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石虎欲殺石宣諸子 張豺勸立太子石世
趙國鄴城
城外東南角,有一道觀喚為:東明觀。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因石韜被戮,卻是被封閉了起來。後來道士法饒雲遊至此,便改為道觀。
觀內一處偏僻的角落裡,有座兩進的院落里。此時正是冬日,四下蕭索,枝頭只幾隻寒鴉停留,園中滿是落葉無人打掃,窗紙有些破損,幾個蛛網還掛在門頭,一看便是長期無人住的僻靜之處。
「咕嚕嚕。」此時裡屋里卻傳來一陣水聲,只穿過外屋,連廊,推開一房門,裡面的內堂卻是打掃的頗為乾淨,四周掛以帷幔,外面看不出裡面的任何動靜。屋內地上鋪著蓆子,旁邊是一個案台,上面有個銅鏡,和緊緻的髮簪,銀釵,一看這便是一個女子的閨房。
屏風後面,蓆子上鋪著一個床榻,外面火爐上的銅壺還在燒著水,發著聲響。床榻上一女子正沉沉的睡著了。外頭的一女子正在收拾東西,此時一個男子進來,小聲問道:「公主沒事了吧?」
那女子也不抬頭,只不好氣的說道:「你們也真是的,下手沒輕沒重,公主就是不意獨活,豈能下得如此狠手。」
那男子也頗感無奈,說道:「事發突然,石閔也是不得已,否則此時哪有你的怨言。」
「好了,沒事了,法饒道長看過了,身體無大礙,就是……」那人嘆了一口氣說道,「身病易治,心病難醫。醒來若知父母兄弟姐妹皆沒,就一人獨活,想來也不好受,還不如沉睡不醒。」
這時院門外有些響動,只見一個隨從上來向那男子耳語了幾句,那男子隨即轉身向那女子囑咐道:「好生照料,若是醒了趕緊稟報。」
「是。」那女子只清脆的一聲應道,目送著這兩人出去。
「唉,這鄴城不太平啊。」那女子悵然若失,進屋,轉身關門。
「吱。」門軸發出了一絲響聲,緩緩的關上。
那女子正欲回身,只從身後傳來一陣空幽的聲音,「不要動,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背後被一隻髮簪抵在腰間,伴隨著一陣陣急促的喘息聲,顯然是身體還沒有全然恢復,只是在強撐。
「這是哪裡?我睡了多久?」手裡的髮簪抵在她腰間更近了。
那女子回道:「石熙公主,此處已不在鄴城,從你離開刑場開始,到今日已經昏睡了三天了。」
「我父兄、幼弟怎麼樣了?」見此女子孤身一人,也無惡意,石熙趕緊追問。
「回稟公主……」從房間的深處,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公主只回頭看到那人,是身邊的婢女。手中的髮簪掉落了,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人走上前來,跪下來,握住公主的手道:「公主,請你不要再做此魯莽之事,你這樣做只會讓心繫你之人傷心。」
此時石熙大病初癒,體力不支,終於也坐下。許久,緩緩道:「小仇,我不問也知道,父皇素恨有人覬覦他的帝位,就是親子又如何?」此時一滴淚珠滑過臉龐,「這亂世人間,我已無留戀。」說著眼角的餘光瞥過在地上的髮簪,卻是有決絕之意。
「啪。」石熙的婢女小仇瞬間起身,將那髮簪踢掉,扶住她,聲音雖小,卻是堅定,說道:「公主,你要活著,不為別人也要為自己活著。」
旬月之前,銅爵台上,大殿之內,石虎在御座之上神色嚴峻,望之令人不寒而慄。
前幾日賊首石宣已經被石虎下令處斬,東宮的侍衛「高力」已經悉數謫戍涼州,侍奉東宮的宦官,內侍已經盡數屠戮。此時只有石宣的妻兒尚未處置。
堂下,戎昭將軍張豺進言道:「石宣屠戮兄弟,覬覦神器,意圖謀反,其妻妾諸子皆留不得。」
聞此言,司空李農進言:「張將軍殺伐過甚,恐傷國家元氣,豈不知先前,『大和尚』佛圖澄有言道:『宣、韜皆陛下之子,今為韜殺宣,是重禍也。陛下若加慈恕,福祚猶長。』如今陛下已失兩子,若再失去孫輩,豈不是陛下皇嗣凋零。」
張豺向石虎躬身致意,側臉怒目斜視李農,更進一步言道:「陛下,所謂斬草除根,若不能肅清石韜、石宣之流毒,臣恐後繼之人當必受此困,石氏江山當危矣。」
石虎坐在御座上面一言不發,氣息聲音倒是越來越粗了。這也難怪,從去年開始,石虎便是體重難行,連騎馬打獵這原先最愛的活動,都改成乘獵車尋狩了。自入秋開始,這身體便是愈發的沉重了,遍訪趙國名醫大家也不見得好。
石虎便想到了原先素來敬重的『大和尚』佛圖澄。傳言佛圖澄有通曉古今,預言未來之能事,石虎便以自己的壽期相問:「以得三年乎?」回答:「不得。」又問:「得二年、一年、百日、一月乎?」佛圖澄再無言語。
張豺見石虎出神,斗膽說道:「陛下,臣請誅滅石宣諸子,以絕後患。」
「陛下,求求你,給我留個骨血吧,我兩個兒子相殘,都死了,現在連他們的孩子都要殺掉,陛下……」眾人回頭向殿外看去,原來是石韜、石宣的母親杜王后,不,現在是杜庶人了。
只見杜庶人披頭散髮,赤腳,匍匐於地板之上,早已沒了皇后的尊容,只有一身粗麻制的素色裙,比之旁邊的侍女神色更是差了幾分。
張豺聞聽,起身呵斥道:「此蛇蠍毒婦,專生惡子,陛下饒你不死,你竟還敢咆哮,來人啊,把她給我拉下去。」
杜庶人滿臉淚痕道:「陛下,你行行好,我的一個孩子石韜已經被石宣殺死了,另一個也被你處死了,如今我就只有孫兒可以依靠了,你念在我們多年的情分上,就饒了孫兒吧。」
張豺大怒,喚道:「楊環何在?」
內侍楊環忙從殿外進去,伏在地板上謝罪道:「老奴,看管不力,讓杜庶人逃出,老奴罪該萬死。」
只見楊環起身強拉硬拽,意欲將杜庶人脫出宮外。那知杜庶人已是決絕求死之心,楊環一時竟拉不動她張豺竟欲起身將她踹走。
此時站在一旁的石閔打破此時的尷尬局面,向石虎進言道:「杜王后雖被廢在宮,與庶人無異,然內廷宮眷,外臣不得觸碰,臣請禮送杜庶人。」
石虎此時也念及情面,對石閔輕輕的點頭稱是。
石閔只站立在堂上,轉身向杜庶人施禮道:「杜氏,休讓陛下難堪了,你闔族性命皆繫於你。」
杜庶人,聞聽此言,也不做掙扎,緩緩起身,謝過石閔,隨著楊環出殿門外。
張豺此時被石閔剛才一番說辭所惱,只言道:「陛下,斬草須除根,此石宣妻兒留不得,臣請石閔監斬。」
石閔聞聽此言卻是有點出乎意料,只向石虎言道:「孫兒向來熟悉行伍之事,於監斬並無經驗,孫兒請陛下另擇他人。」
張豺故作恭維道:「陛下,石閔雖是養孫,然其侍奉趙國之心比陛下之親子還堅,向使其監斬當無差錯。數年之前,其拒絕石宣嫁女之請,舉國皆知,想來不會徇私,陛下。」
石虎只兀自斜靠在憑几之上,對石閔說道:「爺爺,向來器重你,你且不要讓孤失望,」
「陛下,孫兒……」石閔還是意欲推辭。
「石將軍,難道不想給陛下分憂嗎,還是……」張豺走近了說道,「另有所圖?」
此時司空李農慌忙跪道:「石閔定不負陛下所託。」
石閔只一躬身,也道:「孫兒遵命。」
此時御座之上傳出一聲粗氣的喘息聲,些許努力的說道:「朕如今有些乏了,汝等退下。」
三人起身回禮道:「是。」意欲躬身退出殿外。
石虎兀自一聲說道:「張豺留下。」
李農和石閔只互相看了一眼,其意不解,但上命難為,只出去了。
出了殿外,石閔與李農再廊下,並肩而行。石閔向李農問道:「李司空,如今陛下好生奇怪,卻是如此親近張豺?」
「汝久在軍營,於朝政並無留意,難怪。」李農湊上前去,向石閔耳語。
石閔大驚:「皇爺爺子孫三十餘人,怎麼選的是他?」
「我也是前幾日從太尉張舉處得知,陛下立石世之心已定,如今陛下沉疴纏身,旁人已是勸不得。」
石閔站住腳步,只一把拉住李農,說道:「陛下諸子之中,石斌、石衹哪一個不比石世強,母強子弱,此危道也。我趙國休矣。」
李農趕緊示意其小聲言語。「陛下素患諸子成年之後,皆有謀害之心。張豺就是認準了陛下的憂懼之心,如今誰也勸不得。」
「走、快走。」遠處傳來了楊環的呵斥的聲音,「杜庶人不要叫我為難了。」
李農和石閔聞聲而去,卻見楊環在拖拽杜庶人拖出宮外,性狀甚是不恭。
石閔見到大怒:「大膽奴婢,杜後雖然被廢,然畢竟是石虎故人,豈容汝等作賤。」
楊環見狀忙伏在地上叩頭謝罪。石閔見狀,小心攙扶杜庶人起來。杜庶人不甚感激,瞬間止不住的淚水往下流。
石閔滿懷歉意的說道:「杜後,石閔無奈,皇爺爺的意思,吾只能領旨奉行。」
杜庶人聞聽此言,只是不住的哭泣,從袖中拿出手帕輕輕拭去淚水。只一瞬間,那一方素絹繡帕,其上繡的石上臘梅,卻是分外眼熟。
石閔忙問道:「此何人物?」
杜庶人輕聲說道:「是我的孫女,石熙所繡。」
石閔只沉默片刻,眼睛暼向李農,李農會意,忙向楊環說道:「楊內侍,如今杜庶人移交給石閔處理,吾等各自打道回府如何?」
「這?」楊環還是不放心。
「楊內侍,若有任何問題,吾自一力承擔。」石閔起身回道。
楊環只看了杜庶人和石閔許久,架不住李農從旁攛掇,言道:「既如此,老奴告退。」
望著李農和楊環遠去的身影,石閔向杜庶人小聲說道:「杜後,小侄才具堪微,救不得石宣諸子,只能……」
杜後臉色稍一振,忙緊握著他手道:「若有一女留存,也是好的,為母也只能做這麼多了。」
石閔只握住她的說道:「既如此,小侄願意勉力一試。」
說完,在其旁邊耳語了幾句,便退出宮外。
此時殿內,只有張豺在侍奉石虎。
石虎昏沉沉的身體突然坐直,開口道:「朕要以三斛的草木灰清洗我的肚腸,奈何朕專門生惡子,年紀超過二十歲就要殺老子,石邃是這樣子,石宣也是這樣子。」
戎昭將軍張豺聽此言,表面疑慮實則內心大喜,只裝作沉思,緩緩說道:「陛下先前所立諸子母親皆為倡賤,非陛下之過。今若立太子當擇母貴者立之。」
說話間張豺輕輕瞥見石虎,只見其意有所思,便壯著膽子進言道:「天王,今留微臣在此,想必已有主意。先前微臣所克劉趙,所獲劉曜之女劉氏,其所生子石世,性恭孝敦厚,乃是太子不二人選。況且……」
張豺近身,更進一步說道,「石世年方十歲,比至二十,陛下當也……」
石虎此時突然抬頭,眼神露出一絲疑懼之色,張豺見此心知不好,慌忙叩首道:「臣有罪,懇請陛下治罪。」
卻見石虎收攏神情,略一沉思,說道:「卿意,朕已知曉,既如此朕就立小子石世,如今年方十歲,等到二十歲,朕也老了。」石虎長嘆一聲,「只是朕之身體,不知能否看到世兒長大。」
張豺大喜,「陛下,臣定當扶保石世,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石虎也笑言道:「國之儲君,萬千重擔,朕擔心你一人擔不起。」張豺心下一驚,剛要辯解,卻聞石虎接著說道,「總要有宗室、文臣、武將鼎足而立,方能得安,你心向世兒,朕深知。」
張豺心中大定,方長長舒一口氣。
這時一個,小內侍小步跑來,向石虎和張豺稟道:「陛下,將作令來報,今日華林苑完工,恭喜陛下遷都鄴城以來,鄴宮已經全部建成,氣勢恢宏磅礴遠超魏晉。」
石虎也喜道:「朕無恨矣。」
張豺也在一旁恭賀道:「臣祝賀陛下,新宮落成,我大趙國脈綿長。」
「嗯,咳咳。」石虎身體依然不適,只強撐著說道,「當掃除石宣流毒之後,朕欲登基以成帝業,以彰我大趙之威。」
張豺退後,恭敬的說道:「臣恭賀陛下,遠邁羯人先祖,登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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