處一陣劇痛,那個警察把菸嘴摁在了他心窩上,武進咬緊了牙齒發出了一聲說不清是憤怒還是痛苦的虛弱叫聲。菸頭在胸口熄滅之後武進發現自己雙手和右腿一起被吊在一個鐵架子上,只有左腳尖著地,被吊起來的手臂和右腳踝已經嚴重紅腫,沒有了知覺。雙臂本能地引體向上,但手腕立即又恢復了痛感,掙扎被迫停止。

  武進感覺自己的胳膊被無限拉長了,腳怎麼也夠不著地,重心飄飄忽忽的,胳膊像是有一萬隻寄生蟲在裡面進行萬米衝刺,又像有人要把他的胳膊從關節處生生拽掉。剛剛恢復的那點兒意識本來就像風中的蠟燭一樣岌岌可危,此時他的鼻孔里又被插入一個噴頭,辣椒水很快從噴頭射入武進的鼻腔,武進只是張張嘴,哼了幾聲,眼淚、鼻涕、口水、嘔吐物伴隨著從胸腔里來的氣體噴涌而出,胸腔里的氣體吐完之後,身體本能地抓住極短的間隙吸一口氣,然後接著吐……

  旁邊的兩個警察抱著胳膊欣賞著武進的痛苦,不時勸上幾句,武進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他腦子裡只有丁卓那句「保持沉默」。作為一個臥底,所有的堅持都源自心中的信念,但如今的遭遇,面對自己的同志都無能為力,武進的信念還會存在嗎?

  武進沒時間考慮這些,此時他又成了沙袋,他的姿勢使襠部成為最容易被攻擊的部位,僅有的一隻沒有被拴住的腳在空中來回畫著圓圈,動力來自那隻不停踹向他襠部的腳。

  「出去了你也是個太監,老子讓你絕種。」

  「再這麼下去恐怕是出不了這個門了。」

  這是武進在迷迷糊糊中聽到的聲音。與此同時,在漆黑的院子裡,他清楚地看到豬在飛、鳥在跳、老鼠追著貓在跑。整個世界似乎都是歡樂祥和的氣氛。

  武進被解了下來,又被拖進另一間屋子,手腳被鎖在一把鋼製的鐵椅子上,連頭也被固定在那裡。一盞在武進看來比太陽的光照還要強烈的射燈被放在他的面前,武進感覺那光能射進人的腦漿里,耳朵里脹得要爆炸。

  沒人再打武進了,或許他們累了,只留下一個瘦高的警察看著他。那個人不像其他人那麼凶,只是給武進擺事實講道理,他很有耐心,講了大約一個小時,武進不說話他也不急,還是繼續勸。每次在武進快要睡著時,會突然跑進來一個人,狠狠地抽他幾巴掌,打完之後,那個瘦高的警察會站起來把打人的警察拉出去,然後再回來勸武進。

  再次睡去的時候,那人還是會衝進來,拿著老虎鉗,鉗住胸肌靠近腋窩的那一塊,直到武進發出虛弱的慘叫才停下來,然後又被那個瘦高的警察推出去。他們整整折騰了武進一夜。

  天亮了,武進的雙手被繩子從手腕處綁起來,蹲在地上,胳膊環套在腿上,然後用單槓的鋼管從小腿腿彎下穿過去,再由兩個人抬起來掛在單槓架上。還沒掛上去,武進已經被那種骨折般的劇痛折磨得流出了眼淚,他已經叫不出聲了。他被推著以單槓為軸轉動,離心力使武進頭部充血,意識漸漸消失,但劇痛又使他始終清醒。

  折磨累了之後,武進重新回到了那把鋼製的老虎凳上。不會等太久,毆打、折磨、睡眠剝奪,一切都會繼續下去,武進除了少量的水和維持生命的葡萄糖之外,粒米未進。如果偶爾昏死過去算是睡眠的話,那麼武進還是睡過幾分鐘的。

  警察們好不容易停手是因為他們累了,武進經過連續的折磨已經面目全非,大小便失禁、便血,整個人形同腐肉一般癱倒在椅子上。短暫的休息使武進的大腦有了點兒思考時間。

  他知道再這麼下去自己可能活不過幾天了,在金三角這麼多年都過來了,絕不能在最後一刻死在自己人手裡。他對這裡的警察也是恨透了,只有活著出去,才能找他們算帳。

  那位瘦高的警察吃完午飯,捧著茶杯再次坐到了武進面前。他勸了兩天,今天已經失去了勸說的耐心。

  「怎麼樣,還不說?」

  武進慢慢睜開眼,緩緩搖了搖頭。

  此時外面,有一輛軍綠色越野車開了過來,車牌是用黑色塑膠袋蒙起來的。

  昨天管錐與羅大佐返回新廟後準備找酒肆李匯報情況,但酒肆李並沒在酒肆。兩人看天色已晚,只好先吃晚飯,吃完後在新廟又找了一圈,還是沒找到。管錐不敢睡覺,一直在酒肆附近,等到半夜酒肆李才回來。管錐匯報了武進的情況後,馬上就被酒肆李抓住胳膊扔進了房子裡,酒肆李說049沒有在預定地點遇到武進,現在正在到處找人。管錐愣了一下,問酒肆李消失這麼久幹嗎去了?酒肆李突然發怒:「我能幹嗎,還不是去找你們了!」

  管錐壓著火,儘量溫和地說:「不是約好我們回來會跟你匯報的嗎?」

  「出了這種意外,你讓我就坐在這裡等嗎?」

  吵下去不是辦法,但管錐並不像酒肆李那麼著急,因為他覺得很可能是跟公安撞線了:「我們看到武進被公安的人抓了。」

  酒肆李聽到這個消息並沒有一點點輕鬆,轉身進去給丁卓匯報。幾分鐘之後又出來告訴管錐說:「撞線這種事經常發生,049一直跟公安保持著溝通,公安那邊這兩天沒有抓到過符合武進特徵的人,武進應該是出事了。你們現在馬上去事發地點附近尋找可疑線索。049已經在風雪埡口做好準備,你們如果找到武進,不管死活傷亡,都要第一時間去往風雪埡口,那裡的人在等你們回家。」

  管錐鄭重地點頭,然後和羅大佐一起朝事發地趕去。

  關押武進的派出所里,綠色的越野車停在派出所門前,兩個穿著便衣的人走了下來,徑直走進了所長室。那個打武進的胖警察正坐在裡面喝茶,見兩人進來,趕緊站起來打招呼。

  便衣問:「三天時間到了,招了沒有?」

  警察搖頭。

  「今天是最後期限,一定要問出點兒東西,然後記得錄下來。天黑以後讓這個人消失,不能留下任何痕跡。尤其不能讓八爺的人知道。」

  警察點點頭。

  便衣轉身往外走的時候,又回頭補充道:「我說的消失是連骨灰都沒有。」

  警察說:「明白,放心吧。」

  兩個便衣啟動車子原路返回,在返回的路上,他們看到迎面開過來的一輛越野車。那輛車裡坐著的是管錐和羅大佐,管錐開車,羅大佐在副駕駛上端著望遠鏡努力消除車身抖動造成的成像抖動。羅大佐端著望遠鏡喃喃自語:「怎麼是他們?」

  管錐問:「誰?」

  羅大佐想了一下說:「我朋友,你不認識。」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道:「我還欠他錢呢。」

  管錐問:「這人和武進失蹤有關係嗎?」

  羅大佐面色凝重:「我真希望沒關係啊,有的話就麻煩了。」

  「怎麼麻煩了?」

  「你來自黑白世界自然不懂,我們這裡霧蒙蒙的,沒有什麼黑白之分。」羅大佐放下望遠鏡。

  在羅大佐說這句話的前一刻,管錐也意識到了,武進是羅大佐的朋友,前面車裡的也是羅大佐的朋友。對羅大佐來說似乎沒什麼區別。但管錐沒有第一時間說出來,臉上還是一副不解的表情,因為他沒時間去說服羅大佐了。

  兩輛車狹路相逢,雙方同時停下,因為路太窄,必須有一輛車停下讓路,另一輛車才好過去,但看樣子兩輛車的司機都沒什麼紳士精神。

  羅大佐打開車門,先是裝作指揮對方倒車的樣子,走到對方車前,然後一臉驚訝地看著駕駛員說:「梁哥!你怎麼在這兒?」

  被羅大佐稱作梁哥的人下車,看上去比羅大佐年輕不少,站在車門前提了提褲子,遞給羅大佐一支煙:「來辦點兒事,你怎麼在這兒?」

  「我買的東西今天到了,我來接一下。」羅大佐朝管錐招了招手,管錐下車。

  「你最近搞得不錯,聽說梁氏二少爺都被你敲竹槓了。」

  羅大佐不好意思地摸摸頭:「都是小生意,我上次去找過歌丹,但他不在。」羅大佐指了指管錐:「就是和他一起去的。你到這兒來是不是跟梁氏的武進有關係?」

  梁哥突然警惕起來:「你怎麼知道?」

  羅大佐笑笑:「我最近不是經常去我們裴三爺那兒嘛,裴萬歲和梁氏八爺是兄弟,梁氏的事情我比誰都清楚。」羅大佐搖頭晃腦地說完,朝管錐偷偷瞥了一眼,一副得意揚揚的樣子。

  「我就說你最近怎麼敢捅梁氏的馬蜂窩,原來是又回到三爺那兒了。行,回去了總比之前好,這幾年你差點兒爛在新廟。除了欠我的錢,你外面還欠不少吧?欠我的先不說,欠別人的你總得還。你那身爛毛病該改就得改。吃喝嫖賭抽,你五毒俱全了你。」

  羅大佐撓頭苦笑,腳尖在地上胡亂踢著碎土,踢了幾腳抬起頭來問:「昨天我在三爺那裡聽說,這回武進要完蛋了?」

  梁哥不置可否地攤了攤手:「你還是少關心這些跟你沒關係的事情吧,怎麼年紀越大越八卦了。以後就沒有武進這個人了,你可不能對外說我和武進有什麼關係,還有你這個小兄弟,也不能說。」

  管錐笑著點點頭,朝梁哥走過去,最後站定在羅大佐身旁,距離梁哥也就一米左右的距離。

  可能覺得和管錐不熟,梁哥伸出手和管錐握了一下就鬆開了:「你們去忙吧,我也得趕回去了。」

  羅大佐看管錐臉色不對,趕緊在他們握手結束後站到兩人中間,滿臉諂媚,對梁哥說:「梁哥,我也不知道武進犯了什麼事,但他是我朋友,你看這次能不能放了他?」

  梁哥看了羅大佐兩秒,冷笑一聲,突然掏出手槍對準羅大佐:「你能提出這個要求,可能你是真不知道他的身份。這個人是對面的臥底,殺是一定要殺的,你這個面子我給不了。但你要是還想做朋友,這件事你最好別往外說,這個人的事情你也不准再碰。」

  話說完的時候,管錐還在羅大佐身後,突然伸出右手擋開梁哥的手槍,然後順勢把梁哥拉向自己,左手持匕首迎面一刀,雙面開刃的匕首刺中梁哥腹部,接著管錐朝右跨出一個弓步,持刀的左手換成右手,把匕首往前一推,在梁哥腹部劃出一道口子,腸子像是打翻的麵條一樣流了出來。梁哥倒地,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管錐。羅大佐還沒來得及驚叫,梁哥的脖子又挨了管錐一刀。

  等羅大佐反應過來去抱梁哥的時候,管錐已經衝出去追另外一個人了。這樣的環境中很少有人能逃過管錐的追捕,那人只逃了十幾米就被管錐撲倒在地。

  「你不會還想跑吧?」

  那人木訥地搖搖頭。

  「說,武進在哪兒?」

  那人還是木訥地搖頭。

  「你也看到我是什麼樣的人了。」管錐用還滴著血的匕首從那人鼻尖划過。

  那人聞到刀尖上的血腥味的時候馬上就招架不住了,他開口說:「派出所是假的,警察也是假的……」說到這裡他喘了口氣,正要說下去,卻猝不及防地被羅大佐一刀割斷了頸動脈。

  羅大佐的動作快到管錐也來不及反應,甚至都沒來得及說話,只聽到羅大佐殺完人之後紅著眼睛質問管錐:「你為什麼要殺他?他是我的朋友啊。」

  管錐沒想到羅大佐會是這個態度,回答道:「槍都指你臉上了,還你的朋友?我不是在殺人,我只是保護你。也許今天這裡會死很多人,無論武進是死是活,也無論我是死是活。只要有人活著,你我都脫不了干係。我們做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保護應該保護的人。」管錐見羅大佐不說話,反問道:「你為什麼要殺了我抓的這條舌頭?」

  羅大佐說:「你殺我一個朋友,我殺你一條舌頭,這叫公平。」

  管錐被噎得無話,現在的形勢也的確不是抬槓的時候。兩人把屍體放到自己車的后座,再把車藏好,然後開著梁哥的車直奔那間「派出所」,路上羅大佐開車,管錐在后座不出所料地發現了之前武進帶的十公斤海洛因。

  見到梁哥的車折回,派出所里的兩個警察笑眯眯地走到駕駛室車門前,由於是隱私玻璃,他們看不到駕駛室里的人,還以為是剛走的梁哥,也就更不知道後排坐著的是管錐了。

  駕駛室的玻璃緩緩降下,那縫隙剛剛好足夠伸出一個拳頭的時候,突然從裡面伸出一隻手,抓住一個「警察」的衣領往裡一拉,接著側面一把匕首插進了他的脖子。

  與此同時,後車門打開,管錐從身後抱住另一個「警察」的頭,活活擰了一圈,又把他的臉折到脊樑上,這才轉身看向大樓的所長室。

  羅大佐先衝進去的,裡面的兩個人看見羅大佐,一時沒回過神來,直到管錐把匕首從一人的背後捅進肺葉,另一人才抬起腳把舉著匕首的羅大佐踹出一米開外。管錐的匕首此時被第一個人的肋骨卡在身體裡拔不出來,只好順手撈起一把椅子,劈頭蓋臉把第二個人砸到地上,羅大佐從地上爬起來,順勢朝第二個人的喉嚨補了一刀。

  打鬥聲不可避免地傳到了外面,另一間屋子裡的人聽到動靜,跑到門口,看到裡面的情況蒙了一秒鐘,啊了一聲,話音沒來得及落下,呼出的氣體幾乎噴到了管錐臉上,管錐甚至聞到了他的口臭。很快他的脖子被管錐捏住,努力想咳嗽卻又咳不出來,憋得滿臉通紅,羅大佐又順勢朝頸動脈補上一刀。

  管錐注視著面色陰森的羅大佐一秒鐘,雖然羅大佐給他的印象並不好,但是他沒有想到這個人殺起人來竟然這麼幹脆。時間不允許他繼續想下去,奄奄一息的武進被最後一名「警察」鎖喉帶了出來,當然,同時還有一支手槍頂著他的太陽穴。

  現實和那些無聊的電影情節一模一樣,那個「警察」露出了電影裡反面角色垂死掙扎時的表現,戰戰兢兢地要求管錐和羅大佐放下武器並後退。但讓這位假警察失望的是,電影情節轉瞬即逝,接下來他將面對的是血淋淋的現實。

  作為一個習慣了以命相搏的戰士,管錐不可能放下武器。

  他拒絕得很乾脆,「不放」,但答應了後退,主要是利用後退的機會,慢慢調整自身位置。

  三人現在的相對位置是一個三角形,此時無論「警察」先朝誰開槍,另一個人都有機會把他殺死。反之,如果管錐和羅大佐放下武器,或者後退,「警察」可以輕易地將三個人擊斃。

  「放下武器一個都活不了。」這是管錐憑直覺就能給出的判斷,他對自己的判斷有強烈的自信。

  管錐開始和他講道理,說到手槍的時候還會用手比出一個手槍的手勢。「警察」一時半會也沒什麼辦法,而在他認真聽管錐老師講《敵我實力的對比》課程的時候,並沒有注意到懷裡奄奄一息的武進的頭擋住了他的視線,使他看不到羅大佐的動作。而武進此時卻用盡所有力氣看著羅大佐。

  管錐繼續給這個「警察」手舞足蹈地講課,擺事實講道理,不厭其煩。管錐的餘光始終關注著羅大佐,剛才他表現出的殺人不眨眼的兇殘本性使管錐對他有著十足的信心。

  但羅大佐接下來的表現讓他越來越失望,他至少有一分鐘的時間瞄準那個警察的腦袋,一槍斃命,而且這個距離幾乎不存在精度問題。但管錐感覺羅大佐的手在顫抖,剛才割斷幾條頸動脈都面不改色的羅大佐此時表情開始變得複雜。

  管錐的耐心被消磨殆盡,羅大佐一旦被發現,對方很可能選擇同歸於盡,武進必死無疑。他努力吸引對方的注意力,只要對方有任何異動,管錐都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手槍在羅大佐的控制下越抖越厲害,他右手食指努力將扳機下壓,耳邊似乎又聽到了那個聲音「爸爸」「爸爸」,聲音像個興奮的孩子,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幾乎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之一,但卻是羅大佐的地獄。

  槍響了,子彈沿著彈道不知道射去了哪兒,羅大佐在開出這一槍之後抱著頭癱坐在地上,像是被摧垮了所有意志。

  武進失望地閉上了眼睛。

  那個「警察」聽到羅大佐的槍聲,似乎是出於本能,舉槍準備朝羅大佐射擊,但管錐已經抓住機會衝上來抓住了對方持槍的大臂,已經瞄準羅大佐的手槍被管錐推開一截兒,那人一槍沒有打中羅大佐。「警察」的大臂被管錐抓住,小臂卻折了回來又瞄準武進,但在最後關頭又被管錐抓住了小臂。只是抓的位置偏上段,管錐想把對方胳膊掰回來需要更多的力氣。

  那人右臂被管錐抓住,手槍離武進的頭越來越遠,但鎖住武進喉嚨的左臂卻突然用力,武進很快因為窒息而面色泛紅。管錐看到武進張嘴試圖吸進空氣的時候,知道不能拖太久,但那人偏偏臂力驚人,一時之間竟然拿不下來,而管錐也不敢調整抓在對方小臂上的右手。眼看武進就要不行了。

  情急之下,管錐只能冒險抬高對方的手臂,然後整個人下潛,同時前進一步,進入到對方的右臂彎里。管錐的左手依然是抓住對方右大臂的,但右手抬起,狠狠地朝對方右側頸動脈竇處來了一記肘擊,趁對方短暫暈厥時推開武進。

  那人後退幾步,定神之後馬上舉槍瞄向武進,管錐這時手才剛放到腰間的手槍上。

  舉槍還擊是來不及了,撲過去更是不太可能。管錐腦子裡沒有思考這麼多,因為他沒有時間去盤算,他選擇了最直接的辦法,擋在了武進的身前。

  武進在管錐身後,他想把管錐推開,但只剩不到半條命的武進哪兒能推得動管錐。

  用身體擋住武進之後,管錐已經抽出了手槍,正準備瞄準對方時,感覺腰間一麻,和四年前被毒蛇咬的感覺很像,但這次擴散得很快,右腿似乎失去了知覺。

  管錐知道自己腰部中彈,他不確定自己還能站多久,必須儘快解決,想到這兒的時候,其實管錐的手槍也已經瞄準了那人左胸,他果斷開槍,一槍將人擊倒,又連開了兩槍,自己才倒下。

  武進在管錐身後,半跪在地上,管錐中彈的位置對著的正是武進的頭部。武進眼看著管錐右邊的身體受到劇烈衝擊,導致重心全落到左腿上。管錐最後堅持連開了三槍,倒在武進旁邊。

  武進趴在管錐身旁,想伸手檢查管錐的傷口,卻發現只有手指還能動彈,眼睛看東西都模糊了,只能隱約看到管錐的小腹傷口不停地往外冒血。他努力伸出手,想爬到管錐身邊,卻發覺手背突然被拍了拍。武進的視力越來越模糊,幾乎用盡了所有力氣才看到管錐正瞪著眼睛看著自己。看到管錐至少還活著,武進總算鬆了一口氣,整個人也垮在地上。

  管錐笑了,笑得很開心,聲音里除了有些虛弱之外,聽上去真是興高采烈。笑完了喘著氣說:「這兩天被整慘了吧?我那幾槍開得怎麼樣?你說我前面被開了口子怎麼覺得是屁股疼?」

  連續三個問題武進已經無力回答,過了一會兒才再次試圖往管錐身邊爬去,管錐擺手,說:「停停停停,我死不了,就是腿有點兒麻。你要是死了我挨這槍就虧大了,你趴在那別動,羅大佐這廢物呢?」說完目光投向羅大佐,管錐從地上撿了一塊石頭,朝羅大佐砸了過去。

  羅大佐坐在地上,看到了整個過程,但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直到額頭被一塊石頭砸中,突然像回了魂一樣看著管錐。

  接著管錐的罵聲傳來:「這是哪位廢物啊?還不趕緊來把我哥,也就是你武大爺扶車上去。」

  羅大佐對管錐的譏諷毫不在意,先是把武進抱到車子的副駕駛座位上,又來抱管錐,抱起管錐的時候還是有點兒吃力的,接連使了幾次勁才總算把人抱起來,管錐抱怨:「慢點兒,我的血不要錢啊,好不容易捂住的,又灑了一地,你是不是想吃血旺了啊?」

  羅大佐做事倒是利索,把人放到車上之後,又拎著一桶備用油進屋點了把火,然後開著車到酒肆李指定的地點。

  羅大佐開車走在路上,每隔幾分鐘就得分心檢查一下兩個傷員。武進似乎已經陷入昏迷,整個人癱在座位上,耷拉著腦袋。管錐躺在後排,手捂著傷口,眼睛還會動,但臉色越來越蒼白。

  「小子,你怎麼樣了?」羅大佐問。

  管錐虛弱地回答:「你個老廢物別跟我說話,好不容易止了血。」

  「是不是很暈?」

  「還不是被你害的。」

  「是不是想睡覺?」

  「求你,讓我休息。」

  羅大佐說:「別呀,要不唱首歌吧,我起個頭兒……」

  「唱什麼唱?」

  羅大佐回頭看了看管錐,小聲說:「你看看武進,他快不行了,他要是現在睡著,就死定了。」

  「救他。」管錐說話越來越困難。

  羅大佐拍了拍武進,武進「嗯」了一聲,羅大佐又看了看管錐,說:「唱首歌吧,我起個頭,一起唱。」

  還記得那年報名參軍嗎

  還記得第一次穿上軍裝嗎

  還記得營房前的那棵樹嗎

  還記得愛訓人的排長嗎

  還記得我們一起巡邏嗎

  還記得那次抗洪搶險嗎

  還記得炊事班的飯菜香嗎

  還記得慶功會的鑼鼓嗎

  我們曾經一起訓練

  也曾經一起摸爬滾打

  我們一起翻山越嶺

  也曾經一夜行軍百里

  我們曾經一起喝醉

  也曾經一起談天說地

  我們曾經夢想當將軍

  ……

  開始只有羅大佐一個人唱,其他兩人只是偶爾小聲附和,幾句之後,羅大佐聲音漸小,三個人形成合唱,雖然聲音始終不大,但歌循環了很久。

  羅大佐的車到風雪埡口的時候,車裡已經沒了聲音,另外兩人徹底陷入昏迷。羅大佐把車停在救護車旁邊,走下車,武警醫院的醫護人員接管了傷員。

  丁卓走到羅大佐面前:「謝謝。」

  羅大佐晃了晃腦袋算是點頭,看到武進和管錐被醫護人員分別抬上兩輛救護車之後,羅大佐抬頭對丁卓說:「我要立即回去處理後面的事情,武進如果這次不死,我建議你別再派他出去了。」

  丁卓點點頭:「武進不會再回金三角了。」

  羅大佐:「那就好,我會在那邊安排好一切,管錐如果沒死,他可以來找我。」

  丁卓問:「如果他不去找你呢?」

  羅大佐:「那我繼續跟著裴萬歲,做我該做的事情,那些事跟你都沒有關係。」

  丁卓猶豫了一下:「你的身體……」

  羅大佐沒有躲閃,迎上丁卓的目光:「戒了。」

  丁卓沒再說話,羅大佐回到車上掉頭,丁卓目送羅大佐出境。

  半個月後,管錐的傷基本痊癒。除了取出被髂骨擋在體內的彈頭之外,最難辦的是失血過多。

  20天後,風雪埡口,管錐出境前問丁卓武進怎麼樣了。

  丁卓沒有絲毫猶豫,回答得很乾脆:「死了。」

  管錐猛地轉過身,一臉詫異地看著丁卓,丁卓也看著他:「你消失的這段時間,我安排人用『管錐』的身份去越南、馬來西亞走了一圈,大概就是吃喝玩三件事。回去之後,如果有人問起,你就這麼說,經得起查。」

  管錐從丁卓的話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或者他將情緒掩飾得太好,或者他的確沒有情緒波動。但管錐可以確定,再追問下去,恐怕自己是否被批准出境都是問題,他也儘量使自己不帶任何情緒地回答:「是。」

  「羅大佐失手槍殺自己兒子這件事,前因後果你都清楚了,武進的事情到此為止。你們同是天涯淪落人,他老婆因為這件事離家出走很多年了,你別再跟他計較什麼。」

  管錐:「明白。」

  「時刻記住自己的任務。」

  「明白,我的任務是替武進完成未竟之志。」

  丁卓:「還有件事,聽說醜人派武進去金城公館綁架那個教授的時候,出現了一些怪事,他明明換掉了牌子,卻又莫名其妙地被換了回來。」

  管錐:「那是我乾的,我看到醜人進了『教授』的房間,就知道是個局,幫他解了圍。」

  丁卓沖他擺擺手:「沒有什麼事的話,你就去吧。」

  管錐轉身朝境外走去,邊走邊自言自語:「一定要為武進報仇。」

  走出國境之後,羅大佐的越野車等在那兒。羅大佐上次回去之後,處理了梁哥的屍體和車子,自己主持著整個新廟的藥品市場。面對醜人那邊的催問,羅大佐只得儘量周旋。

  管錐上車之後,兩人半天沒有說話,羅大佐只聽管錐低聲念叨:「一定要弄死他,一定要弄死他。」

  羅大佐問:「弄死誰?」

  管錐說:「武進死了。」

  羅大佐大驚:「死了?」

  管錐:「你覺得是誰幹的,梁道安,醜人,陳漢生?」

  「武進真的死了?」

  「真的,丁卓親口說的。回答我的問題,你覺得是誰?」

  羅大佐想了一下說:「你說的這三個人里,醜人沒有理由這時候殺武進。陳漢生沒有設計這種精密行動的能力,可梁道安做這種事也不會請歌丹來做。這就很奇怪了,這件事還是不能急,要一步步來。」

  「不管是誰,一定要弄死他。」

  羅大佐側臉看著管錐,把車剎停在路邊,管錐問:「看著我幹嗎?」

  羅大佐:「報仇這件事是不是讓你覺得很過癮?」

  這句話讓管錐失神發愣,羅大佐接著說:「問你一個問題,假如有一天,梁氏製毒集團和梁道安,你只能消滅其中一個,你消滅誰?」

  管錐還陷在羅大佐的上一個問題里,對羅大佐緊接著拋出的新問題完全沒有思想準備,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管錐反問:「如果是武進,他選擇消滅誰?」

  羅大佐長嘆了一口氣:「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消滅梁道安。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武進的故事,他這一輩子囿於仇恨,至少從我認識他開始就是這樣的。我不是說不能仇恨,但你的人生里一定要有比仇恨更重要、更有意義的事,不然你就會成為仇恨本身。那就是你被仇恨擊垮的時候。」

  管錐譏諷:「死的又不是你,你有什麼資格代替死者說這些話?」

  羅大佐的目光從管錐臉上移開,透過車窗盯著遠方說:「我仇恨過自己,也許這些話只是自我紓解吧。」

  管錐想到丁卓說的,羅大佐失手殺死了自己的兒子。此時羅大佐不提,他也不想再勾起對方的回憶。他只是拍了拍羅大佐的肩膀:「我不該那麼說你。」

  管錐和羅大佐回到新廟的時候,醜人已經急不可待地去找梁道安了。醜人有理由著急,他懷疑武進的失蹤和北方邊境那場大火燒掉的建築有關,據說大火中有好幾個人喪生,但當醜人派人去查的時候,遺體卻全部失蹤了。沒有人知道遺體去了哪裡,當地的警察也不知道來龍去脈。被燒了的那棟建築原先的主人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有出現過了,只有一個名字,查不到其他任何資料。

  按照醜人原先的計劃,武進在入境中國之後,是有一組人暗中盯著他的。一來貨丟了可以第一時間得到消息,二來他對武進的身份多少是有些好奇的。但他派出的人並沒有在武進入境的地方見到武進。預定進入中國的位置正好在那棟燒了的建築附近,這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

  醜人找到梁道安就一件事:哭訴。先是說了武進帶的十公斤貨丟了,再是裴萬歲把新廟的藥品市場全拿走了。醜人也是真的沒有辦法了,眼看著就沒米下鍋了,梁道安是他最後的希望。

  梁道安也很滿意,其實他一直關注著新廟藥品市場的動向,管錐和羅大佐在新廟的行動背後有裴萬歲撐腰,梁道安摸得一清二楚。他之所以按兵不動,是想看看醜人在這種情況下還有沒有什麼招數。現在醜人上門求救,說明他確實沒有什麼底牌了。梁道安感到欣慰,這個險些失控的乾兒子現在又被自己緊緊地攥在了手裡,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他感到安心的了。為此,他答應這兩天去找一趟裴萬歲。

  醜人總算鬆了口氣,裴萬歲不會為了這點兒小錢駁了梁道安的面子,新廟東城的藥品生意是肯定能拿回來的。此時他又想到了管錐,想到他氣就不打一處來,明明答應好了,現在卻玩起了失蹤。他決定親自去找找管錐,好好羞辱他一番。

  醜人從老八寨出來直接去了管錐的住處,敲門。其實他也沒抱多大希望,因為前面幾次派人來敲門都沒人開門。但這次只敲了兩聲,門便開了,管錐脖子裡掛著毛巾,看到醜人還一副驚喜萬分的樣子。面對管錐的笑臉相迎,醜人拿出一副趾高氣揚的氣勢進了屋,隨行的兩個手下把守住門口。

  管錐有點兒緊張,因為他剛做完一件事回來。他和羅大佐到新廟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讓酒肆李準備了車和人,然後找到那個乞丐賀煌。因為這個人知道他的一部分身份,留在新廟十分危險,必須把他送回國去。

  賀煌正在毯子上躺著,看到管錐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順便送你回家,」管錐指了指身後的人和車說,「上次的事情我很感謝你,現在你還是自己上車吧。」

  賀煌擺出防禦的姿勢:「別動手,先聽我說,我不能回國。」

  管錐搖搖頭:「這次你一定要走,對不起了。」

  賀煌喊:「老子在國內欠了幾百億,你讓我回去送死嗎……」賀煌的嘴被堵上了,然後被塞進了車裡。車一路向北,開往中國。

  送走了賀煌,管錐回到家沖了個澡,醜人就敲門了。管錐問醜人有什麼事,醜人不打算說梁道安要去找裴萬歲的事,而是說:「你不是說去給我當說客嗎?你有沒有去找三爺?這段時間我到處在找你,你跑哪兒去了?」

  管錐聽出話裡有話:「對不起,對不起,我剛回新廟,明天一定去找三爺把這件事給辦了。」

  醜人說話時揚起的下巴像是力攜千鈞的鏟車:「你到底能不能辦?不能辦就別辦了。我自己想辦法。」

  醜人這次有恃無恐的態度跟上次完全不同,這引起了管錐的警惕,對方硬他就軟:「能辦能辦,你不要那麼著急。」

  「要不就算了,不麻煩你了。」醜人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心裡想的是裴萬歲命令管錐交出東城時管錐的表情。

  管錐繼續以退為進:「你不是真的打算跟三爺來硬的吧?」

  醜人見管錐當真,心裡更加得意:「那又怎麼樣?」

  管錐一把拉住醜人胳膊,壓低聲音:「瘋了嗎?現在去和他拼命就是送死。」

  醜人不以為然:「反正我就這一條命,也被折騰得差不多了,不在乎這最後一刀。」

  管錐說:「你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就算所有事情你都不管,你哥的仇也不報了?」

  醜人看向管錐:「你怎麼知道?」

  「整個新廟還有誰不知道這件事的?人人都說你殺了梁志,連八爺也對你起了疑心。但是,我相信梁志不是你殺的,不然當初你不會把300人留在山下,自己孤身一人去見八爺。我敬重你的為人,所以勸你不要和三爺硬碰。只要你活著,梁志之死的真相就有可能被揭開。至於東城的生意,我答應為你當說客去找三爺,我一定做到。如果三爺不同意,那我就把屬於我的那一份報酬給你,這是在我的能力範圍內能給你的最大承諾。我願意和你這樣重情重義的人共渡難關。」

  醜人最近心中最大的癥結就在這裡,現在梁氏自梁道安以下,似乎所有人都懷疑是醜人殺了梁志,至少在醜人心裡,所有人都是這麼看的。但礙於醜人往日的地位,沒有人當面指責而已。而在這種情況下,醜人又不能見人就替自己解釋。他今天本來是想羞辱管錐,發泄一下,但沒想到管錐的這些話句句都說在他的心坎上:「就沖你這份心,我把你當兄弟。不瞞你說,我爸這兩天會去找三爺,不出意外的話,這東城我很快就能拿回來。是我小人之心了。但你今天的話我記住了,你這個兄弟我認下了,無論我醜人是好是壞,也不管你管錐是好是壞,你都是我的兄弟。」

  管錐被醜人的轉變嚇了一跳,這份意外收穫的友誼讓他突然間感到無所適從。但想到雙方身份,竟然有些失神,不過馬上警惕起來,臉上不露聲色:「我敬重你的為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送走醜人,管錐坐在沙發上發呆,他想到武進跟著醜人這麼多年,會不會也有過這樣失神的瞬間,會不會也像今天這般對未來不可避免的矛盾感到恐懼和彷徨?來自內心的危險是不是比外部的危險更加致命?武進是怎麼處理這種註定走向背叛的友情的?他是否也思考過是抗拒還是接受?有一瞬間,他似乎理解了武進。他這麼多年並不是跨不過仇恨這道坎,仇恨是他在內心給自己設定的保護機制。管錐突然有些羨慕武進,在內心彷徨焦慮時,有這麼一個簡單直接的理由說服自己,的確會輕鬆不少。

  想到這兒,管錐坐起來,倒了兩杯酒,碰杯之後,灑給武進一杯,他說:「仇恨支撐我們活下去,但仇恨不是我們的目的。」說完把自己那杯一飲而盡。他從未有過像此刻這樣想念武進的時候。

  不管管錐怎麼想,事情都在不可避免地發生著。梁道安去找裴萬歲的時候,裴萬歲很熱情,走出大門來迎接,梁道安下車被裴萬歲一把拉住:「哎呀八弟,都老了,都老了,我上次見你還是兩年前,怎麼老成這樣了?這麼長時間你也不來,三哥心疼你啊!」

  梁道安輕拍裴萬歲拉著自己的手:「看到三哥身體健朗,我也就放心了。」說完又看向裴萬歲的頭頂:「三哥的白髮又多了,咱們都老了。每每想到咱們年輕的時候,兄弟八人在這山窩裡白手起家,硬是打下了今天的天下。但現在故人凋零,我們兄弟八人也只剩三人,五哥還天天盼著我死。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了,可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唉。」

  梁道安說得幾近落淚,裴萬歲則抹著眼淚把梁道安拉進屋,嘆著氣說:「是啊,是年輕人的天下了。老天爺沒長眼啊,我那麼好的侄子啊,就這麼沒了。老五也是糊塗啊,在這世上除了三哥我,也就你這麼一個八弟了,都沒有多少時間了,還想著那些陳年舊事。」

  梁道安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五哥的事不提也罷,這輩子我和他的緣分早就盡了。只是我兒梁志死得不明不白,這件事不搞清楚我不敢下去見閻王爺。好在還有一個不成器的乾兒子醜人,這小子太莽撞,又不懂禮數。我現在是無人可用,我羨慕三哥新人、舊人都源源不斷。好在醜人本性不壞,這次還是他在我耳邊念叨說不知道三爺身體怎麼樣,經他提醒我才想起來已經很久沒見到三哥了。」

  兩人形影不離地聊到午飯後,太陽偏西時梁道安才啟程返回老八寨,整個過程里沒有提一句新廟藥品市場的事情。不過裴萬歲倒是提了一句管錐,但梁道安走後,裴萬歲很快找到羅大佐,讓羅大佐將新廟東城的市場還給醜人。

  羅大佐將這件事告訴管錐之後,管錐決定親自去一趟積星堆,以轉讓東城市場的名義,去摸摸醜人的底,也好進一步加深與醜人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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