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枚銀鹿幣


  血氣沸騰的感覺在四肢里遊蕩,提利昂一陣心悸,抬頭看向雪諾,一臉的難以置信。

  以他聲色犬馬多年的經驗來說,這酒烈得實在是過頭了一些。怪不得雪諾自己也不過就是喝了一兩口而已。

  剛才覺得他喝得過分斯文,原來並不是他不善酒量,而是這酒水的確不像多恩的葡萄酒那樣微甜偏酸又帶著濃郁的葡萄香氣,倒的的確確符合雪諾的出身,很有北境的風格,醇厚熱辣,一口下去,整個胃都燒了起來。

  雪諾聳肩看了看提利昂,神情有些無奈,「大人,上一個像你這樣喝酒的人,現在還躺在床上醒酒呢。」

  拋開語氣不談,從他閒適的神情來看,卻似乎揶揄多一些。

  「我的舌頭似乎……打結了。」提利昂有些頭暈目眩,臉色也紅腫起來,因此並沒有捕捉到對方的嘲弄,只是有些口齒不清地說道,「這是什麼酒?我第一次喝到這麼……」

  

  在提利昂意識模糊倒下去之前,雪諾扶住了酒杯,聲音低沉,「這是來自我故鄉的酒。」

  提利昂恍然,頭一歪,昏昏沉沉地趴在了桌前。

  瓊恩雪諾俊美憂鬱的臉漸漸變得淡漠疏離,他的眼神中帶著些冷意,唇角向上微彎,格外充滿了諷刺的意味,「故鄉嗎?真是令人欽佩的雙關。」

  他把玩著喝光的酒杯,輕輕慨嘆,「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靈魂,居然也會有故鄉?」

  封藏在身體之內的另一個屬於林雪的靈魂有些焦慮和憤怒——他原以為拉姆斯和自己的靈魂已經融合,卻沒想到,雙方都那樣抗拒著這樣的共生。

  拉姆斯對於重生成為另一個雪諾的事情耿耿於懷,但在得知瓊恩的真實身份是雷家與萊安娜之子後卻有所釋懷,更在史塔克家重新體驗了一次成長的經歷,只是對於林雪自作主張救了布蘭而廢掉一條手臂的事情無法原諒。

  話雖如此,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林雪卻長時間占據著這具身體的主導地位。

  自從私生子酒館開張至今,每逢黎明無人之時,都是兩人爭奪身體的一瞬,時間久了,林雪忍不住有些抑鬱,畢竟睜開眼睛不知道身體是否還屬於自己的感覺很痛苦。

  「這種情況在我的故鄉,叫做精神分裂。拉姆斯波頓,你是個神經病、瘋子,懂嗎?」被封在靈魂深處的林雪極度不滿,試圖攻擊拉姆斯的靈魂。

  而這種將對方精神擊潰的行為卻很符合拉姆斯的喜好,可以說是正中下懷——共生的肉體不能摧殘,就只能進行靈魂的攻擊。

  拉姆斯的意識催動著瓊恩雪諾的身體,舉止優雅地離開了櫃檯,坐在一張椅子上,望著門口,似乎在自言自語,「無論我過去是誰,現在我是瓊恩雪諾,而你甚至連過去都沒有,根本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完完全全是個多餘的人,不覺得你的存在本身都很可笑嗎?」

  他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與林雪的平靜不同,這笑容不過是掩飾,用以遮掩他心中難以克制的怒火。

  起身摸了摸掛在牆上作為裝飾的弓箭,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沉的目光,「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可不是你賣兩桶酒就能自保的。如果你在我還是波頓家的繼承人時闖入了恐怖堡,我會慢慢折磨你,一直到你放棄那些令我作嘔的善良品質為止。」

  林雪不再作聲,和這廝沒辦法溝通。

  他,或者說他們不再講話,室內只剩下沉睡的提利昂,和一個不斷自我掙扎的瓊恩雪諾,燭光搖曳下,他的身影修長而凌亂。

  是時,後門響起一陣急促的叩門聲。

  瓊恩雪諾轉身,露出一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微笑,將匕首藏在身後,走向後門。

  一個戴著牛角頭盔的少年站在原地,神情有些不快,「大人,我是替雷米(※1原創角色)送麥子的,他生病了,沒辦法過來。」

  「誰告訴你,我應該被稱為【大人】?」瓊恩盯著眼前的少年看了片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專注地打量著他。

  確切的說,是他的頭盔。

  「我以為看上去很有錢的都應該叫【大人】,」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少年摘下偷窺,露出一頭短短的黑髮,「深夜的街道不是很安全,我戴頭盔只是為了確保自己的性命。那麼,先生,您把工錢截給我,我這就走了。我鐵匠鋪里的爐子得有人看著。」

  雪諾意味深長看了眼前的青年一眼,交給他一枚硬幣。「你是鐵匠鋪的詹德利,是嗎?」

  年輕人點點頭,原本不甚在意地把硬幣收入了口袋,可是大抵因為手感不對,於是又掏出來,借著昏暗的燈光看了一眼,忍不住驚呼,「一枚銀鹿!」

  作為鐵匠學徒,他只見過兩次銀鹿,接觸到最多的,都是銅板,至多銅星幣,銀鹿幣就算讓他用自己這幾年的積蓄來找零,恐怕也是不夠數。(※2)

  「太多了,先生,我找不開。」詹德利有一絲窘迫地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不用找了,你走吧,雷米生病了不是嗎?你可以給他看大夫。」瓊恩雪諾漫不經心地看著月色下更顯得高大巍峨的紅堡城牆,語氣淡漠。

  大概是見慣了為富不仁的老爺們,詹德利有些意外,激動地搓了搓手中的灰塵,向雪諾鞠了一躬,「謝謝,大人、我是說,先生。」

  瓊恩笑笑,轉過頭來看著眼前的少年,「或者,你可以一個人帶著這枚銀鹿離開,拜託鐵匠學徒的身份,又或者去培提爾貝里席大人的寄院裡找個溫柔可人的姑娘,雷米的病,你可以完全忽略不計。」

  雪諾的聲音依舊低沉溫柔,可是卻與平日裡判若兩人。他的語氣充滿了試探性的邀請,這個提議本身又極具誘惑性,連那雙素來古井無波的眼睛裡,也透著一些因攪亂人心而得意的狡黠。

  只是他話語中透出來的些許挑撥意味,讓詹德利有些茫然,剛剛對眼前這個俊美的青年產生的一絲好感不知為何又消退了下去,「謝謝你的銀鹿幣,先生,願七神保佑你。」

  轉身離去前,他皺了皺眉,又轉身道,「先生,您這幾桶麥子很重,也許是有人用石頭充了分量,您還是小心的好。」

  雪諾置若罔聞地聳了聳肩,「或許是我的桶里藏了個大胖子呢。」

  真是個怪人。

  詹德利轉身離去。

  雪諾將酒館後門打開,把整輛車推進了室內,車子壓上地板,又頂到木門,發出不小的噪音,吵醒了仍然趴在桌上昏睡的提利昂。

  「我發誓,這是我喝過最烈的酒。」侏儒從桌上有些吃力地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我睡了多久?」

  瓊恩雪諾輕笑,「天都快亮了,你說呢?」

  提利昂放下一枚金龍幣,轉身搖搖晃晃地離開,口中自言自語道,「貝里席需要進一些這種酒到他的寄院裡,客人喝完倒頭就睡,姑娘們能免受不少苦難。」

  瓊恩叫住提利昂,金幣在空中拋出一個完美的拋物線,落在提利昂的手中。

  「私生子可以在我店裡免費喝一杯,這是之前說好的。下次你再來時,希望你不會一杯就倒。」雪諾望著提利昂微微一笑,後者會意,點點頭,蹣跚地離開。

  雖然並沒有真如雪諾所說,馬上就要天亮,不過此時的確已經夜深,跳蚤窩也安靜了許多。

  雪諾確認提利昂已經走遠之後,轉身打開了送來的幾個大桶。

  的確是有個身材有些肥胖的人影從桶中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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