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者.2:黑暗潛能 引子


  守夜者.2:黑暗潛能 引子

  人生如衣物,如此容易被剝奪。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中國台灣)林奕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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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兒,方允!快醒醒!」

  年輕的媽媽使勁晃醒了身邊熟睡的女兒。

  「媽媽。」

  三歲的方允翻身坐了起來,睡眼惺忪地咕噥著。

  周圍一片漆黑,媽媽的身影都有一些朦朧不清。

  「噓。」

  媽媽慌張地讓方允不要出聲。

  漸漸清醒過來的方允,聽見樓下似乎傳來打鬥的聲音,又像是一個男人的呻吟。

  不,那明明就是爸爸的聲音。

  爸爸怎麼了?

  懵懂的方允,壓根兒想像不出來,她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正在遭遇什麼樣的事情。

  媽媽拉起方允的小手,一把將她從床上拖了下來。

  在方允的記憶里,媽媽從來沒有用這麼大的力氣對待她,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眼睛憋得通紅,有點想哭。

  媽媽並沒有理會方允的情緒變化,拉開大衣櫃的門,把她硬生生地塞了進去。

  「大衣櫃?」

  方允不能理解,為什麼讓自己一個人睡進大衣櫃,難道是今天在幼兒園不吃飯,老師向媽媽告狀了嗎?

  「媽媽要懲罰我嗎?」

  方允再次想哭。

  可是她還沒有來得及哭,大衣櫃的門再次被打開了。

  媽媽,親愛的媽媽,居然把熟睡的弟弟也塞了進來。

  大衣櫃不大,只能容納下兩個小孩,而且呢子大衣的衣角搔撓著方允的鼻尖,讓她想打噴嚏。

  弟弟也不吃飯嗎?

  方允摸著弟弟粉嫩的小手想。

  可是弟弟還在喝奶啊。

  「允兒,照顧好你弟弟。」

  媽媽捧起方允的小臉,狠狠地親了一口。

  然後,她留下了那個讓方允一生難忘的眼神。

  那是一個充滿了不舍、眷戀、愛憐和驚慌的眼神,那是在方允的記憶中,媽媽最後的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之後,媽媽關上了櫃門。

  更加漆黑一片了。

  媽媽的腳步還沒有走遠,衣櫃大門的中央,突然亮起了細細的一道亮線。

  好奇的方允把小臉湊近了看。

  原來,這是衣櫃兩門之間的一道縫隙,透過縫隙可以看到房間裡的一角。

  這時房間的燈已經被打開了,房門口,是媽媽的背影。

  媽媽手裡緊緊握著臥室里的一隻熱水瓶,似乎想把它當成武器。

  但她的手抖得厲害,似乎已經承受不住那隻熱水瓶的重量,她慢慢地倒退,像是看見了什麼恐怖的東西。

  突然,隨著一聲驚呼,媽媽手裡的熱水瓶還來不及砸出去,就已經摔在了地上。

  同時倒地的還有媽媽,她身上壓著兩個藍色衣服的身影。

  方允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她舉起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方允沒有再聽見什麼聲音。

  她壯著膽子,再次從夾縫中向外看去。

  原本媽媽倒地的地方,空空如也。

  方允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又根本沒有膽子推開櫃門去探個究竟。

  黑暗中,她只有緊緊攥著弟弟的小手,瑟瑟發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樓下傳來了姑姑的聲音。

  雖然方允並不喜歡自己的姑姑,但此時卻像是遇見了救星,她猛地衝出衣櫃,大哭著,跪在了姑姑和姑父的面前。

  聽完小方允不太清晰的描述之後,姑姑和姑父突然獰笑了起來。

  恐怖的笑聲讓小方允驚訝地抬起頭來。

  他們為什麼會笑?

  面前的姑姑和姑父確實正咧著嘴獰笑著,不過,他們的面容似乎有一些泛綠,那熟悉的面孔開始慢慢地變化。

  先是滿臉長出了綠色的絨毛,然後是嘴角露出了兩顆雪亮的獠牙。

  慢慢地,這兩位親人變成了面容恐怖的妖怪。

  妖怪一步一步地向方允靠近,揮舞著爪牙,張開了血盆大口。

  方允拼命地想從地上爬起來逃跑,可是她的一雙腿根本就不聽她自己的使喚,怎麼也站不起來。

  她無力地癱軟在了地上,眼看著那血盆大口即將把她吞噬。

  曹允一個骨碌從床上翻身坐起。

  狹小的床鋪,讓她差點兒跌落到旅館的地上。

  她滿頭冷汗地環顧四周,窗外的霓虹燈透過窗簾映射進房間,把房間染上了一層曖昧的紫紅色,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天花板上即將脫落掉下的破舊牆皮,更不用說,那個躺在她身邊鼾聲如雷的胖男人。

  這是一個破舊的旅社房間,濕漉漉的牆壁,骯髒的被套和枕巾,霉味和臭味夾雜在一起的氣味,拋甩得滿地都是的外衣和內衣。

  這一切,都和她睡著之前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樣。

  被噩夢驚醒的曹允早已沒有了睡意。

  她從床上起身,拿起自己的連衣裙直接套上,坐在窗口的小沙發上點起了一根香菸。

  打火機亮起的那一瞬間,照亮了床上男人肚子上的贅肉。

  她完全不認識他,而且他是那麼讓人噁心,那讓人窒息的狐臭,還有那張噴著臭氣還拼命要吻上來的大嘴。

  但是,她忍住了想要嘔吐的衝動,讓那個腥臭的男人做完了他想做的事。

  沒辦法,她必須活下去,因為她還有應該去完成的事情沒有完成。

  2

  剛才的噩夢,也不能完全稱之為噩夢。

  因為,前半部分都是真實的。

  三歲的時候,曹允經歷了一場莫名其妙的災難。

  而災難的後果,就是她和剛出生六個月的弟弟一起成了孤兒。

  她眼睜睜地看見兩個身影撲倒了媽媽,她心驚膽戰地度過了難熬的一夜。

  在那個時刻,弟弟的小手,就是支撐她沒有崩潰的唯一力量。

  然而,那雙溫暖的手,她再也握不到了。

  姑姑和姑父本來是來找曹允的父母商量曹允爺爺的遺產分割事宜的,可是當他們推開門,發現藏在衣櫃裡瑟瑟發抖的兩個孩子時,曹允的父母卻不見了蹤影。

  兩個大活人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失蹤了,不報警肯定是不行的。

  不過,在報警之前,姑姑要求曹允對警方隱瞞她所看到的一切。

  她告訴曹允,如果警方知道了這些,就會把他們姐弟倆抓起來審問。

  三歲的曹允對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當然言聽計從了。

  後來長大了的曹允漸漸明白姑姑讓自己這樣做是為了警方不要因此立案偵查,因為人失蹤了是好事,父輩的遺產就沒那麼難分了。

  在曹允模糊的記憶中,關於父母的失蹤案,當時警方推測的結果是父親涉及了一起什麼案件,然後畏罪潛逃了。

  雖然畏罪潛逃前丟下兩個親生骨肉實在讓人不能理解,但是絲毫沒有線索和證據的警方,是無法對此案進行立案偵查的。

  時間一久,這一起失蹤懸案也就不了了之了。

  父母失蹤後,「善良」的、沒有生育能力的姑姑站了出來,表示願意收養這一對可憐的姐弟,讓他們免於被福利院收容。

  當然,方允理所當然地跟著姑父改名為曹允,而她弟弟的入戶名則是曹剛。

  幼小的曹允對這場變故的記憶是模糊的,但對母親的記憶是深刻的。

  媽媽的聲音、媽媽的面容和媽媽的身影,還有那個讓曹允一想起來就痛心無比的媽媽的眼神。

  但是,時間可以抹平一切。

  除了會經常思念媽媽以外,曹允的人生還將繼續。

  被收養的曹允從十歲開始,就承擔起了所有的家務。

  姑父在外企工作,有著不錯的收入,但嗜賭的姑姑經常幾天見不著人,所以買菜、做飯、洗衣和拖地這些「小事」理所當然地落在了十歲的小曹允肩上。

  畢竟,姑姑說,七歲的弟弟更需要學習。

  平靜的人生,在小曹允十三歲的那一年開始變得波濤洶湧了。

  那一天夜裡,曹允在夢中迷迷糊糊地感受到了一種沉重的壓迫感,當她睜開眼睛時,她發現噩夢仍在延續,白天那個衣冠楚楚的姑父,此時卻正伏在她的身上,費力地做著什麼。

  曹允一下子驚醒過來,對於性已經有所啟蒙的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於是掙扎著想要向隔壁房間的姑姑求救。

  然而曹允的嘴被死死捂住了。

  一個柔弱少女的拼命抵抗,在一個強壯男人面前是多麼蒼白無力啊。

  曹允的抵抗,讓姑父更加興奮,他變本加厲,毫不留情地奪走了她的第一次,慘痛的第一次。

  更慘痛的是,姑父離開房間之後,曹允看到了睡在同一個房間的另一張床上的弟弟。

  十歲的弟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他怔怔地靠著牆坐著,看著披頭散髮像鬼一樣的姐姐。

  曹允的臉上還留著姑父的紅指印,她在漆黑的房間裡和弟弟對視著,想像小時候那樣過去牽住弟弟的手,卻最終什麼都沒做。

  曹允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報警?

  她是不敢的。

  沉默?

  她又心有不甘。

  找媒體曝光?

  那弟弟怎麼辦?

  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這件事情告訴姑姑。

  可姑姑是這樣說的:「小丫頭你知道嗎?

  要不是你姑父,你那天晚上就悶死在衣櫃裡了知道不知道?

  你們姐弟倆的命都是我們給的!更何況我們養活了你們十年!你知道養你們倆十年要花多少錢嗎?

  現在你就付出了這麼一點點,就不樂意了?

  給你姑父減壓,也是你應盡的孝道!如果你以後能幫你姑父生個一男半女,給曹家留下點正宗的血脈,也算是湧泉之恩滴水相報了好不好?」

  聽著姑姑的話,曹允的表情越來越冷。

  她下意識地摳著手指,不知不覺,上面已經是血跡斑斑。

  3

  從那時起,曹允的床,也就成了姑父的床。

  曹允的身體,也就成了姑父的玩具。

  噩夢持續了兩年,終於停止了。

  那一天,家裡出了「意外」,發生了集體食物中毒事件。

  姑姑和姑父因為過量食用含有超量亞硝酸鹽(1)的豆腐乳而毒發身亡,曹允輕微中毒住院治療,曹剛因為隨班級赴外地春遊而逃過一劫。

  在現場未發現任何疑點的警方,最終下達了《不予立案通知書》。

  再次失去親人的曹允、曹剛姐弟倆被福利院接納,從此正式在福利院生活。

  福利院能保證姐弟倆的溫飽,也能讓他們接受最基本的義務教育,但這和曹允想要的相差還很遠。

  忍辱負重的兩年已經侵蝕了她對自己的所有期許,她把剩下的所有希望都放在了弟弟的身上。

  她唯一的親人,就是她的弟弟。

  於是,十七歲那年,曹允果斷輟了學,開始步入社會,打工賺錢。

  「反正我已經髒了,很髒了,不怕更髒。」

  在外人看來,曹允正值亭亭玉立的年紀,但曹允知道,自己早已經告別了青春純真的世界,她的內心是一座冰冷的墳場,除了弟弟,沒有任何的活物能在這裡停留。

  她選擇的打工方式也就不言而喻了。

  曹允「打工」得來的錢款,一部分用於姐弟倆的生活開銷,一部分用於曹剛的學費以及學習繪畫等課外輔導費用。

  曹允把剩下的錢存在曹剛名下的帳戶里,希望給弟弟今後的事業提供啟動資金。

  總而言之,曹允用非法賺來的錢維持著弟弟曹剛的學業,並且「望弟成龍」似的給弟弟報了很多課外興趣輔導班。

  前幾年,弟弟曹剛也算沒有辜負姐姐的期待,更是沒有辜負自己的理想,順利地考進了建築工程大學,並且順利地讀了三年多大學。

  曹允知道,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唯一能談得上快樂的,就是那三年。

  即便是在「工作」的時候,她都會忍不住露出笑容。

  然而,命運再次和她開了個玩笑,致命的玩笑。

  對姐姐的遭遇,曹剛一直是沉默的。

  那個在黑暗中目睹了太多的男孩,面對姐姐的溺愛,始終抱著一種緘默的態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些東西正在蠢蠢欲動。

  事情發生在大四下學期實習歸校之後。

  那一天夜裡,曹剛潛伏在學校的公用女廁里,等到了一名剛剛下自習的大二女生。

  把女生擊暈後,曹剛在廁所後面的荒地里,對女生進行了性侵。

  在性侵的過程中,女生驚醒並大叫,慌了神的曹剛用磚塊反覆擊打女生的頭顱,導致女生全顱崩裂(2),當場死亡。

  警方在現場發現了足跡、手印和精斑等關鍵證據,並且通過對曹剛兩名同寢同學的調查,明確了曹剛之前存在偷盜女性內衣的變態行為。

  經過DNA檢驗,曹剛就是本案的重點嫌疑人。

  事發當晚,曹剛徹夜未歸。

  他驚惶失措,敲開了姐姐曹允的門。

  聽完弟弟的自白,曹允感到一陣眩暈。

  但曹剛接著就緊緊握住了她的手,這是這麼多年來,弟弟第一次主動的身體接觸。

  就像小時候一樣,弟弟眼裡的淚光讓她心裡一陣酸楚。

  曹允做出了決定。

  曹剛在姐姐的安排下,踏上了逃離南安的路,但很快就被警方捉拿歸案。

  曹允涉嫌包庇罪,也被警方追捕。

  這就讓曹允陷入了危機,畢竟她平時的積蓄都存在弟弟名下,現在全部被凍結了。

  而且,被警方追捕的她,也不能公開招嫖。

  不過曹允畢竟在市井之間廝混了這麼多年,在狐朋狗友的幫助之下,她暫且可以苟且偷安。

  除了用身體來回報狐朋狗友,她還在這段時間通過朋友私下的渠道瘋狂招嫖、運毒,都是為了迅速攢夠一大筆錢。

  她並不是怕坐牢,而是想要拼死一搏。

  她不知道弟弟會不會殺人償命,她希望自己可以想到辦法保住弟弟的性命,花再多的錢,都在所不惜。

  不久之後,傳來了好消息,弟弟越獄了!

  好消息沒維持兩天,噩耗又來了,弟弟曹剛在建築工程研究院的一個實驗區域內被割除生殖器後,焚燒致死。

  而那個殺死弟弟的混蛋,居然被網民視為英雄,還給他取了個綽號——「幽靈騎士」。

  曹允世界裡的唯一光亮,就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在這個世界上,曹允已經沒有繼續生存的理由了。

  但她不想就這樣簡單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父母失蹤的時候,她還太小,什麼都做不了。

  現在,她至少可以為死去的弟弟「做點什麼」。

  她在心裡默默列好了一份名單。

  名單上面有曹剛寢室那兩個告密的同學。

  她每次去學校給曹剛送東西的時候,也熱心地給他們帶過好吃的,幫他們認真打掃過整個寢室,希望他們能替她照顧好她的弟弟。

  他們每次都笑眯眯地答應著,然後笑眯眯地從頭到腳打量著自己。

  弟弟殺完人後,曾經哭著告訴自己,大學的生活並沒有她想像的那麼光鮮美好。

  她恨弟弟這麼晚才告訴自己,她更恨那兩個總是笑眯眯的同學。

  死的應該是他們,而不是她的弟弟。

  「那就讓他們去死。」

  曹允這樣想著。

  畢竟,這不是她第一次為了弟弟殺人了。

  看著鮮血從那兩個男生的頸動脈噴涌而出的時候,曹允收穫了有生以來第一次的快感,那種痛快淋漓的感覺讓她流連忘返,甚至在現場留下了她的血指紋。

  她殺死弟弟的兩名大學室友之後,再次在狐朋狗友的幫助下隱藏了起來,繼續用招嫖得來的錢維持著她自己的生活。

  因為她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做完——殺死名單上的最後一個人,那個「幽靈騎士」。

  這件事情很難,她不知道怎麼下手。

  更何況,現在公安部門已經對她發出了A級通緝令,她完全不能在公眾場合現身。

  那麼,如何才能完成未盡的夙願呢?

  只要完成了這個夙願,她隨時可以選擇去陰曹地府和弟弟團聚。

  直到昨天,她終於等來了機會,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次找上門來的機會。

  一根煙的工夫,曹允的腦海里像是放電影似的過了一遍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

  她苦笑著掐滅了指間的菸頭,在胖男人巨大的鼾聲中,從連衣裙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小字條。

  上面是那個人的聯繫方式,曹允相信,那個人不會是個騙子。

  * * *

  (1)編者註:醃製食品中一般會含有少量的亞硝酸鹽。

  如果人體攝入了過量的亞硝酸鹽,則會使血液中正常攜氧的低鐵血紅蛋白氧化成高鐵血紅蛋白,因而失去攜氧能力而引起組織缺氧,從而致死。

  (2)編者註:全顱崩裂,也叫作崩裂性骨折,指由巨大暴力作用於頭部而造成廣泛的粉碎性顱骨骨折,顱骨崩裂開、整體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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