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5 暴風雨之夜


  19:3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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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望珊也不知過了多久,周遭的空氣都是寂靜的。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可手機擴音喇叭里於穆的聲音迴蕩在空落落的樓梯間,時時刻刻提醒著她,時間在流逝。

  任望珊沒有回頭去看父母臉上的表情,但她能想像的到,他們的表情應該和此時的她是一樣的。

  麻木。

  酒店外面的攤販陸陸續續收著攤,風越來越大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正在灑下來,每一顆雨珠打在葉子上的聲音都讓任望珊的後背發麻。

  什麼時候到的包廂門口,又怎麼推開的那扇門,手機里的聲音是什麼時候停的,任望珊都有些不記得了。

  於巋河和她視線對上的時候,周遭都陷入了沉默。

  先開了口:「望珊。」

  任望珊過了半晌,才勉強含糊道:「……媽。」

  望珊還是拎著一盒禮物,依舊是站著面對著包廂里的人,可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你和於……這個人,在一起多久了。」

  「三年。」

  「……那麼,」望溪紅著眼看向自己的女兒,她的髮絲散落了幾根搭在肩膀上,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破碎的藝術品:「斷掉還做得到嗎。」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聲音的尾調像是破了音,最後那兩個字幾乎是用氣音講出來的。

  鋪天蓋地的眩暈感和荒唐感此時瞬間包圍了任望珊,她踉蹌地向後退了一小步。耳膜好像是被空氣之外的什麼東西包裹住,她聽不見於巋河在那一瞬間開口朝自己說了什麼,但眼睛還是清明的。

  她顫抖著手捂住嘴,不想讓自己叫出來,卻還是發出了聲音。

  於穆瞳孔驟縮。

  因為於巋河二話不說跪了下來。

  這是於巋河啊!一輩子倔強高傲到不會向任何人低頭的於巋河啊!

  於穆在學校讓他跪下的時候,他這雙膝蓋不會彎!

  謝欽喊人圍毆他,說只要他跪下道歉就不再折磨他的時候,他的膝蓋也沒有一刻彎下來過!

  可是望溪說,讓任望珊從此和他斷掉的那一刻,他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阿姨,」於巋河感覺左心房最軟的那塊地方在被用針扎,「我給您跪下可以嗎,您先聽我說。」

  望珊在他跪下的一瞬間哭出了聲。

  「你有什麼資格跟我的女兒在一起!」望溪幾乎是尖叫著向後退,「我看到姓於的我都噁心!」

  任望珊也跪下來:「媽!」

  望溪錯愕,趕緊去牽她:「你又是幹什麼!」

  「於巋河他不欠我們家的啊!媽——」任望珊掙脫望溪牽她的那隻手:「他沒欠我們的。」

  「那我們家欠他們了嗎?我們有嗎?」望溪此時已經近乎歇斯底里:「想想你爺爺怎麼受的傷!想想你爸媽坐了將近五年牢!想想我們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你怎麼還說得出這種話!?他們姓於的一家是給你灌了什麼湯啊!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長輩之債,牽連晚輩。殘忍至極,卻好像又是天經地義。

  望珊只覺得寒冷,從頭冷到尾,沒有一絲皮膚的溫度是暖的。可這一次,沒有人再來抱緊她了。

  窗外雷聲大作,她不禁嚇得一哆嗦。

  於穆沒有說話,沉著臉把於巋河從地上拉起來:「老子都沒跪,兒子跪什麼,你的骨氣呢。」

  於巋河面無表情。

  何靜姝全身都在抖,早已泣不成聲。

  任幸川回以沉默。

  「我的望珊——我的寶貝——」望溪顫抖著坐在地上,眼眶紅的充血,下眼瞼也浮腫起來,聲音已經不像是自己的:「爸爸媽媽的任氏集團全被這家人毀了——」

  望珊臉色煞白。

  「寶貝」這個字眼,曾經是多麼溫馨的稱呼,現在就像是被尖刀狠狠扎著痛處。

  於穆聽到「任氏」兩個字,渾身也忍不住抖了一下。

  這兩個字,無時無刻在提醒著他,于氏犯了什麼罪,做了什麼事。

  「你不知道——望珊啊!爸爸媽媽在監獄裡多絕望啊,自己明明什麼都沒有做!我們想自由想了快要五年,好幾次想死了,唯一繼續活下去的念想就是世界上還有一個你——」

  「你現在要跟著他走!」望溪此刻已經歇斯底里,「你跟他走一個試試看!」

  「他們全家都是我們不共戴天的仇人!你要是跟他走,他還要你,那簡直是賤上加賤!」望溪此時已經神志不清了,說出的話一字一句都挑著最尖利的詞往所有人心口扎。

  「媽——」望珊除了這個詞,再也說不出其他。她滿腦子都是望溪的話,四肢癱軟地跪坐在地上。巨大的壓力像是無形的大手把她壓得喘不過氣來,她覺得這世界有些不真實。

  「阿姨。」於巋河渾身的血液像是被抽乾,語氣乾澀:「我求求您了。」

  「啪——」於穆打了他一巴掌。

  這是於巋河第一次被打。小的時候因為他有痛覺障礙,於穆更加怕他受到任何一點點的傷害,從來沒有打過他。十九年來,這是第一回。於穆感覺手指上火辣辣地疼,有一瞬間他覺得該被打的人明明是自己,為什麼要打他兒子呢。

  於巋河不疼,卻覺得天旋地轉。像是走著走著走到了懸崖邊上,義無反顧地再朝前邁了一步,隨即落入無底深淵。

  任幸川冷冷地看了對面一眼,把手上提著的東西都扔到於穆腳邊,攙扶起力氣早已用盡的望溪,輕輕喚了聲任望珊的名字。

  於巋河也不記得任望珊一家是怎麼離開包廂的,只覺得時間過了很久很久,外面的雨聲好像很大,他的心空落落的,身邊也沒有人說話。

  他沒有跟於穆和何靜姝道別,一個人一步一步從樓梯間走下去,像是把剛剛望珊走的路都走了一遍。

  暴雨如注,他開著車回到長安道,盯著黑夜裡屏幕發著螢光的密碼鎖。

  他打開鎖側邊的蓋子,把裡面的晶片拔了出來,屏幕瞬間變暗。然後他沒有換鞋,渾身濕漉漉地進到屋裡,沒有開燈,關門後把門反鎖。於巋河掃視了一圈黑暗的房間,後背貼著冰冷的門滑下,緩緩坐在門口的地毯上。

  他抱著身體,肩膀無聲地抖動,強撐著的一切在那時盡數土崩瓦解。

  他還是沒忍住哭了。

  因為從小有痛覺障礙,他明白流血了就是很嚴重的事。可他十九歲這年才明白,流淚比流血,要痛苦一萬倍。

  不知獨自一個人蹲坐了多久,手機震動。

  他無聲地把手機關了機。

  任望珊從父母的酒店裡跑出來,沒有帶傘。

  她打不到車,一路淋著雨,在暴風雨之夜裡奔跑,滿身狼狽的模樣引得路過的車主紛紛回頭。雷聲大作,她嚇得不禁一個哆嗦。風灌進胸膛,她覺得好冷。

  她淋了一場大雨,滿身疲累地回到長安道,去找於巋河。屋裡面沒有亮燈,但她能感覺到他在裡面。

  任望珊把指紋按在屏幕上,卻沒有等來開門成功的提示音。她胡亂地把手上的水漬在衣服上擦乾淨,卻發現衣服也全是濕的。她哭著喘息,慌亂地按下六位數字密碼,可是周圍靜悄悄地,門也沒有開。

  任望珊瘋狂地拍打著門板,每一下都敲在於巋河心坎上:「於巋河你出來——你快點開門——求你——」

  「我怕——」

  一門之隔,於巋河指甲死死地嵌進皮肉里,卻一句話也不說,無聲地把她拒之門外。

  「你跟他走一個試試看!」

  「你要是跟他走,他還要你,那簡直是賤上加賤!」

  「我看到姓於的我都噁心!」

  「你有什麼資格跟我的女兒在一起!」

  於巋河閉上眼睛。

  是,我沒資格。

  他和任望珊前面過得真的太順利了,生活從來就不該這樣。老天總要拿走點什麼,讓生命平衡些才肯罷休。

  最後歡喜變成了辛酸,深愛變成了不甘。不值錢的眼淚挽不回狼狽的愛人,最後連怯生生的見面都成了奢侈。

  望珊敲了很久很久,疲憊地癱軟在門口。

  「……任望珊。」於巋河輕聲道,「別勉強了。」

  聲音從門板另一側傳來,悶悶的,聽不清說話人的語氣。

  「……於巋河。」望珊淚也流幹了,靠在門框上聽到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後說:「……那我把東西,給你放在門口了。」

  極端的愛就是如此,陌生和一生,其實不過是一牆之隔,隻言片語就判了刑。

  於巋河不知道是什麼,但還是說了聲:「好。」

  「那你多保重。」

  「再見。」

  任望珊強撐了好幾次,也沒站起來。

  她哭著把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摘下來。

  風雷大作,她好怕好怕。

  她低頭親吻著鑽石戒指,像是在絕望的葬禮上親吻愛人的墓碑。

  隨後她把戒指輕輕放在地上,擦乾眼淚站起來。

  她再也沒有回頭。

  良久,於巋河站起來,打開公寓的門。

  低頭時,眼前閃過雪亮璀璨的顏色。

  他蹲下身體,慢慢拾起那一枚戒指,攥在自己的手裡。

  「對不起。」

  「我愛你。」

  自此,相愛之人,再無聯絡,無可奈何,愛盡封藏。

  21:30PM

  任望珊淋著大雨,心裡也滂沱,身體冰涼得不受控制。

  曾經有個人不讓她淋雨,因為她一淋雨就生病,現在這個人不在了。

  她好想告訴於巋河,那些其實她不怕,只怕他不在她身邊。

  但是於巋河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如果淋雨能讓人清醒,也能算是件好事。

  街上的車流量漸漸地減少,九點已經過了,暴風雨之夜正式來臨。

  口袋裡的電話在響。

  是文漾笙。

  望珊一直沒接,那頭就一直打。

  她把手機拿出來,看見文漾笙的名字,委屈,不甘和辛酸再度襲來,瞬時淚如泉湧。

  她哆嗦著按下接聽鍵。

  「望珊,怎麼這麼久不接啊。今天我看到北京天氣有暴風雨——等等望珊?你那頭雨聲好大啊,你現在在外面嗎?」

  望珊泣不成聲。

  文漾笙在那頭皺起眉,察覺到不對:「望珊?」

  大雨砸在手機屏幕上,掩蓋瞭望珊幾不可聞的哭聲。

  「漾笙——」任望珊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出了最後幾個字。

  「於巋河他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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