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若是遲暮
論三三是怎樣被性格不好的顧先生炸死的
三三:「為什麼你親林之校喜歡捂她的眼睛?」
顧魏:「你怎麼什麼都知道。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三三:「那是,我是誰啊!」
顧魏:「個人隱私為什麼要告訴你?」
三三:「分享一下嘛。」
顧魏:「為什麼要和你分享?」
三三:「朋友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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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魏:「你是我內人的朋友,是我朋友的內人,但不是我的朋友。」
三三:「……」
三三:「為什麼當初接到簡訊那麼久都沒行動?」
顧魏:「我為什麼要對你發的簡訊有反應?」
三三:「我是在給你們製造契機。」
顧魏:「出賣朋友是可恥的。」
三三:「不要過河拆橋!」
顧魏:「我根本就沒用過你那座橋。」
三三:「!!!」
三三:「肖仲義以前都是什麼樣的?談過什麼樣的女朋友?追過什麼樣的女孩子?」
顧魏:「我從不出賣朋友。」
三三:「……」
三三:「顧肖是不是有戀兄情節?」
顧魏:「他那屬於正常的崇拜。」(顧先生你的自信心……)
三三:「拉倒吧,崇拜你還對你老婆態度那麼差?」
顧魏:「因為他不想崇拜第二個人。」
我:「……」(我是該謝謝你誇我呢?還是謝謝你誇我呢?還是謝謝你誇我呢……)
三三:「你有沒有想過,林之校結婚有點兒早?」
顧魏:「她心理年齡不小了。」
三三:「但是生理年齡小啊。」
顧魏:「你想說明什麼?」
三三:「呃——沒什麼。」
三三:「對於林之校和她媽媽最近的矛盾你怎麼看?」
顧魏:「還好吧,離婆媳倫理劇還有點兒距離。」
三三:「那你就這麼聽之任之?」
顧魏:「不然你讓我跟我的岳母翻臉?」
三三:「林之校,我怎麼覺得跟你老公聊天這麼累啊!」
我:「他對人不對事……」
三三炸了:「林之校,你老公性格太差。」
我:「嗯,是有點兒。結婚之後有所加重。」
如果說婚前的顧先生是小說男主角,斯文、矜持、自帶光環,那麼結婚就是他被拉下神壇的標誌……
又到了吃紅棗的季節,顧魏對著家裡各種包裝、各種品種的棗子已經見怪不怪,偶爾還會加入我。
但是吃多了……
顧魏坐在書桌前和老肖視頻,我趴在他旁邊奮筆謄寫考察報告,寫著寫著,「吧嗒」一聲,一滴鼻血落到了我的報告紙上……
顧魏迅速伸出一隻手捏住我的鼻子——
我迅速伸出手抽了兩張抽紙——
顧魏騰出一隻手伸向我準備接紙巾——
我乾脆迅速地把紙巾蓋在了報告紙上!
這張都要寫完了我不想重寫!
顧魏:「……」站起身來抽了兩張紙捂住了我的鼻子,把我整個人給拎了起來,一路拎到洗手間。
我看著他白淨的手指上染了血,突然大腦短路:顧先生的手常年沾滿鮮血……
顧先生:「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我:「……」
顧先生:「以後棗子少吃一點兒,吃多了上火。」
我:「……」
顧先生:「你壓緊鼻翼不要鬆手,過會兒血就凝固了。」
我:「……」
顧先生慢條斯理地洗手,我直勾勾地盯著他那雙手……
顧先生:「Hey,backtotheearth.」
我:「……你的雙手沾滿了無數人的鮮血。」
顧先生:「做手術要戴手套,你想什麼呢?」
我:「啊……忘了。」
顧魏失笑,「唉」了一聲,拉著我回書房。
我看著報告紙上那滴血漬,認命地抽了一張新的重寫。
老肖在屏幕那頭一臉要笑不笑的表情慢條斯理道:「見血啊,看不出你們在家都這——麼激烈啊。」
兩秒鐘後,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興奮的聲音:「什麼什麼?什麼激烈?怎麼了怎麼了?」
我偏過頭就看到屏幕上三三湊近了的臉部特寫……
顧魏把屏幕朝我這邊撥了撥,我立刻把按著鼻子的爪子放下來。
三三:「怎麼了?」
我立刻作無事狀搖搖頭。
兩秒鐘後,鼻血又出來了……
三三:「你們要不要這麼激烈啊。」
我:「……」
顧魏無奈地捏住我的鼻子:「還沒到時間。」
三三:「喲西!你們要不要這麼長時間地激烈啊!」
我:「……」
醫生娘最近正和醫生爹鬧矛盾,因為醫生爹借錢給了一個不怎麼靠譜的同事,兩個人關係不算鐵,數目不算大也不算小。
關於借錢,我一向認為數目不是最大的問題,關鍵是人得靠譜,比如說如果哪天老肖找我借錢,我是一定會欣然答應再趁機放放高利貸的。
醫生爹多少是礙於情面,沒和醫生娘商量就答應了,借完了再告訴醫生娘——就開始冷戰了——至今已冷戰四天。
爺爺下令:「你們倆適當地幫著勸勸。」
我和顧魏決定各個擊破。
顧魏:「偶爾仗義相助幫個忙我是絕對理解的,但是這個數目確實是超過了普通同事的界限。」
醫生爹沉默。
顧魏:「當然,同事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一口回絕也不好,下回遇到類似的情況,就說家裡內人管錢,不要怕被人說妻管嚴,老婆就是用來背黑鍋的。」(顧先生你夠了。)
顧魏:「您和xxx這麼多年,關係一般,借這麼多確實有點兒草率了。」
醫生爹:「已經借了。」
顧魏:「所以我媽生氣也是正常的。」
醫生爹:「又不是不還了,至於那麼大火嗎?三天不跟我說話,我又不是犯了什麼原則性錯誤。」
顧魏:「不是說您錯了,助人為樂沒什麼錯,主要是您那同事口碑不是太好。關於借錢這個事,女性本來就比男性要敏感,歸根結底我媽還是怕您被坑了。」
醫生爹:「每次你媽跟我冷戰我就頭疼。」
顧魏:「兩口子鬧矛盾沒有誰對誰錯,誰大度誰先低頭,男同志嘛,就要有先低頭的胸襟。」(顧神棍你真的夠了。)
其實醫生爹也知道自己錯了,不過出於大家都懂的男性自尊心,不肯輕易認錯,在我們以堅決不傷自尊心的聊天方式勸了半天后,順著台階就下了。
我們轉而攻克另一座堡壘。
我帶醫生娘去複查,拆石膏。複查完,接了下班的顧魏一同回爺爺家。
我開車,他陪醫生娘坐後排。
顧魏:「媽,還生我爸氣呢?」
醫生娘不說話。
顧魏:「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只是不好意思道歉。」
醫生娘依舊不說話。
顧魏:「媽,您和我爸結婚這麼多年,他是什麼性格您也知道。他最怕人纏著他,而且又是一個院的,他就是心軟。」
醫生娘終於有反應了,看了顧魏一眼:「嗯,你們爺倆都心軟。校校知道你去年借錢給×××(同事)×萬嗎?」
嗯?
什麼情況?
我瞟了一眼後視鏡——顧魏快速地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轉向醫生娘:「媽……」
紅燈,我停下車直直地盯著後視鏡——顧魏!為什麼這事我不知道!
顧魏估計沒想到這事會被突然挑出來,看看醫生娘再看看我,表情又尷尬又無辜。
算了,在外面要給他留面子,有帳咱們回家算。
我:「媽,顧魏告訴我了。」
醫生娘:「嗯?」
我:「我氣得一天沒搭理他。
醫生娘:「啊……」
我:「又不是個送出去不會心疼的數,怎麼不跟我商量一下?」
顧魏:「……」
醫生娘:「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麼生氣了吧。」
我:「又不是不讓你借,只是應該先告訴我一下。」
顧先生看了我一眼,目光複雜。
醫生娘:「是啊,兩個人商量一下啊再看看應不應該借。」
我不再作聲,顧魏看看媽再看看我:「又不是亂花掉的……」
醫生娘:「你還想亂花?!」
顧魏:「……」
我:「後來我想想,已經借出去了能怎麼辦?男同志都比較好面子,經不住捧也經不住損。」
醫生娘贊同地撇了一下嘴角。
我:「我就當花錢給他買個教訓。能還當然好,一個單位的也不怕逃債,要是到了答應的期限還拖拖拉拉,就當花筆冤枉錢買清了和這個人的情面,也讓顧魏吃一塹長一智,知道話不能亂說錢不能亂借。」
到了爺爺家,顧魏扶醫生娘下車,阿姨和醫生爹過來幫忙,顧魏立刻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了醫生爹,站在原地看著我。
我路過他:「戳在這兒幹嗎?」
顧魏對我眨巴眨巴眼睛。
我:「晚上回家再算。」賣萌不管用。
爺爺對於醫生爹、醫生娘相攜回家的情況很滿意,雖然依舊話不多,但明顯都有軟化的跡象。
我去廚房洗手,顧魏像一條尾巴一樣跟著,我看了他一眼,他默默地洗了手乖乖回客廳。
阿姨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湊過來跟我說:「老爺子最近吃飯不大好。」
我:「怎麼了?」
阿姨:「什麼葷的都不想吃,覺得嘴裡膩,連魚湯都覺得膩。醫生看了,身體沒什麼問題。」
晚飯期間我留意了一下,爺爺雖然精神頭不錯,但是食量確實不大。醫生娘勸了一下,他也只是喝了點兒葷湯,表示沒食慾了。
晚飯後,我和阿姨商量了一下,決定——做薺菜丸子。
五花肉攪成細細的肉餡,薺菜切成碎末。我們商量了一下,又加了香菇、蝦仁、豆腐、蛋清。
我:「我媽從小就跟我說,每頓飯,葷、素、豆、菇,一樣不能缺,這下齊了。」
顧魏聽到動靜走了過來:「你們在做什麼?」
阿姨:「給爺爺做薺菜丸子。」
顧魏:「要我幫忙嗎?」
阿姨看了看我。
我眼觀鼻,鼻觀心,認真地捏丸子。
顧魏站到我旁邊,默不作聲也跟著捏。
阿姨笑眯眯地看著我們,沒說話。
五十個圓墩墩的丸子新鮮出鍋,我挑了三個,又切了蘿蔔木耳做了碗湯端到爺爺面前:「嘗嘗這個味道怎麼樣,我們剛研發的新產品。」
爺爺笑道:「嗯,剛才我就聞著香了。這算是消夜嗎?」
大家集體看著爺爺慢慢喝湯——
「你們都看著我幹什麼?我又不是在喝藥。」
醫生娘準備去洗漱,顧魏下意識地站起來準備扶她,我看了他一眼,他十分自然地轉了個身,把醫生爹給推了出去。
我想起陳聰的話:「顧魏兩口子在幹壞事的時候最有默契。」
爺爺喝完湯,顧魏拿碗回廚房。
客廳里只剩我和爺爺的時候——
「小北犯什麼錯誤了?」
永遠不要試圖在人生經驗豐富的老人家面前掩飾什麼事情,他吃的飯比你吃的鹽都多,根本藏不住的……
我:「和爸一樣的錯誤。」
爺爺:「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我都那麼勸媽了,我還能把他怎麼樣……」
爺爺笑:「他盯著你看了一晚上。」
我:「因為他以為我要把他怎麼樣……」
晚上。
家。
顧魏:「我錯了。」
我:「嗯。」
顧魏:「那時候你在國外……」
我:「嗯。」
顧魏:「以後我一定注意。」
我:「嗯。」
顧魏:「……」
我:「睡覺。」
顧魏往我身上一趴:「怎麼他們冷戰變成我們冷戰了,這個還傳染……」
我:「你見過誰兩口子冷戰老公還能趴老婆身上的?」
顧魏把我從頭到腳全境覆蓋,伸了個懶腰:「老婆我錯了。」
這是什麼認錯態度……
我:「哪兒錯了?」
顧魏:「下回我就說老婆不准借。」
我:「……」
顧魏立刻:「沒有下回了。」
我:「也沒讓你矯枉過正,像肖仲義啊陳聰啊,是可以借的。」
顧魏:「嗯。」
我:「好了,我要睡覺了。」
顧魏:「嗯。」
我:「閃開。」
顧魏:「就這麼睡吧。」
我:「……」
接到林老師的電話。
「我感冒了。」
「嗯,入秋晝夜溫差大,換季的時候也是感冒高發期。」
「一直沒好。」
「加強鍛鍊,勤加衣。」
「都好長時間了!」
「……」我停下筆,「有話直說。」
「你都一個月沒回來了。」
「十一我們剛見過。」
「那不一樣……」
「您想讓我回去幹什麼?」
林老師歡歡喜喜道:「幫我翻譯摘要啊,我論文寫好了。」
我:「……這樣不算作弊嗎?」
林老師:「這怎麼能叫作弊呢?我又沒叫你幫我寫論文。摘要它又不要俄文,我一把年紀查英文字典很痛苦的!」
我查英文字典也很痛苦啊……
我:「秘書呢?」
林老師立刻:「No,家醜不可外揚。」
「……」我看了一眼手邊一大摞的東西,小心地提議:「要不——您發我郵箱我翻譯好了再給您發回去?」
林老師:「你就不能順便回來看看我嗎?!現在不看望老人是違法的!」
「……」我翻了一下日程表,「周末我抽時間回去。」
林老師心滿意足地掛了電話。
為了空出周末的時間,我把工作帶回了家。
對此,顧先生是很寬容的。他只要求我人在家,至於幹什麼——只要不違法就行……
我寫報告,他坐在我旁邊看書。
我一邊寫一邊問:「今天L姐問我,我們家的電視是什麼牌子的,她準備換電視。」
房間裡一片靜默。
我偏頭看了一眼顧先生,發現他微微皺著眉頭,作思考狀,但嘴巴微張,雙目放空,沒有焦距……
我滿意地點了一下頭:「我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和你的反應差不多。」
顧先生平時看新聞都是用書房的投影或者用電腦,上次開電視還是看2014年春晚……
不對,2014年春晚他沒看,他在跟我打電話……
顧先生慢悠悠地晃到客廳轉了一圈再晃回來:「是××牌的。」
我:「哦,那我也不方便推薦她,我們家電視使用頻率過低,沒法發表使用感受。」
顧先生:「……」
這次隨意的對話不知道哪裡觸到了顧魏的機關,他接下來的時間突然不好好看書了,一會兒湊過來看看我的進度,一會兒湊過來評價一下我的字,一會兒問我要不要喝水,一會兒問我吃不吃水果。
我:「你怎麼這麼——波動?」突然找不到形容詞。
顧魏:「你這麼趕幹嗎?」
我:「周六要勻出時間回一趟Y市。」
而這個周六、周日顧魏都要值班,所以他立刻:「我們又要分隔兩地了?」
我瞥了一眼他手裡的書:「你看的是什麼?不會是瓊瑤小說吧?」
顧魏:「……」
周四晚。
晚飯後,顧魏一個人坐在書房看書,我看著他的側影突然覺得顧先生有點兒可憐,於是從柜子里拿出一套厚實柔軟的床品默默更換。
換到一半,顧魏進來,目光在我和被子之間轉了一圈:「你每次出門都要換床單被套,哪套厚挑哪套。」
我自己都沒發現……
顧魏:「陪我焐一晚上,之後就我孤家寡人了。我已經總結出規律了。」
我:「你已經成精了……」
如果永遠永不來
周五晚上,我剛到家,手機突然響。
印璽:「校校,侯奶奶快不行了。」
我的腦子突然空了一下。
「下午從醫院接回來的。她要求把所有儀器都撤了。估計最多也就是明天的事了。」印璽的鼻音重起來,「我和金石現在就在這邊,她一會兒醒一會兒醒。你能回來看一眼就回來看一眼吧。」
電話被掛斷,整個書房突然沒了聲音。
我走了兩分鐘的神,緩過勁來,一邊換衣服,一邊給三三打電話。
顧魏沉默地看著我把筆記本和資料一樣樣塞進包里,遞過車鑰匙。
我出生的時候,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沒退休,娘親只有三個月的產假,而那個時候,月嫂行業遠沒有現在發達,於是我三個月大的時候,就被抱到了侯奶奶家。
「侯姨,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帶一個是帶,帶兩個也是帶。只是小可憐喲,才這麼點兒大。」
那時候猴子四歲不到,每天,侯奶奶把他送去幼兒園,剩下的時間就抱著我,做家務、買菜、睡覺、哼一些老得已經沒有歌詞的催眠歌……我是在她的臂彎里長大的。
我三歲前的所有第一次,基本都在侯奶奶的眼皮底下發生。
生第一次病、長第一顆牙、說第一句話、走第一次步、摔第一個跟頭、挨第一次訓、訓完第一次哭、哭完自己打了個嗝把自己嚇蒙……
我和印璽兩個人,從小就會把麻煩翻倍,要哭一起哭,要鬧一起鬧,要調皮搗蛋一起調皮搗蛋,後來再加入三三,幾乎每次都能讓侯奶奶無可奈何:「你們乖一點兒啊,乖一點兒啊,我頭要疼了,再不乖我就要打屁股了。」
我們對她一直又敬又怕,但絲毫不影響我們對她的愛,那是一種暖和的、像老棉被一樣熨帖的愛,可以在裡面肆意打滾玩耍,天塌了也不管。
一直到兩歲,我和三三才被扭送去託兒所。
侯奶奶會時不時去託兒所,站在教室門外悄悄看我們。放學後,她一手牽著三個往家走,一邊走一邊念叨,要聽老師的話,不可以和別的小朋友打架,水果點心不能浪費……
「你們那會兒太讓人操心了,校校像根豆芽一樣,不長個子不長肉,珊珊像顆蠶豆一樣,亂沖亂撞,印璽的脾氣倔得像塊石頭一樣。我就操心你們在裡面吃不好飯、睡不好覺,萬一打架了怎麼辦,你們仨肯定打群架……」
她總是這麼嘮嘮叨叨、嘮嘮叨叨,嘮叨大了猴子,嘮叨大了印大哥,嘮叨大了印璽,嘮叨大了三三和我,她自己也漸漸老去。
「哎喲,抱不動了抱不動了,老了老了。」
我們上小學後去看她,她已經抱不動任何一個背書包的孩子了。她的脊椎已經被幾十年的操心給壓彎了。
後來,我逐漸知道了許多關於她的故事。比如她的老來子在動亂中夭折,比如她被下放到內蒙古的過程中失去了唯一的女兒,比如她對院裡的孩子們無私的愛,都是源於曾經的那些失去。
後來,我們求學,長大,一個個離開她的身邊,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才會去看她。
她那時候已經坐在輪椅上,只能張開胳膊擁抱每一個孩子。
即便如此,她每年過年都堅持下廚包餃子,都沒有落掉我們任何一個人的分量。
我們去探望她的時候,她依舊會念叨:「好好學習,好好做人,不要浮躁。」
再後來,她經歷了每一個老人都會經歷的人生,喪偶、病痛、一場接一場的手術。
我帶顧魏第一次回去看她的時候,她一年中已經有過半的時間在醫院。
她滿意地看著顧魏:「好,好,你我是一直放心的,珊珊呢?那個糊塗蛋,你叫她看人一定要仔細……」
她總是這樣,操心完這個操心那個,我們也早已習慣了她這樣嘮嘮叨叨,直到她戴上呼吸機,只能拉著我們的手發出一些語義不明的聲響。
我和三三的婚禮,她都沒能參加,躺在病床上看猴子帶回去的錄像,看到迷迷糊糊地睡著,又迷迷糊糊地醒來繼續看。
我們每個人都做好了她隨時會離開的準備,但是真的到來的時候,都控制不了傷心。
她曾開玩笑說,她不是「英雄的母親」,卻是「英雄的奶奶」,帶出來的都是好苗子。如今,她在床上沉睡,摘去了所有的儀器,只剩她自己。
我趕到侯奶奶家的時候,客廳里坐滿了人,沒人說話。
我慢慢地走進臥室,她靜靜地躺在床上。
我釘在門口,直到她動了動眼皮,才呼出一口氣來。
猴子湊在她耳邊:「奶奶,校校來了。」
她毫無反應。
猴子:「奶奶,校校來了。」
一直到第三遍,她的眼睛才稍稍睜開,嘴裡含混地發出一點兒聲音。
我握著她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已經沒有反握我的力氣了。
過了一刻鐘,猴子輕聲道:「睡著了。」
客廳里依舊沉悶,大家來來往往,偶爾壓低嗓音說話。
我坐在客廳的角落,腿上攤著一本書,但根本看不進去。
顧魏打電話過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我在看書。」
顧魏:「看什麼書?」
我有點兒走神,愣了一下,低頭翻封面:「看——我的筆記。」
顧魏沒說什麼,輕輕地「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我盯著空氣走神。
不知道走神了多久,餘光掃到猴子從臥室出來。
我盯著他,他垂下眼睛,隨即抬頭,看了一眼牆上掛鍾顯示的時間。
整個客廳驀地靜默下來。
我的大腦像被潑了一桶白油漆。
我放下筆記,下意識地往臥室走,侯家的親眷們比我更快地魚貫而進。
我站在臥室門口。
床上的老人安靜地躺著,幾乎和幾個小時前一樣。女人們沉默而迅速地為她更換衣服。
我握著自己的手,驀然意識到,她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
我都沒有來得及和她說一聲告別。
我覺得嗓子眼噎得生疼,努力把眼睛睜大,可是眼淚還是憋不回去。
猴子握了一下我的胳膊:「你別哭。」
臥室床上的女人們終於有一個繃不住,低低地嗚咽起來,接著一個,兩個,三個,最後成了小小的一片。
猴子:「走得挺安詳的。你們一哭,她又走得不踏實了。」
我抬手抹抹臉頰。
猴子:「回去休息吧。」
我搖搖頭。
金石走過來:「弔唁期間事情多,不能出錯,明天好多事要你忙,現在先回去休息吧。」
我看著床上的女人們迅速地為她換好衣服,淨臉梳發,慢慢散開。我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她的手,還沒完全退去溫度。
在哭出來之前,我轉身離開。
秋天的凌晨,冷得呼吸已經能看見霧氣。
我坐在樓前的長椅上,把發熱發脹的頭腦與眼睛用風浸涼。
回到家,我直接進了浴室,沖了一個熱水澡。出來的時候,娘親裹著浴袍站在門口。
我沉默地繞過她,回到臥室,裹著浴袍直接躺進了被子,幾乎一秒鐘都沒要,就睡了過去。
三個小時後醒來,頭髮上的毛巾已經被拆開,頭髮也幹了。
我動了一下胳膊,碰到了靠坐在床頭的林老師。
他打開夜燈:「怎麼頭髮不擦就睡呢?要感冒的。」
「侯奶奶走了。」
「我知道。」
我迅速地擁抱了他一下,滑下床去換衣服。
早上五點,夜色還很濃。
我再度踏入侯家客廳,已經有了檀木燃香的味道。
我遞過花環和輓聯,從猴子手裡接過一束燃香。
祭拜過老人,我坐到角落,慢慢摺紙蓮花,一直到印璽坐到我身邊,把頭靠在我肩上,眼淚落在我的襯衫上。
天亮後不久,我下樓,左肩由濕熱變得冰冷。我坐在長椅上看著三三口喘著氣朝我跑來,頓在我面前。
我搖了搖頭:「上去吧。」
我聽著她消失的腳步聲,抬手蓋了蓋眼睛。
肖仲義停好車隨後趕到,站在我面前:「林之校?」
我:「我沒事。」
兩天的時間裡,我看著數不清的弔唁者從面前經過。唯一不變的就是床上的老人和一旁燈焰搖曳的長明燈。襯衫左肩填滿了印璽和三三的眼淚,一路涼到心裡。
追悼會那天,早早地到了殯儀館。
偌大的追悼堂里,侯奶奶靜靜地躺在花叢中,四周是鋪天蓋地的花圈,一片靜謐。
印璽過來拉了拉我的手:「去門口接一下人。」
我以為是前來參加追悼會的人,走到門口,遠遠看見顧魏從車上下來,一身黑色西裝,手裡拿著一隻松柏花環。
他走到我面前,叫了一聲「林之校」。
我看著他,繃了兩天的神經鬆掉了,抱著他的腰,眼淚開閘一樣往外流。
顧魏攬著我走到角落,我臉往他胸口一埋,索性哭出聲來,眼淚鼻涕和哭聲全都悶進了他的襯衫里。
追悼會後,我們一起看著侯奶奶被推進火化倉。
倉門關上的時候,猴子捂著嘴,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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