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02 有時候我覺得他只是個普通人,但更多時候我明白他是遙遠的星星


  因為自己的得意弟子在比賽中表現突出,孫教授受邀請到別的學校講課,原定的解剖課不上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傅司南打電話過來,告訴陸北梔因為公事他來了A大,叫她去校門口一家餐廳等,等忙完一起吃飯。

  陸北梔剛洗完頭,看到信息是半個小時前發來的,趕不及吹頭髮就出了門。

  到了餐廳門口,她給傅司南打電話,後腦勺挨了一個暴栗。她皺著眉回頭,眼前出現一張過分英俊的臉,隨即那張臉露出了慍怒的神色。

  「陸北梔,你洗完頭又不吹。」說完,傅司南又吐槽了句,「虧你還是個醫學生,會偏頭痛的知不知道?」

  

  「哥,我說了一百遍了,別打我的頭。」

  傅司南瞪大眼睛,驚訝道:「你不會窮到連吹風機都買不起吧?」他轉身要往超市走,被陸北梔一把拉住。

  陸北梔將頭髮散下來的樣子像個可愛至極的洋娃娃,對於這個妹妹,他一向憐愛無比,伸手將她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這才覺得好看的妹妹不會被別的男生拐了去。

  兩人進了餐廳,因為高顏值惹得不少人注目。

  「還是老樣子,水煮魚?」

  傅司南看都沒看菜單一眼,他對自家妹妹的口味瞭若指掌。

  陸北梔點點頭,問他:「說吧,你能有什麼公事來我們學校?」

  「余安醫院有在A大招實習生的打算,其實之前我們科室的主任已經來過一趟,這次我來是為了把人定下來。怎麼樣,你有沒有興趣?」傅司南倒了杯茶,推到陸北梔面前。

  「我……」

  「別告訴我你沒準備好。」在看穿妹妹的心思之後,傅司南苦口婆心地勸道,「你在學校背一萬遍理論知識,還不如來一次真正的實戰。北北,都到這一步了,你怕了嗎?」

  「我不確定,你讓我想想成嗎?」陸北梔支支吾吾。

  傅司南點頭道:「這對別人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機會,而且你們院領導對你推薦有加,你得自信一點。表格我晚上交上去,你想好了打電話給我。」

  陸北梔苦惱了一會兒,但跟哥哥聚會的喜悅很快衝淡了它。

  「家裡怎麼樣?」陸北梔夾了魚肉送進嘴裡,一如既往的好吃。

  傅司南失笑:「你問我?你哥哥已經忙得三個月沒來得及回家,前段時間爸還打電話找我訴苦,說你不在,媽媽閒得慌,只能一個勁兒地折騰他,讓你找個時間回家一趟。」

  陸北梔吐了吐舌頭,道:「不怪我,你從小到大都是野孩子,我是學的你。」

  傅司南一筷子敲在她的頭頂,道:「你怎麼不學我點好?」

  插科打諢了半天,她這才注意到手機一直在響。

  陸北梔剛接通電話,未萊的聲音便從裡面炸出來:「北北你怎麼還沒來?平時見你乖乖的,解剖課你也敢翹?」

  「不是取消了嗎?」

  「孫老頭請了研究生院的學長來代課,於茴沒發簡訊通知你嗎?」

  陸北梔望天,為什麼要托於茴通知?對方視自己為情敵,巴不得自己全部掛科。

  情急之間,陸北梔收拾東西要走,傅司南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她已經起身,扔了兩個字過來:「上課。」

  出了門才發現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雨了,雖不是很大,但這一路肯定會淋濕,她顧不得再去超市買傘,雙手將背包舉上頭頂,向著雨幕衝去。

  陸北梔喜歡雨天。

  雨水無根,自蒼穹灑向大地,仿佛生來是為了沖刷人們一切不愉快的記憶。這是她上大學以來第一次遲到,沒有想像中不堪,反而有一種發泄的快感。

  這是她勉強自己做著三好學生從未嘗試的。

  從校門口到醫學院,她用了三分鐘。

  陸北梔看了看手機,拐過大廳,抓著樓道的扶梯往上狂奔,長時間的劇烈運動讓她呼吸急促,喘息間耳朵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說話聲。

  陸北梔歪著腦袋,從扶手的空隙往上看。

  男生一手打著電話,一手抱著一摞資料,信步走上台階。

  似是感應到下面人的視線,宋聿修垂眼,剛好對上她的視線。

  他講電話的聲音突然停頓,像是在腦海中搜刮有關她的記憶。陸北梔低頭看了眼自己狼狽的著裝,發梢黏在後背,還在不斷地滴水。她沒給他想起自己的機會,跑上去側身與他擦肩而過,連撞掉他臂彎間的幾本書也顧不得撿,嘴裡念叨著對不起,甚至沒敢多看他一眼。

  陸北梔跑進解剖室的時候,講台上卻沒人。

  第二排的課桌上,未萊朝她招呼了一聲,她跑過去坐好。

  未萊鬆了口氣,掏出紙巾為她擦頭髮上的水:「你怎麼淋成這樣,也沒那麼誇張,反正是學長代課,萬一趕不上撒撒嬌就過去了。」

  陸北梔有氣無力:「沒事。」

  未萊輕呼了一聲,喊著糟糕。陸北梔順著她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她出門時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原本寬鬆的雪紡布料此時緊緊貼在腰間跟背脊,透得內衣顏色都一清二楚。

  教室里不少男生往這邊看,未萊想幫她借一件外套,還沒來得及,嘈雜的教室突然安靜下來,講台上來了個人。

  陸北梔扭頭……

  怎麼又是他啊!

  要命,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底下有大膽的女生直接喊道:「宋師兄好。」

  好巧不巧,這人就坐在陸北梔的左前方,一時半會兒,陸北梔躲都沒處躲。

  宋聿修目光朝她這邊掃過來,隨即眉頭微皺。

  陸北梔心裡暗道不妙,聽聞宋聿修極度自律,待自己和別人都嚴格無比,他不會……

  陸北梔心裡的念頭還沒想完,就聽見講台處一個低低的聲音傳來:「衣衫不整扣兩個學分。」他目光冷冷的,不帶一絲溫度地落在陸北梔臉上,「另外,遲到超過五分鐘的同學這堂課平時分為零。」

  話是對著陸北梔說的。

  陸北梔低頭,乾脆裝死好了。

  誰知,這一篇似乎一直翻不過去,宋聿修下頜微收,將手裡的教材翻了幾頁,隨後道:「學委把今天的解剖報告發下去。」

  教室里無人應聲。

  宋聿修這才抬起頭,又重複了一遍:「你們班學委呢?」

  半晌之後,一雙小手弱弱地舉了起來。

  宋聿修皺著眉頭看向陸北梔:「你是學委還帶頭遲到?」隨後停頓了幾秒,「班長過來發。陸北梔,你去外面等我。」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愉快的記憶。

  未萊見閨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鼓勵道:「北北別怕,這種事他會放過你的。」

  她站在教室外,扭頭透過窗戶看著彎腰指導學生的宋聿修,他戴著一副銀邊圓框眼鏡,單手撐在課桌上,修長好看的腿微微蜷曲。

  陸北梔移過目光。

  雨越下越大,已經在陽台上泅了好長一道水漬。她盯著那裡發呆,沒過多久,眼帘里多了一雙白色球鞋,她順著它視線向上,去循它的主人。

  可目光剛及下巴,便被黑暗籠罩住。

  陸北梔扯掉蓋在自己頭頂的白大褂,見宋聿修冷冷清清地看著她。

  「穿上。」

  「宋師兄。」陸北梔站直身體。

  「說。」

  陸北梔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便聽宋聿修自顧自地答:「你想讓我包庇你。」

  原本是有這個想法,但目前來看,可能性為零。陸北梔將手揣進外套兜里,那裡還是溫熱的。

  宋聿修扯掉眼鏡,輕握在手裡,揉了揉雙眼,淡淡地問:「你是真的喜歡學醫嗎?」

  陸北梔愣住,卻聽他繼續道:「我看了你上學期的解剖課成績,剛到及格線。」

  她在心裡嘀咕,那只是個意外,但顯然他沒打算聽她解釋。

  「如果是我的話,」他頓了頓,似乎在想著怎麼說才能不傷害這個學妹的自尊心,「我會24小時泡在教室里,反覆地演練,直到我確信當有一天我能真正站在手術台的時候,百分百完美地完成手術。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哪怕你產生萬分之一的遲疑,就會有人因你而死。你現在還覺得那一點平時分重要嗎?」

  「起碼對現在的我挺重要的。」陸北梔輕聲答。

  本以為聲音足夠小,卻被他完完整整聽了去。

  「那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給你開後門?像你這樣的學生,要是在我的科室,只會被罵得抬不起頭來,你知道為什麼嗎?醫生這碗飯不是誰都能吃的。」

  話說完,他心裡略有點後悔,原本沒打算下這麼重的口。他心頭軟了下去,食指點在她低垂的額間,確認她是否有在哭,隨後輕聲道:「抬頭說話,你有什麼不滿可以……」

  女生的小臉倔強地揚起來:「你怎麼知道我不適合?」

  宋聿修啞然失笑道:「這得問你自己,我不需要你向我證明。」

  兩人之間僵持了一瞬,宋聿修輕聲道:「進去吧。」

  陸北梔轉身跑到教室門口,突然想到什麼,朝著宋聿修鞠了個躬。

  宋聿修愣了愣,這麼不記仇,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抬步走進教室。

  因為耽誤了一些時間,陸北梔的解剖手術做到很晚,班上的同學陸陸續續交了報告,連未萊也先行完成,她堅持要等陸北梔,被陸北梔催促著走了。

  解剖室只剩下陸北梔跟宋聿修兩個人。

  她有些著急想要完成,結果手一抖,鑷子掉在地上。

  手忙腳亂時,突然感覺後背一團暖氣攏過來,男生骨節分明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隨後握緊。她心口一窒,停頓了所有動作,頭頂有聲音傳來:「注意力集中。」

  「這塊的血管比較細,你下手要輕,像這樣。」他熟練地演練,耐心幫她記住每一個動作,「穿過去,對,繞線要快。」

  這傢伙嘴巴倒是挺毒,但教起東西來卻十分盡心。

  陸北梔根本不敢扭頭跟他對視,儘管那在她稍一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咫尺之間,她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模樣,垂下眼,繼續手中的動作。

  宋聿修對她的樣子還算滿意,並沒發現剛才指導她的動作有多親昵。等他察覺的時候,整個教室的空氣突然變得曖昧無比,燒得兩個人乾渴萬分。

  他後退兩步,若無其事地踱到講台上。

  陸北梔這才感覺自己能正常呼吸了。

  「給你三分鐘做好報告。」宋聿修又恢復到原本冷淡的模樣。

  陸北梔想起之前他的語氣里讀出某種輕視的成分,硬著頭皮回:「我的學術成績不錯的,你可以去學校官網查,除了這堂課,其他我都接近滿分。」

  宋聿修沒料到她會在他面前為自己爭辯,他低低「哦」了聲,一副不甚關心的樣子讓她懊惱自己此地無銀三百兩。

  教室里正靜著,走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後人未到聲音先傳了進來:「宋聿修你個傢伙,害得本大爺一頓好找。」來人腳步落在門口,笑聲朗朗,「呀,一對一指導啊,有這等好事你怎麼不叫上我?」

  過了幾秒,宋聿修似是踢了對方兩腳,男生哇哇怪叫。

  「孫老頭盡欺負你個榆木疙瘩,每次偷懶都讓你代課,你再怎麼是他的得意弟子,也不能成天給他利用啊。」

  陸北梔扭頭去看男生的臉,應該也是研究生班的,看樣子是宋師兄的好友。

  對方右手提了個便當袋子,放在講桌上,嬉笑道:「我專程給你打包帶來的焗鹽龍蝦,算是我昨天哄你參加比賽的補償,嘗嘗。」

  「拿出去。」宋聿修拒絕,他跟好友說話的時候比平時隨意很多,但也是冷冷淡淡的。

  男生有點委屈:「你怎麼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外。再說,你不吃,也不許別人吃了?」他抬著下巴衝著陸北梔的方向。

  陸北梔搖頭拒絕。

  男生笑了:「這位妹妹我像是見過的。」隨後,他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原來是借職務之便啊。」

  宋聿修皺眉:「你再不閉嘴,我就把你丟出去。」

  便當袋子被打開,一股油膩味傳到陸北梔這裡,她胃裡翻騰,一陣作嘔。

  陸北梔強按住想吐的衝動,匆忙寫好報告,交到講台。男生動著筷子將那隻焗好的龍蝦肉翻來覆去,直至攪成一團,似在抗議。

  陸北梔瞥過去,解剖室里濃烈的屍臭味與這餐盒裡腐肉一般的視覺混在一起,她再也忍不住,「哇」了一聲,嚇得兩個男生忙向後退了兩步。她一時找不到垃圾桶,情急之下,快走兩步對著那個便當盒吐了個乾淨。

  宋聿修垂眼看了看女生浮動的頭頂,眉心抽了抽。

  空氣凝滯了半晌。

  「對不起。」女生嘴角還掛著嘔吐物。

  宋聿修別過頭,手從口袋裡掏了包紙巾遞過去。

  陸北梔飽含歉意地接過,低頭擦了半天,直至嘴角皮膚又紅又疼。

  她有點欲哭無淚。

  那個前幾秒還大喊大叫的男生嚇到了,他扯了扯宋聿修的袖子,示意宋聿修去看看。

  「你沒事吧?」宋聿修問。

  陸北梔倒吸一口涼氣,想回答沒事,結果頭抬得太猛,鼻樑硬生生撞在他的下顎。這一下極重,宋聿修一點防備也沒有,竟被撞得悶哼了一聲,連連後退了兩步,伸手去摸下巴。陸北梔也是「啊」的一聲,身體往前栽又猝不及防地磕在講台桌角,腹部一陣鈍痛,險些要暈倒。

  在邊上旁觀的男生頓時也傻了眼。

  陸北梔眼淚都疼得流出來了,淚汪汪地看著宋聿修的臉,卻見他神情更加複雜。

  她忽地感覺鼻子有點癢,伸手去摸,血弄得手上、臉上,到處都是。

  第一次見面,閨密的狗從她手裡掙脫傷了他的手腕,害得他險些在比賽中失利。

  第二次見面,她差點兒將人下巴撞到脫臼,自己也滿身是血。

  「宋、宋師兄……」陸北梔心虛地瞅著他。

  男神沉默了一瞬。

  陸北梔再也無法正常在他面前待下去,跑出了教室。

  沈霽初又震驚又想笑:「宋聿修,跟你同班兩年,頭一回見你這樣,哈哈。」餘光瞅見宋聿修臉色木然,他活活將笑聲憋了回去。

  宋聿修盯著女生消失的背影發呆,視線被沈霽初伸手打斷:「人都走了,還不回魂?」

  宋聿修理了理桌上的教材,還好都是完好的。

  「那女生誰啊,你說你倆到底誰是誰的克星呢?」

  「這麼好奇,你自己去調查,別問我。」宋聿修懶得理他。

  沈霽初點點頭,一挑眉:「那我去了,你別後悔啊。」

  就在他以為宋聿修不會再說話的時候,宋聿修突然開口:「醫學院的系花,你是該去認識認識,不然你可就沒機會了。」隨後,宋聿修指了指那個便當盒子,「這東西,你收拾。」

  沈霽初掩著鼻子將它扔進了垃圾桶,快步走在宋聿修身邊:「你又是怎麼知道人家是系花的?」

  宋聿修懶洋洋地將手機屏幕舉到沈霽初眼前,剛才還在咋呼的男生安靜下來,那是學校的貼吧論壇,最上面置頂的那一欄是A大醫學系系花評比。沈霽初瞪大眼睛:「你該不會總是偷偷瀏覽學校論壇吧?你……真看上了?」

  「滾。」

  「少裝蒜,不然以你的個性,會浪費時間單獨給別人指導?」

  宋聿修直接無視他的話,出了教室。

  陸北梔剛灰頭土臉地回到宿舍,未萊已經抱著電腦在裡面等候多時了,見閨密推門進來,臉色不佳,忙放下電腦過去問:「沒事吧?」

  陸北梔一臉窘迫地搖頭。

  未萊恨鐵不成鋼:「就憑你這臉蛋,要幹啥不能成?」

  陸北梔沉默。

  「我臨時教你的撒嬌三件套你用上沒?」

  陸北梔囁嚅道:「沒來得及。」

  「啊?」

  「簡單來說,在我還沒開口求情之前,他已經宣告我這門課要掛了。」陸北梔說完,越過未萊進門,將背包放到書桌上,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水,深吸了口氣,鼻腔還有點疼,也不知道宋師兄怎麼樣了。

  未萊啐了一口,抱怨道:「白瞎了那張臉,心腸這麼硬。」突然她眼睛一亮,「要不去找孫老頭求求情?他那麼喜歡你,你就去服服軟。」

  「算了。」

  陸北梔幾乎要淚流滿面,他把人家得意門生撞成那樣,還有什麼臉。

  兩人相對而坐,發了會兒呆。

  未萊的電腦叮叮咚咚響個不停,陸北梔好奇地湊過去,未萊抓耳撓腮:「我真是服了,五塊錢一本生理學課本,還被人纏著講了半天價,現在大學生都這麼窮嗎?」

  陸北梔失笑:「你不是也窮到去賣書了?」

  未萊撇撇嘴:「也對。我是想著這學期馬上要結束了嘛,好幾門課已經結業了,閒置著占位置,這不馬上一大批學長學姐要考嘛,賣出去比論斤稱划算。」

  「你不打算考研?」

  「我這都一大把年紀了,等讀完研都二十七八了,比不得你這個剛成年的少女,我還是乖乖工作幾年結婚吧。」

  陸北梔點點頭,和未萊一起湊到電腦屏幕上看醫學生發財致富的道路。

  陸北梔跟未萊面面相覷:「我終於知道為什麼醫學生不好找對象了……」隨後撲哧一聲,捧腹大笑。

  兩人笑夠了才從書桌下面鑽出來,退出賣書的帖子,卻發現有宋聿修的消息置頂。

  五分鐘前才更新,臨床大賽才過去兩天便有人將高清照片都整理了出來,不少迷妹舔屏,才短短几十秒,跟帖數已經過百。

  有別的學院剛入學的新生紛紛感嘆這是何方神聖,知情的老油條們在下面普及著宋聿修的逸聞軼事。

  突然有好事者在裡面插嘴:「最新的八卦有人要聽嗎?」

  眾人紛紛舉手:「要要要!」

  屏幕這頭的兩人也有點好奇,沒過多久,一張照片發了上來。

  未萊剛看了一眼,便扭頭伸手捂住陸北梔的眼睛。

  「北北,別看,有人拿你的照片惡搞。」

  「哈?」她拿掉未萊的手,盯著屏幕仔細地看,那不就是上次她和宋聿修的照片嗎,誰偷拍了放上去的?

  未萊看著陸北梔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忍不住跳腳:「誰這麼缺德放你的照片,宋聿修那一票粉絲還不得罵死你,我去找褚序,讓他找計算機的人,給你黑掉這篇帖。」

  陸北梔沒回未萊的話,滑動滑鼠瀏覽後面的評論。

  出乎意料,沒有太多惡評,甚至不少人說,光看著高顏值和身高差就能腦補一場言情小說大戲了。

  「雙學霸的故事,不是只出現在電視劇里嗎,我酸了。」

  「怎麼莫名在宋師兄的眼神里,看出了寵溺的味道。啊,這眼神殺我!」

  評論看得陸北梔臉紅,她扯了扯未萊的衣袖,示意對方坐下來:「不是惡搞,那天我在實驗室門口等你,不小心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未萊一臉興奮:「所以是真的?北北,你哪裡需要我教,你簡直是個高手啊,宋師兄沒有拒絕嗎?」

  陸北梔在記憶里按下回放鍵。

  他說:「你家那狗的名字還挺特別的。」

  陸北梔臉紅了。

  她當時被嚇傻了,踮著腳,動也不敢動——

  「你再不走,我會懷疑一連兩次的偶遇,是你有心蓄謀了。」

  他聲音里含著笑意,聽得她五味雜陳。

  該不會……他把她當成一路尾隨他製造偶遇的女變態吧?

  不不,堅決不能給未萊知道,否則,明天全校都該傳她跟宋聿修的緋聞了。

  好不容易打發掉未萊,宿舍徹底安靜下來,陸北梔這才有閒心去思考白天的事。哥哥讓她去余安實習,她為什麼會下意識拒絕呢?是害怕吧,從小到大每換一個環境都讓她難以適應。如果沒有遇見宋聿修,不知道自己身邊臥虎藏龍,她會聽從家裡的安排去海外留學,然後回國讀研讀博,留在實驗室里,漫無目標地生活下去。可是連未萊都有夢想的生活啊,為什麼她好像對一切興致缺缺。

  思及此,她撥通了傅司南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吸麵條的聲音,之後才慢悠悠地答了一聲:「餵。」

  「我考慮好了。」陸北梔站在窗口,輕聲說,「哥哥,我要去余安實習。」

  傅司南這才放下碗筷,關掉免提,將手機拿到耳邊:「我之前勸你那麼多次你都不願意,這次這麼短時間卻改了主意?」

  「你就當我是賭氣吧。」

  「嗯?」

  「不知道為什麼,生平第一次有了向一個人證明自己的念頭。」

  她語氣真摯,讓傅司南誤以為她是不是情竇初開了。

  「北北……」他語氣里的疑問拖了一個長長的尾音,「『一個人』是誰?你不會背著我在學校里玩暗戀吧?」

  陸北梔被噎住:「傅司南,胡說什麼?」

  傅司南在電話里哼哼:「果然,哥哥都不叫了。」

  陸北梔皺眉道:「你要是再造謠,我就給媽媽打電話,告訴她她的寶貝兒子二十五歲了還在給人當備胎。」

  傅司南舉手投降道:「好了,怕了你了。」

  就在陸北梔要掛斷的瞬間,電話那頭有嘿嘿的笑聲傳來:「傻妹妹,加油啊。」

  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陸北梔都沒有再見過宋聿修,加上很快要到期末考試,整個學院的同學都在通宵複習,連一貫不務正業的未萊也整天泡在圖書館,夏天的空調冷氣開得格外足,陸北梔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一覺醒來,未萊還在背生化知識點,陸北梔笑話她是不是屬雞的,腦容量太小知識裝不進去。

  未萊一臉懨懨地嘆氣道:「你以為我是你,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我上A大也是拼了命的,頭懸樑錐刺股。」

  說完,她拿了水杯去打水,路上遇到跟著顧淮一起過來複習的於茴,回來便大肆八卦了一番:「這人是什麼軟體動物嗎,還是寄生蟲,我眼瞅著她都要黏到顧淮身上去了,班長真是可憐,眨眼向我求救,我也無可奈何。」

  陸北梔笑道:「說不定人家樂在其中呢,咱們還是別管閒事。」

  「也對,聽說顧淮申請到余安醫院的實習了,於茴也會去,這小妮子肯定在裡面用了關係,她家不是有個做生意的舅舅嘛。」

  陸北梔眨了眨眼睛,那到時候跟這兩人又是低頭不見抬頭見。

  她正苦惱著,褚序扒拉著凳子坐下來,他身邊還跟著一個機械院的男生,之前四個人一起吃過幾頓飯,後來那男生私下約她,被她拒絕了,這會兒見面還有些尷尬。

  男生偷偷地看她,她只好死盯著書本。

  未萊罵著褚序:「現在知道出現了,昨天打電話讓你幫忙黑個帖子,你倒好,電話一直關機。」

  褚序挨罵也不反駁,只撓撓頭示意她「這是在圖書館,小聲點」,然後說:「我在這裡打工來著,因為有一大堆書要做好分類,昨天忙到晚上七八點,手機沒電了。」

  未萊扭頭,見他確實是有正事要忙,語氣軟下來:「你打工做什麼?缺錢啊?」

  「有點。」

  未萊嘟嘟囔囔:「你不會幹了什麼壞事惹怒你爸媽斷了你的口糧了吧?」

  褚序笑得意味不明。

  「書都整理完了嗎,需不需要我們幫忙?」陸北梔問。

  褚序搓搓手,似乎等的就是這句話,笑道:「我是叫了室友過來,如果你們有空的話,當然最好了。」

  未萊的身體已經誠實地站了起來。

  四人走進閱覽室,抱著一大摞圖書爬去四樓,在樓梯口正碰見宋聿修跟沈霽初上來。未萊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說:「兩大男神同框出現在我眼前,真是『活久見』了。」

  陸北梔將書放到台階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臂說:「他倆不是一直形影不離嗎,有什麼好稀奇的。」

  「那是本科的時候。」未萊直起身來,「哎,告訴你一個本院最大的秘聞,你聽不聽?」未萊湊近陸北梔的耳朵,「當初宋師兄去國外做交換生,沈霽初學長也跟著休學一年……」

  見陸北梔不信,未萊拿事實擺道理,力爭自己的言論:「不然就憑宋師兄那樣的顏值,什么女生找不到啊,而且幾年前有個學姐對他死纏爛打,最後還是被拒絕了,一氣之下去了國外。」

  陸北梔眯眯眼,想到什麼:「你說的這個人不會是方燦燦學姐吧?」

  「哎?就是,你怎麼知道的?」

  不好意思,這個人就是我哥傅司南暗戀五年的對象。陸北梔聯想到兩人還在一所醫院,不由得懷疑自己去余安實習的這個決定是不是對的。

  機械院的男生聽著兩人的對話見縫插針,溫和地問:「需要我幫忙嗎?」

  陸北梔見他自己還抱著一堆書呢,搖頭拒絕:「沒事。」

  她繼續爬樓梯,身後未萊還在喋喋不休。

  陸北梔前腳掌在台階上滑了一下,差點兒摔倒,只覺得手裡一輕,有人側身從她邊上走過,將她手裡的重物拿走了。

  陸北梔抬眸,又噎住。

  卻見話題中某一位主人公哈哈笑了兩聲,跟在宋聿修的身後,被他瞪了一眼,憋住了笑,爬了幾步台階。

  未萊看清來人是沈霽初,嚇得小臉煞白。

  他聽見了?

  陸北梔跟在宋聿修身後,男生手裡抱著從她那裡取走的一摞書,幾個大踏步上了四樓。

  呼,簡直跟一個世紀一樣漫長。

  未萊懊惱不已,小聲問她:「你說學長們會記仇嗎?」

  陸北梔聳聳肩,不置可否。

  所幸宋聿修幫她把書放到四樓的借閱室就離開了。

  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背後的兩個女生都鬆了口氣。

  書本已經被抱上樓,剩下就是分類的事兒,四個人分工合作,很快完成。

  機械院的男生不知道什麼時候下樓買了喝的回來,三個人都是怡寶,到陸北梔手上卻是一瓶草莓牛奶,在他的催促聲中,她才伸手接了過去。

  褚序向未萊使了個眼色,兩人偷偷從陽台溜了出去。

  「北北。」機械男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我可以這樣叫你吧?」

  陸北梔聲音有些模糊地往外走,找了半天沒找到另外兩人,聲音有些模糊地「嗯」了一聲。

  「我上回給你打過一次電話,你怎麼沒接啊?」

  陸北梔想不起來是哪次了:「以後上課時間的話你儘量不要找我,滿手屍油不好接電話。」

  女生打著太極,男生卻十分沒眼力見兒:「那你找個時間把你課表發給我一下,我找準時間約你。」

  她眨巴著眼睛:「你約我做什麼?」

  大概沒料到她回得這麼直接,男生抓耳撓腮,突然想到了什麼:「上次不是托褚序給你帶了只兔子嗎,這次我找到了比上次更可愛的,我送給你。」

  「哦,那謝謝了。」

  「你喜歡嗎?」

  陸北梔想了想說:「還挺喜歡的。」

  「是吧,是國外的一個品種,我爸爸出差我求了他好久才給我帶回來的,你可不知道過安檢有多難。」

  「聽起來很貴重?」陸北梔微笑,「我把錢轉給你吧。」

  男生連連擺手說:「不用不用,沒多少錢的。」

  陸北梔點頭說:「那謝謝你了,為學校的醫療事業做了貢獻。」

  「啊?怎麼說。」

  陸北梔歪著頭想了會兒,道:「嗯……我把它帶到實驗室,沒想到還挺受歡迎的,兔子的耳緣靜脈好清晰,扎針扎得特別准。」

  機械男張張嘴,聲音里有了一絲顫抖,問道:「你們做實驗還用活物啊?」

  「對啊,跟你說個好玩的事,上次我們實驗,未萊解剖一隻老鼠,結果下刀太猛,直接攔腰斬斷了,當時那個血啊。」

  機械男臉色潮紅地看著她,大概是被嚇到了,眼睛眨個不停。

  陸北梔湊過去,關切地問:「你是不是眼睛不舒服啊?」

  機械男伸手去揉,搖頭說:「沒有。」

  「院裡馬上有個眼膜的實驗你要不要參加?」末了,她補充了一句,「我們會免費提供藥。」

  機械男看著她,她一副仿佛要拿手術刀走過來立馬為他解剖的模樣,頓時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女生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刺眼,他擺擺手,倉皇而逃:「不了,不了。」

  看著他驚慌失措逃離的樣子,陸北梔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笑起來。她絲毫沒發現上面的陽台上,有人正盯著她。

  沈霽初像發現什麼新大陸,失笑道:「小姑娘倒挺有意思的,滿臉無辜,倒是把那位仁兄嚇得夠嗆。」

  宋聿修直起身挪過視線,轉而對著沈霽初反問道:「你覺得她不是故意的?」

  「怎麼可能,人家才十九歲,單純得跟張白紙一樣。你以為跟你一樣老謀深算。」

  宋聿修輕嗤一聲,淡淡回道:「那可未必。」

  「哎,宋聿修你說清楚些。」沈霽初緊跟上去。

  宋聿修與他隔開一段距離,警示道:「離我遠一點。」

  「你什麼時候在意那些謠言了?」

  「請離我一米以上,謝謝。」

  大約是被刺激到了,那個機械男再也沒有托褚序來打聽陸北梔的任何消息,少了人打擾,陸北梔全身心投入到期末複習中去,最後考得還算不錯。

  成績單發下來,解剖課平時分竟然是滿分。

  陸北梔愕然,想著高冷如宋聿修也有人情味的一面,她對著成績單傻笑。孫教授一臉莫名,不知道這小丫頭受了什麼刺激。

  不過,小姑娘心思多,他也沒多想。余安醫院來學校招人,班上的學生竟然上了三個,給老教授臉上添了不少光,所以這段時間,孫教授臉上都是笑呵呵的。

  院裡的實習生被統一用大巴車接過去,陸北梔一人坐在最後一排的靠窗位置,沒過一會兒顧淮和於茴也上來了。

  去市區如果不堵車要一個小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吃早餐的緣故,陸北梔有些暈車。

  坐在前方的顧淮遞過來一瓶水,陸北梔正欲伸手去接,察覺到於茴惡狠狠地瞪著她,於是擺擺手,說不用了。

  到余安的第一天要參加實習生培訓,晚上結束後,實習生會按照個人意願分到不同科室里。陸北梔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申請單,上面寫著「急診科」三個字,深吸了口氣,跟著大部隊走。帶著他們介紹醫院情況的是李錫之,他是余安醫院的主任醫師,為人親和慈善。

  等到了急診科,李主任突然說:「對了,一會兒分到這個科室的實習生可以先走,你們這裡面有A大的學生嗎?」

  稀稀落落的人裡面,就陸北梔舉了舉手。

  李主任笑道:「那正好,我叫了孫教授的學生來給你們作指導,算是你們的師哥了,他現在是急診科的主力。一會兒人來了,你跟著他走。」

  陸北梔心裡有不好的預感,不會這麼巧吧?

  但很快這種強烈的預感變成了現實。

  宋聿修穿著一身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朝這邊走來。

  李主任笑著對宋聿修說:「你小子運氣好啊,這一批里最好的苗子分到急診科了。」突然壓低了聲音,戳了宋聿修一下,「我可聽說,凡是你手下的實習生很難待過一個星期的,你要求放寬一點,這些學生都沒實戰經驗,不要管得太嚴了。」

  宋聿修挑挑眉,隨後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

  李主任聲音雖說很小,但還是被大家聽見了,陸北梔心裡五味雜陳,抬眸瞟到於茴幸災樂禍的目光。

  「陸北梔。」李主任叫了她的名字。

  陸北梔硬著頭皮走上前,對上宋聿修的目光。男生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後又恢復了神色,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著自己走。

  李主任安慰道:「這人面上冷淡,吃軟不吃硬,你嘴巴甜點,畢竟是熟人,他不會為難學妹的。」

  陸北梔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背著包跟上宋聿修的步伐,手機里未萊發來消息——

  「怎麼樣,見過宋聿修師兄了?」

  「嗯。」陸北梔敲了個字過去,她留意著手機,一邊聽未萊發過來的語音,壓根兒沒留意前方的人已經停下腳步,額頭一下撞在男生的後背。

  兩方受到重擊均是一驚,陸北梔揉著額頭,前面的人轉過身來,表情漫不經心。

  他的背脊看著瘦削,卻比想像中有力量。那一雙眼睛似一直浸在湖泊里,走廊昏暗的光落在裡面,湛亮無比。陸北梔在心頭幽幽地浮上「風骨」兩個字。

  「宋師兄,好久不見。」

  宋聿修點頭,想了想,說:「好久沒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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