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先王遺詔


  瓊恩回頭那一刻,瓦里斯盯著他天生有一股陰鬱氣質的五官,再次有一種雷加再世的錯覺。

  他也知道這或許是心理作用。

  畢竟眼前的青年既不像雷加坦格利安,也不像奈德史塔克。

  他在深夜闖入紅堡,如入無人之地,再三挑釁,還帶走了珊莎,引得喬佛里跳腳,卻又無可奈何。

  又那麼心狠手辣,殺了派去北境的使者,又將兩名侍女殘忍殺害,吊在國王廳的入口處任人觀賞,死得毫無尊嚴。

  這讓瓦里斯不得格外忌憚他。

  或許是瘋王的血液流淌在了他的身體裡。

  這時,瓊恩雪諾開口,「瓦里斯大人,您的小小鳥的確是神通廣大,這樣都能找到我。」

  他摸了摸染成棕色的頭髮,不自覺笑笑,看起來漫不經心,盯著瓦斯力看了一眼,似要忘穿他的靈魂,「我親愛的大人,您只身前來,恐怕攔不下我。」

  「我只是想來問問您,為什麼要殘忍殺害無辜的生命?比如菲比斯蘭尼斯特,七神在上,那個孩子也就十八九歲吧,還有那兩個服侍珊莎小姐的侍女。」瓦里斯上前一步,「我不是來抓你回紅堡的,但我想請問您,為何要這樣對待那些無辜之人?因為您無法直接威脅到鐵王座上的那位嗎?又或者您知道,以你這殘暴的性格,並不會比喬佛里做的好多少?」

  

  瓊恩幾乎嗤笑了起來。

  瓦里斯蹙眉看著他。

  青年好看的眉眼微微上揚,「瓦里斯大人怕不是忘了吧,我也不過就是十八九歲的年紀,那又如何?就因為我身手好些?殺了幾人,所以我就是惡人了嗎?喬佛里手上握著多少條無辜的生命呢?有多少人因他而陷入悲慘的生活?那個昏君還在紅堡高枕無憂,終日飽餐後閒來無事就思考著如何折磨我的妹妹,何以七神還不長眼,除去那個殘暴的小怪物?至於那兩個侍女,你又知道她們是怎樣在我妹妹背後說她壞話的嗎?她們嘲笑、監視一個背井離鄉的小女孩,用最大的惡意揣測她,只因為她出身高貴,你告訴我,珊莎就不無辜了嗎?」

  喬佛里的項上人頭,他不取,是因為有些人還不配死得利落。

  他竟然有幾分咄咄逼人起來,瓦里斯被他氣勢所震,忍不住後退了幾分。

  「這世上沒有無辜之人,自奈德史塔剋死去那一刻起。」瓊恩望著瓦里斯,露出一個有幾分殘忍的微笑來,「我當初說過什麼,你記得的吧?大人?」

  瓦里斯一經提醒,驀地想起某個夜裡,青年一襲黑衣,在他牆上留下了一行字。

  【奈德史塔克必須活著】(見十七章)

  他意識忽然清明起來,如遭雷擊般鈍鈍地待在原地,腦中乍現雪諾那句話:

  「如果奈德史塔剋死了,我會叫全君臨的百姓陪葬。」(見三十五章)

  青年那時的那句話是認真的。

  最可怕的並不是瓊恩雪諾的念頭,而是他執行這個念頭的能力。

  瓦里斯覺得自己錯了,他認為奈德必輸,爭取過,努力過,但沒有拼盡全力保護他,但是或許,他應該從一開始就竭盡一切保全奈德。否則君臨百姓何至於此?

  不說算在瓊恩手裡的三條人命,只是因為他的一點動作,導致珊莎的失蹤,而使得都城現在雞飛狗跳。喬佛里認定了她還留在君臨,但搜尋未果之後,他幾乎每天都要在跳蚤窩抓上一兩個姑娘,紅頭髮的、個子高挑的、或長相溫柔甜美的。

  任何一個有珊莎影子的女人,哪怕只是一分相似,他就會找個由頭,讓人把這女孩拖進紅堡。

  姑娘們的尖叫哭喊響徹紅堡的夜晚。

  此後卻再也沒有人看見那些姑娘們出來。

  權勢令人昏聵,若喬佛里再持續下去,遲早君臨會成為一個恐怖絕望之地。

  不過是眼前的青年翻手之間達成的。

  他應該是恨極了,壓根想毀了君臨。

  而自己,卻不會對此坐視不理。

  想到這些,瓦里斯就上前一步,對著瓊恩道,「您的父親是雷加坦格利安王子,您的養父是艾德史塔克公爵,二位都是名震七國的人物,一位德高望重,一位愛民如子……」

  瓊恩不由分說打斷了對方:「而他們兩個一個在三叉戟河畔被錘爆了頭,一個被做成了派拿去給自己的妻兒老小分食。瓦里斯大人,你告訴我有多少人還記得雷加的名字?懷念著他?又有多少人在史塔克大人斬首時唾棄他,為他的死亡叫好?」

  瓦里斯沉默了。

  瓊恩冷冷一笑,「打溫情牌的前提是,溫情尚在。但我已經失去了最寶貴的親人,如果這就是仁慈的代價,那我寧願做一個惡棍,反正都是要被人唾罵。我知道您體恤百姓,但是,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本可以保護奈德,但你沒有。」

  內心深處,他不覺在心底吶喊,就連他自己也一樣。

  瓊恩聲音低沉了幾許,「全都該死,包括你我,還有那些君臨的百姓。」

  他向後走了幾步,準備登船。

  「別了,瓦里斯大人,等到七國爆發大戰的時候,我們會再見的。到那時,我會讓你明白,現如今的我,有多麼仁慈。」

  瓦里斯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雪諾大人,我再提醒您一句,如果您還記得那個叫席恩葛雷喬伊的孩子,並且認為他也活該承受酷刑,那麼就請不要回頭,畢竟他只是個鐵群島長大的質子。」

  雪諾仍不回頭,倒不是覺得席恩活該,只是他沒有那麼聖母,不至於誰都要搭了性命去救。

  救是情分,不救是本分。

  他不是聖人。

  瓦里斯嘆了口氣,終於將另一個秘密宣之於口。

  「先王臨終前,曾經寫過一份遺詔,那份遺詔與您有關,更與史塔克大人死亡真相息息相關。」

  雪諾微微一怔。

  他的視野的確是看見勞勃臨終前最後的景象,他親自揮筆,寫下了一份文件,可他看不清那是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勞勃之死恐怕與自己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因此他這能力才不能用於看到那晚最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

  船隻駛離港口。

  瓊恩在岸邊有些自嘲地看著它越行越遠。

  他怎麼就忘了呢?他是看不見與自己相關的事物的未來的。

  因此,他看見了那艘船的離開,一早就註定了,他不會登上這艘船。

  瓦里斯望著瓊恩,心中終於鎮靜了幾分——這個油鹽不進的年輕人,到底是留了下來。

  「我會盡力保證您的安全,畢竟您拯救了全君臨的百姓,」頓了頓,他忍不住補了後半句的譏諷,「雖然這不是出自您的本意。」

  瓊恩雪諾讓他耗費了太多唇舌,又一直搶白他,這讓瓦里斯多少有些不快,因此好容易逮著了機會,他便回擊了一句。況且這雖是嘲諷,卻也基本屬實。

  不料瓊恩只是一笑,側過頭回敬他。

  「承蒙瓦里斯大人的厚愛,相信在您的『竭力保護』之下,我一定會非常安全,就像已故的史塔克大人一樣。」

  瓦里斯的老臉微微一紅,像是高庭沾著露水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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