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滿弓
七國最久的長夏似乎迎來了尾聲。
這一日的風,有些微微的涼意。
臨冬城在七國最北,因此對這種涼意格外敏銳。
奈德史塔克的鬚髮皆已有了灰色,但背脊仍舊硬挺,像是不可攀越的高山。
一眨眼,十多年過去了。
就在瓊恩被帶回臨冬城不久,君臨發來了詔書,冊封他為臨冬城公爵。
史塔克家歷代都是北境守護,這個公爵的封號並沒有多大實質意義,不過是多了一層冠冕的榮光,代表著國王親賜的殊榮,背後更大的含義,更是昭示天下,七國已經易主。
真龍旗幟已經被雄鹿取代,從今往後,天下歸拜拉席恩家族所有。
奈德對此並不在意,無論是北境守護者,或者臨冬城公爵,只是虛名而已。
他眼下,只是一個父親,正嚴肅地看著靶場上瞄準紅心的兩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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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史塔克有一頭紅色的捲髮,一如他的妹妹珊莎。
兩人毫無疑問繼承了徒利家的紅髮及母親的美貌,珊莎人如其名,舉止溫柔嫻靜,是個十足十的淑女,而羅伯意氣風發,神髓裡帶著史塔克特有的堅毅。
另一名年紀相仿的少年帶著微笑,站在羅伯身邊。
他是來自鐵群島的席恩,作為質子在臨冬城生活多年,吃睡都和羅伯一起,兩人感情不錯。
除了不姓史塔克,他與羅伯並無差異,甚至凱特琳也對他不錯,說是質子,更像是養子。
如果說羅伯是初升的太陽,那麼席恩更像是天邊的彎月,他有些陰鬱,眼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但這麼嘲諷並不用於任何一個冠著史塔克姓氏的人。
兩位少年動作整齊地瞄準靶心,拉弓。
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哧——」破空而去的箭羽在風中颯颯作響。
羅伯的箭正中紅心,席恩的箭射在紅心的邊緣處——就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來說,席恩的箭術已經很精準了。
而羅伯只是更加優秀一些嗎,儘管還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他卻自信滿滿,風度翩翩。
奈德會心一笑,微微頷首。
羅伯是他的驕傲,也是凱特琳的驕傲。
一個奶聲奶氣的娃娃走向奈德,「我也想射箭,父親能教我嗎?」
凱特琳生下女兒珊莎兩年之後,又生下一個女兒艾麗婭,她也有一頭黑色的頭髮,繼承了史塔克的基因。
不知道是否因為想到了某個不該出現在臨冬城的孩子,在第四次懷孕時,凱特琳給腹中的孩子起名布蘭,就是眼前這個奶聲奶氣的小男孩。
布蘭的全名是布蘭登,這個名字原本屬於凱特琳曾經的婚約者、也是奈德的兄長布蘭登。
儘管凱特琳說,是為了紀念史塔克家的祖先,築城者布蘭登。
對此,奈德只是微微一笑,並且對布蘭仍格外疼愛。
此後,凱特琳為奈德又生下了瑞肯,作為臨冬城的公爵夫人,端莊自持和聞名在外的美貌,有著奈德的無限深愛,成為北境最幸福且尊貴的夫人。
她目前唯一的煩惱,就是女兒艾麗婭實在是個野小子,而布蘭則空長了一張粉雕玉琢的臉蛋,卻喜歡到處爬高,從臨冬城的枯樹到高牆,到處都能有他靈巧的身影。
「布蘭登,我對你說過很多次,你再長大一點才可以。」她極其冷靜嚴肅地說道,忽略了兒子眼中充滿了練習射箭的渴望。每每在訓誡時,她才會使用全名來稱呼他,以此彰顯事態的嚴肅性。
然而布蘭轉頭看了看父親,果然奈德摸了摸布蘭的頭,一臉慈愛,「男孩子總是這麼調皮的,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總是如此。」
凱特琳生了五胎,仍舊保持著纖細的身材和美貌,她皺眉有些責備說道,「奈德,你怎麼能縱容布蘭登?」
儘管如此,站在奈德身邊,她其實笑得還是很滿足的。
直到視線盡處,一個黑衣黑髮的少年出現在靶場邊緣,她的笑意還達不到眼底,就收斂了起來。
少年比起羅伯,皮膚要蒼白些,濃密捲曲的黑髮趁著一張有些陰鬱的臉,甚至比同齡的羅伯看著要老成些。
他的沉默像極了奈德,他的黑色捲髮也像極了奈德。
除了皮膚蒼白,過於秀氣的五官或許繼承自他那素未謀面的母親之外,他的外貌無不透露著史塔克的基因。
「他怎麼來了?」凱特琳心中一刺,面容也陰沉了許多。
奈德皺眉,「他也該鍛鍊鍛鍊了,如果再不讓他動一動,他會跟著魯溫學士變成書蟲的,臨冬城已經沒有他沒看過的書了。」
凱特琳拉起布蘭登的手,「多讀書並沒什麼不好,布蘭登,我送你去魯溫學士那裡,你也該看看書了。」轉身離開。
奈德有些無措看著夫人離開,幾不可聞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兩個少年。
羅伯並沒有離開,他非常爽朗燦爛地向黑髮少年打了個招呼,「瓊恩,來。」
瓊恩雪諾接過了弓箭。
在臨冬城看了十幾年的書,他也沒研究出來要怎麼回到原本的世界去。不過林雪體弱多病的身體,當然比不上現下這副比例勻稱還健康的軀體,雖然最初幾年每次照鏡子都覺得格外陌生,但如今,他已經習慣了這副健康的體魄。
只是,出於一種說不清的心態,他不常去戶外活動——凱特琳看見他,總是會覺得悲傷而且憤怒,他畢竟曾經是個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天性里比較善良,所以從能爬行站立開始,他就儘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影響凱特琳的心情。
前世的林雪多少看過點國內的宮斗劇,凱特琳沒把自己下藥毒死、丟井裡淹死、搬石頭砸死絕對是手下留情再留情了,他斷不會自己去搗亂的。
只是一旦入夜,他總會一個人偷偷溜出去,盡情地跑跳。
至於小剝皮的靈魂,似乎確實漸漸消失了,或許是受不了臨冬城總充滿了溫情和正直的氣息,或是忍不了轉生成為殺死了自己的瓊恩雪諾,又或者是其他原因,總之他的意識並沒有再出現過。
直到看到羅伯在靶場射箭,他覺得體內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渴望,不自覺走到了靶場。
「我們可以比賽,我教你,你再跟魯溫學士看書看下去,恐怕會被送去學城了。」羅伯笑著說道,遞給了他一把弓。
對他親如兄弟,從不去考慮他的姓氏,或許就算是親兄弟也未必能如此。
雪諾微微點頭——他現在明白了,也許是小剝皮的靈魂在渴望弓箭。
他本是個擅長射箭的人,或許說不上百發百中的弓箭手,但弓箭和獵狗,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兩樣愛好了。
拉滿弓,調整,瞄準。
他餘光瞟見站在二樓的奈德正望著自己,而凱特琳似乎安頓了布蘭之後,又折返了回來。
眾目睽睽。
他遲疑了一下,放手。
弓箭射到了剛剛羅伯正中紅心那面靶子旁邊的籬笆上。
凱特琳驕傲地看了羅伯一眼,轉身離去。
羅伯是臨冬城最優秀耀眼的少年,沒人蓋得過他的鋒芒。
席恩望著瓊恩,微笑著說道,「雪諾永遠比不上史塔克的。」
這個鐵群島出身的美男子帶著諷刺的笑意極其明顯,溫和卻充滿殺傷力,是的,他的諷刺,一直留給身體裡流著史塔克血液,待遇卻還不如他這個質子的雪諾。
奈德望著瓊恩射出的那支入木三分的箭矢,回想著他剛剛輕易拉了滿弓,目光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