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最後的照片
第十章 最後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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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命運,無論如何漫長複雜,實際上只反映於一個瞬間:人們大徹大悟自己究竟是誰的瞬間。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阿根廷)博爾赫斯
1
「你不是能分析出人藏在哪兒嗎?」
看著唐鐺鐺正在緊張地處理著定位,蕭朗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凌漠。
和抓曹允的現場不同,現在在大家面前的,是一大片繁華的居住小區,一眼望去,至少能有千餘戶居民。
在一個廢棄的小區里找到曹允的藏身之地,準確率是可以達到很高的,但是在這裡想找到山魈,顯然沒有那麼容易了。
唐鐺鐺面前的顯示屏上,定位點正在不停地閃爍,周圍的地圖在慢慢放大。
這個小紅點,在一塊正方形的中心停止了閃爍。
「哎?
這裡怎麼和周圍的樓房不一樣啊?」
蕭朗指著正方形的圖形說。
「嗯,居民樓的衛星圖都是長方形的,這裡顯然不是居民樓。」
蕭望讓唐鐺鐺把地圖再次縮小,「你們看,這裡位於居民小區的中央。」
「開發商為了保證周邊居民生活方便,將原本位於小區中央的水塘重填,並加蓋了每層高五米、使用面積共10000平方米的兩層高的生活超市。」
凌漠一邊翻著百度一邊說,「哪是什麼為了居民方便,就是為了賺錢吧。」
「她在超市買菜!」
蕭朗跳起來說道。
「我們需要趕緊出發。」
蕭望說,「這不是一般的嫌疑人,她會易容,一旦進了居民區,連摸排都摸不出來。
超市說不定是最好的抓捕現場。」
「真不等特警?」
凌漠問。
「怕是來不及了。」
蕭望說,「我們徒步進去。
行動!」
蕭望和蕭朗沖在最前面,凌漠、聶之軒和程子墨緊隨其後,唐鐺鐺手持隨身定位儀殿後。
抓捕工作肯定比想像中要複雜,因為現有的移動定位裝置並不能定位精確位置,有個幾十米的誤差是很正常的。
幾十米的誤差範圍,也就只能確定山魈是在超市裡頭罷了,具體在超市的什麼位置,就要靠人眼定位了。
可是,山魈會易容,在這種昏暗的光線下,她額頭那個小小的骨質凹陷也很難被發現。
此時的蕭望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只能一邊快步行走,一邊思考著如何實行抓捕。
走了五六分鐘,和周圍居民樓間距顯得有些擁擠的生活超市出現在眼前。
和大家的想像有點不一樣,這個建築的面積也太大了。
「這麼擠的小區還弄個這麼大的超市?」
凌漠說。
「這,這也太大了!」
蕭朗說,「兩層,每層都有大半個足球場那麼大。
我們怎麼找?」
「我們的目標有不確定性,所以不能疏散群眾,只有秘密偵查、抓捕。
寄希望於她出來的時候不設防,沒有易容。」
蕭望簡單地答道,一邊把耳麥塞進耳朵里,一邊說,「準備行動。
唐鐺鐺直接趕去監控室,程子墨去辦公室亮明身份並獲取超市圖紙,我和聶哥把住門口,凌漠你負責搜索一樓,蕭朗你負責搜索二樓。
行動要求:一、未經允許不得使用武器;二、現在是超市人流高峰,首先保證群眾安全;三、全程保持通信聯絡,隨時報告情況。」
「明白。」
大家紛紛戴上了隱藏式的耳麥。
「凌漠就位。」
「蕭朗就位。」
「程子墨就位,對方正在找圖紙。
我需要五分鐘時間熟悉圖紙。」
「唐鐺鐺就位,監控是實時的,清晰度一般。
不過,監控攝像探頭太多,操控室的屏幕最多只能顯示九宮格,現在只有不停地切換鏡頭來尋找。」
蕭望給聶之軒使了個眼色,示意一人把守一個大門。
五分鐘後,耳麥里傳來程子墨的聲音,語速極快:「搞明白了。
超市框架結構是這樣的:靠東的絕大部分面積都是營業面積。
一樓靠西是貨物通道,我已經讓他們封閉了。
二樓靠西的是辦公區域,就是我和鐺鐺所在的位置,和營業區域之間不連通。
二樓全封閉,沒有出口。
一樓南側是你們把守的兩個大門,北側是一排窗戶,但窗戶外面有大幅GG牌遮擋,不能出入。
一樓收銀閘機內是營業區域,閘機外面有一些小的店鋪,西側的樓梯就是通往辦公區域的通道。
所有顧客都只能從大門和一樓的出入閘機進出。
營業區域內有扶梯連通一、二樓。」
「這超市密閉不透氣啊?」
耳麥里傳來蕭朗的聲音。
「安裝了新風系統,利用機械換氣。」
凌漠說,「封閉對我們是好事。」
蕭望放下一點懸著的心,但還是有所顧慮。
其實守門口的難度,一點都不亞於搜索和看監控。
畢竟是一個川流不息的生活超市,進進出出的人非常多。
雖然進超市的人無須關注,但是每一個通過超市大門走出去的人,都必須要仔細觀察,防止目標漏網。
雖然他們掌握了山魈日常的模樣,但是保不准她在出門的時候進行了易容。
從之前的案例監控來看,山魈的易容技術那不是一般的厲害,如果不是有針對性地去看,還真的很難從茫茫人海中尋找到山魈的蹤跡。
把守大門的責任確實是很大的。
「搜索難度大嗎?」
蕭望問。
「全是貨架啊,還那麼高,難找啊。」
蕭朗說。
「注意隱蔽身份。」
蕭望說。
「好咧。」
蕭朗答了一聲,隨後耳麥里傳來他推起一輛購物車的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蕭望有一些焦急。
如果山魈離開了超市,等唐鐺鐺再次定位的時候,想抓她已經沒那麼容易了。
「來不及了,你們沒有發現嗎?」
蕭望說。
沒有回應,說明大家都還沒有發現目標。
「試試打電話吧。」
凌漠壓低了聲音說。
凌漠的這個主意讓蕭望直拍大腿,是啊,既然這個山魈私自使用了手機,他們也掌握手機號碼,這個時候打她的電話,如果能聽到電話鈴聲的話,不就能找到她了嗎?
不過,在這麼大,又人聲鼎沸的超市里,這個方法真能行得通嗎?
「我正在打,蕭朗注意聽。」
凌漠說,「我一會兒會冒充電話推銷。」
是啊,蕭朗的聽覺辨別能力超強,在這個時候能用得上嗎?
「電話通了,一直沒接,你聽見了嗎?」
凌漠的聲音。
少頃,蕭朗低聲說:「聽見了,你接著打,在零食區。」
一邊說著,蕭朗一邊向零食區靠近,路上,他順便摸了一根擀麵杖攥在手裡。
蕭望已經指示過,在人群密度這麼大的地方,腰間的手槍是發揮不出作用的。
「零食區沒人啊。」
在蕭朗接近零食區的時候,唐鐺鐺說。
蕭朗沿著手機鈴聲,猛地一下閃現在兩排貨架中間。
果真沒人。
不過,蕭朗的「狗耳朵」是不會犯錯的,因為他一眼就看見貨架上兩袋鍋巴之間,放著一個正在響鈴的智慧型手機。
「不好,她把手機扔在這兒跑了!」
蕭朗叫道,「她察覺了!」
「鐺鐺,能看到蕭朗嗎?」
蕭望急切地問。
「看到了。」
「立即回放這個攝像探頭的錄像,看看剛才是誰把手機丟在這裡的。」
不一會兒,唐鐺鐺說:「看到了,一個黃衣服女人,穿的是羽絨服、黑褲子、白鞋子。
她掏出手機放到這裡,直接就朝東北方向去了。」
「立即找。」
蕭望放棄了他把守的大門,來到了閘機跟前。
畢竟嫌疑人在二樓,這個時候還在這裡死守著大門沒什麼意義。
這個任務交給聶之軒一個人應該就沒問題了。
就在蕭望越過閘機的一瞬間,他的眼神一閃。
一條黑影正從一樓沿著扶梯向二樓跑去。
那個身影對於蕭望來說,是多麼熟悉啊。
「看到了,看到了!」
唐鐺鐺突然發出興奮的聲音,「她在東北角飲料區最後一排貨架後面。
她手上有個手機!是諾基亞!諾基亞!」
大家都知道,那個樣子貌似諾基亞8310的手機意味著什麼。
「大家小心,她不是一個人!」
蕭望猛地意識到了什麼,立即退回了閘機外面,重新回到了大門口,「你們要注意一個左耳有殘疾的人!」
「是『豁耳朵』?」
凌漠問道。
「可能山魈通知了在一樓的豁耳朵。
凌漠,速去二樓支援。」
「收到。」
蕭望走到聶之軒的身邊,說:「不能排除『豁耳朵』會混雜在人群中回到一樓的可能性。
我去一樓補漏,大門就交給你了。
必要的時候,請保安封閉大門。」
聶之軒點頭。
「子墨立即到大門,協助聶哥。」
蕭望對著耳麥說道。
「我正在接近飲料區,她在做什麼?」
蕭朗低聲說。
「正在,正在搓臉。」
唐鐺鐺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山魈現在的動作。
話音剛落,突然轟的一聲,夾雜著無數細碎的噼里啪啦聲,一座貨架轟然傾倒。
這一座貨架在倒到一半的時候,就砸在了相鄰的貨架之上。
就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這一片的貨架一個跟著一個地傾倒了。
貨架上無數飲料瓶、食用油、麵粉袋什麼的砸落了下來。
其他的還好,這麵粉從貨架頂端一砸落,瞬間像是在超市二樓東北角放了一顆煙霧彈,這個區域頓時一片狼藉。
唐鐺鐺一聲驚呼:「蕭朗,蕭朗被砸了。」
「別慌。」
蕭望急忙說,「視頻跟住山魈,隨時報告她的蹤跡。
另外確定有沒有其他群眾受傷。」
「看不清了,現在看不清了。」
唐鐺鐺驚恐地喊道。
「我正在靠近。」
凌漠的聲音,「貨架是往東倒的,說明不是山魈做的。
『豁耳朵』動手了,但我現在看不到他。」
「咳咳咳,我沒事。」
突然傳出的蕭朗的聲音,讓大家頓時放下心來,「哎哎哎,這怎麼和溜冰一樣?
地上都是油。
我去,我的鞋底抹油了。
有兩個群眾受傷了,我檢查一下。」
蕭望很欣慰,在這種高度緊張的抓捕行動中,蕭朗能夠按照他的意志第一時間搶救群眾,說明他成長了不只是一點點。
二樓的群眾見貨架突然倒了,第一反應並不是逃離,而是紛紛向東北方向靠攏過來圍觀。
這種稀罕事,一輩子還真是碰不到第二回。
不過,人越聚越多,生生把凌漠給擠在了圍觀圈之外。
「還好,人沒事。」
蕭朗檢查完傷者,重新站起身來,手裡還攥著那根擀麵杖。
「我看到她了,她在沿著最東邊的牆壁往南邊走。」
唐鐺鐺說,「我調下一個監控攝像探頭。」
「好咧。」
蕭朗說,「我正朝南邊過去。
哎呀呀,我這鞋真是滑。
那傢伙是黃衣服對吧?」
「我也在往那邊去。」
凌漠說。
還沒走出十步,奇怪的事情又發生了。
本來停留在超市正東角落裡的一排手推購物車突然自己開動了起來,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稀罕事真是一件接著一件,對於群眾來說更是難得,於是大傢伙又來圍觀遠處的那一大排手推車是怎麼自己跑起來的。
不過,大家都忽略了一個問題。
這麼長一排的手推車隊伍的重量,加上越來越快的速度,萬一撞到了人身上,那後果簡直是不堪設想。
「『豁耳朵』這是又弄了個什麼新奇玩意兒了?」
蕭朗說。
「不好,手推車要撞上人了!」
凌漠突然大叫了一聲,「讓開,都讓開!」
驅動手推車的機械明顯不會像飛彈一樣能夠定位,但是正是因為毫無準頭,所以這鬼魅一般的手推車猛地向人群中沖了過去。
這個時候,大家才開始反應過來,四散逃竄。
折回去疏散人群的凌漠眼看著手推車猛地撞了過來,撲過去推開了一個八九歲的孩子,但自己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摔了出去。
「我好像,肋骨斷了。」
凌漠艱難地吐字。
手推車被這一撞,也改變了方向,徑直朝扶梯衝了過去。
扶梯上正準備上來看熱鬧的群眾一見這景象,轉頭就往回跑。
無奈,在電扶梯上逆向奔跑,速度實在是慢得可憐。
好在手推車一衝上電扶梯,輪子立即被電扶梯的磁鐵吸住了。
巨大的慣性讓手推車隊伍先是劇烈扭曲,然後嘩啦啦倒了一片,把扶梯的上下口都給堵了起來。
扶梯也因為有外力作用而啟動了緊急停止的模式。
這麼一來,一樓和二樓之間的通道就被堵住了。
驚嚇過度的群眾開始紛紛想辦法往一樓逃走,有的從扶梯旁邊的圍欄上翻了過去,跳上扶梯下樓,也有的踩著東倒西歪的手推車,連滾帶爬地越過障礙下樓。
手推車的附近頓時混亂不堪。
「她在洗漱用品那邊!」
唐鐺鐺叫道。
「別慌,凌漠你不要移動了,蕭朗去逼近。」
蕭望指揮著。
這個時候的蕭望已經站在了扶梯一樓的出口。
他一方面叫喊著讓大家注意安全,小心別發生踩踏,另一方面則留心觀察「豁耳朵」會不會也跑了下來。
突然,扶梯側面夾角的黑暗角落裡,啪啦一聲響,是玻璃碎裂了。
蕭望頓時很警覺:「子墨,看圖紙,電梯後側的窗戶能不能跑掉人。」
不一會兒,程子墨回答:「窗戶後面是GG牌,但我不知道GG牌的質地,如果能割裂就能跑掉人。」
蕭望二話不說,向破碎玻璃處跑去。
可是他還沒跑到,嘩啦一聲,整個超市暗了下來。
斷電了。
「子墨,配電室在哪兒?」
蕭望緊接著問道。
「在扶梯下來徑直方向的牆角。」
「我中調虎離山之計了,窗戶根本出不去!」
蕭望恍然大悟,他回頭看了看遠處牆角的配電室,鐵門大開。
『豁耳朵』應該是混在人群中逃到了一樓,但過不了蕭望這一關。
於是他躲在扶梯後,打破了玻璃,等蕭望讓開扶梯口的時候,又從扶梯上躥到了配電室,斷了電。
不過此時他在哪裡,沒有人知道。
好在斷電十秒之後,整個超市內的應急燈全部亮了起來。
雖然沒有之前那樣猶如白晝,但此時的超市內部還是清晰可見的。
「想摸黑跑啊?」
蕭朗還在二樓,輕蔑地說,「不知道有應急燈這種東西嗎?」
話音還沒落,就聽到唐鐺鐺喊:「我這邊全部黑屏了!」
「是的。
斷電是為了斷監控。」
蕭望說,「『豁耳朵』發現我們用視頻鎖定了山魈。」
「怎麼辦?
沒視頻我們就像瞎了一樣。」
把守大門的程子墨說,「要不要封鎖大門?」
「封鎖!」
蕭望下達了命令,和保安一起,給群眾解釋。
「我去,這裡沒有山魈的影子,她又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蕭朗失望地說道。
此時整個超市里已經亂得不成樣子,大家已經放下了看熱鬧的心情,都想儘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閘機處擁擠不堪。
然而,火上澆油的是,不知道是從哪裡突然滾過來一個鐵球,滾到了蕭望的腳邊。
蕭望低頭一看,著實嚇了一跳,這傢伙,看這樣子就是一顆手雷啊!他大喊一聲:「臥倒!」
然後一個側撲,把身邊的一個正在逃命的女子撲倒在地。
眾多群眾當然來不及反應,紛紛回頭看著這個帥帥的「神經病」。
不過,這顆「手雷」並沒有爆炸,而是從一端猛烈地往外冒煙。
用後來蕭朗的話來說,這就是一顆山寨版的催淚瓦斯。
不過,沒有殺傷力的催淚瓦斯此時卻非常具備恐怖性。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著火啦!快跑啊!」
人群開始猛烈地向閘機方向移動。
「封鎖大門!告訴大家沒有著火!是安全的!不能引發踩踏!」
蕭望躺在地上大喊。
而此時的二樓,比起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找的蕭朗來說,凌漠要冷靜多了。
他肋骨受傷,依靠在扶梯的旁邊,默默地看著無數條奔跑著的雙腿。
然後,他大喊了一聲:「蕭望,她在你的後面,穿著62號超市服務員紅馬甲!」
在斷電的那一刻,凌漠和蕭望一樣意識到,監控沒了。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凌漠選擇了看腿。
畢竟他癱在地上,看腿的視角是最方便的。
他記得「黑褲子,白鞋子」這個特徵。
一雙接著一雙的腿從他身邊經過,他默默地記錄著。
在排除了其他可能之後,剩下的,即便是最不可能的,也就是真相。
這是動畫片裡柯南說的,關鍵時候還挺好使。
山魈已經在短暫的時間裡完成了易容。
她變成了一個蒼老的大媽,邋遢的頭髮,蹣跚的腳步,還有佝僂的脊樑。
她穿著一件超市導購員的紅馬甲,黃色羽絨服不知所終。
但是唯一沒變的,就是黑褲子和白鞋子。
她經過凌漠的時候,凌漠牢牢記住了。
在排除了其他人之後,他認定,那個已經跑到閘機附近,準備從蕭望身邊越過的大媽,就是山魈。
蕭望從耳麥里收到了信息,抬眼望去,和眼前這個大媽撞了眼神。
大媽臉上的表情,從急促變成了絕望。
「撒!路寡!撒!」
大媽的背不駝了、腳也不跛了,她突然轉頭往扶梯跑去,一邊跑還一邊歇斯底里般地喊著。
誰不知道這是暗語?
誰不知道山魈現在的目的,是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然後讓「豁耳朵」逃出生天?
蕭望可不會再跌倒一次了。
「聶哥,去二樓支援蕭朗。」
蕭望發現在程子墨和保安的呼籲下,人群的騷動平靜了許多,他突然覺得自己冷靜了下來,「子墨在大門口穩住人群,持武器,亮明身份,女人放行,男人憑身份證離開,注意看耳朵。
我去恢復供電,馬上來支援子墨。
蕭朗,拔槍,他們有催淚瓦斯,不排除有武器。」
幾個人在不同的地方紛紛拔出腰間的手槍,除了凌漠。
山魈從扶梯重新返回了二樓,看見倚靠在扶梯口、捂著季肋部(1)的凌漠,此時的凌漠,正準備拔槍。
她跑了過去,狠狠地一腳,踹在了凌漠的傷處。
洶湧的疼痛涌了上來,凌漠一聲悶哼,差點兒昏死過去。
他放棄了拔槍,因為他知道,此時自己根本沒這個能力,如果被她搶去了手槍,那可就糟糕了。
好在山魈踹了這一腳之後,就往南邊跑了去。
「南……南邊。」
凌漠忍住痛苦,喊道。
另一頭的蕭朗立即持槍沖了過去。
此時,聶之軒也沖了上來,簡單看了看凌漠的傷勢,持槍向南逼近。
超市恢復了供電,一片大亮。
「鐺鐺,立即恢復監控攝像探頭工作,配合二樓抓捕。
我已經在大門口和子墨一起排查了。」
蕭望胸有成竹。
在搜捕的路上,蕭朗看見了兩排貨架之間,似乎有黑煙冒出。
蕭朗用標準的查緝戰術姿勢確認了兩排貨架之間只有一個火堆,而沒有人,這才走進了貨架之間。
火堆不大,但卻在熊熊燃燒,眼尖的蕭朗頓時在火光之間,看到了一個按鍵手機的影子。
蕭朗連忙走上前去,踩滅了火焰。
雖然手機的商標已經被焚毀了,但從燒毀的手機殘骸來看,正是古老的按鍵機的樣式。
可惜晚了一點,沒有能拿到這個關鍵證物。
不過,殘骸的旁邊,還有一份像是文件夾之類的東西,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
蕭朗顧不上那麼多了,把灰燼殘渣全部裝進一個塑膠袋,綁在自己的褲帶上,繼續持槍前進。
超市的南邊,貨架最為密集,要命的是,這個跨度超過百米的區域,還有一排鎖著的小屋。
「子墨,超市南邊牆壁怎麼有一排小房子?」
「是倉庫。」
程子墨在核查身份證,有些忙不過來,「圖紙上寫了倉庫,但沒寫清楚是鎖著的小房子。」
「明白。」
蕭朗給聶之軒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自己沿南邊從東往西搜,聶之軒從西往東。
其實此時的聶之軒,心裡是很不踏實的。
他深知,自己只是一個法醫,又有殘疾,如果真的遭遇山魈,不知道能不能制伏她。
好在蕭朗離自己並不遠。
作為一名現場勘查員,抵達現場後,最先讓他們感興趣的,當然是現場的出入口,而現場的出入口,最重要的線索,就是鎖。
所以,聶之軒下意識地在搜查貨架之間的同時,細心觀察小屋的鎖眼。
這一觀察,還真的就被他發現了端倪。
大約走出了二十多米,聶之軒還是職業病似的瞥了一眼身側小屋上的暗鎖。
天花板上已經恢復供電的強光燈,照在銀白色的暗鎖上閃了一下。
聶之軒感覺自己仿佛看見了暗鎖上的劃痕。
為了確認發現,他蹲在小屋暗鎖的旁邊,用假臂遮擋光線,從側面看了過去。
在現場勘查中,從不同的角度觀察載體,有的時候就能有不一樣的發現。
鎖盤上,果真有幾條纖細的新鮮劃痕。
出於一名法醫的職業敏銳性,聶之軒推測:第一,這些劃痕是新鮮的,是剛剛形成不久的。
第二,一般使用鑰匙開鎖,即便沒有一次性把鑰匙插進鎖眼,鑰匙圓鈍的頭部也不可能形成這麼纖細的劃痕。
這樣的痕跡,一定是類似鋼針之類的尖銳物體,在技術開鎖的時候留下的。
而且,因為操作人心情緊張,鋼針戳了幾次都戳在了鎖盤上,而沒有插進鎖眼裡。
那麼……
就在這時,沉思著的聶之軒面前的鐵質推拉門突然被嘩啦一聲拉開了。
隨之而來的,是唐鐺鐺的一聲驚呼:「誰!」
2
蹲著的聶之軒體位較低,在他還沒有來得及看清眼前的狀況時,就感到有個黑影朝他面部呼嘯而來。
聶之軒下意識地舉起右臂,擋住頭部。
「噹噹當!」
三聲清脆的金屬相撞聲隨之而來。
與此同時,一道黑影向聶之軒的左側襲來,他躲無可躲,只感覺一陣刺痛從左側下頜處洶湧而來。
疼痛使得聶之軒的腎上腺素大量分泌,柔弱的聶之軒此時腦海里儘是查緝戰術課堂上,司徒霸教給他們的各種自衛戰術。
聶之軒就勢向後翻滾,一骨碌站了起來,舉起手中的手槍,對準了黑洞洞的小門裡面。
完成了這一系列的動作,聶之軒這才定睛看清眼前的狀況。
一個女人,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罩著一件紅色的超市服務員馬甲,舉著一把菜刀,惡狠狠地和他對峙著。
畢竟因為受到手槍的威脅,她暫時停止了攻擊。
「幸虧我有槍。」
聶之軒暗自慶幸。
聶之軒摸了摸左側頸部,黏糊糊的,有一些血,還有一根冰涼的鋼刺。
他忍痛把鋼刺從頸部拔了出來,亮閃閃的不鏽鋼三角形注射器針頭上還黏著血滴。
「你好,山魈。
雖然我不認識你,但我認識它。」
聶之軒揚了揚手中三角形的注射器針頭,說,「差一厘米到頸動脈,我命不該絕。」
此時,被金屬碰撞聲引來的蕭朗已經抵達了現場,兩支黑洞洞的槍口同時對準了山魈。
「放下武器吧。」
蕭朗輕蔑地笑著。
山魈背靠著小屋內的牆壁,舉著菜刀。
「放下武器吧,沒路可走了。」
聶之軒說。
山魈揮動了兩下菜刀,保護著自己。
「我不打女人,是你逼我的。」
蕭朗收起手槍,準備上前制伏山魈。
聶之軒怕眼前這個亡命之徒會傷到蕭朗,於是伸手攔住蕭朗,對山魈說:「你往上面跑,是為了保護那個人吧?」
山魈愣了一下,握住菜刀的手攥得更緊了。
「他跑不掉的。」
聶之軒說。
「啊!」
看著一前一後的兩支槍口,山魈的表情變得絕望起來。
她忽然朝著兩人爆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喊叫,似乎要拼力做出最後一搏。
「小心。」
蕭朗快速撥開聶之軒的假臂,手指繃緊在扳機上,整個身體也隨之弓緊。
意外的是,那一聲喊叫後,噹啷一聲,山魈手中的菜刀掉落在地上,她一翻白眼,竟然向地上倒了下去。
「哎?
哎?
哎?
怎麼著?
碰瓷啊?」
蕭朗繃緊的弦一下子鬆了下來,他又好氣又好笑,上前去拽山魈的衣襟。
「小心有詐!」
聶之軒大聲地提醒著,同時舉起手槍。
「是真暈了。」
蕭朗拉住了山魈,感覺到她全身的肌肉真的都已經鬆弛了。
她並沒有使詐,而是真的失去了意識。
「這咋就沒氣了?
特工啊?
自殺啊?」
蕭朗探了探山魈的鼻息,開始掐她的人中,「鐺鐺,監控錄下來了吧?
我可沒動手。」
唐鐺鐺沒有回答。
「掐人中有什麼用?」
聶之軒推開蕭朗,開始對山魈進行心肺復甦。
不一會,山魈像是嘆了一口氣,雖然意識還沒有恢復,但總算重新有了呼吸心跳。
「看來,咱們組織要加上一門急救課了。」
聶之軒在奚落蕭朗。
「嘿,我們中醫博大精深……」蕭朗不服氣地說。
「你那不是中醫。」
聶之軒打斷了蕭朗,對著耳麥說,「蕭望,人抓到了,昏迷,要不要送去醫院?」
「特警和120都到了。」
蕭望說,身邊人聲很雜。
「這回跑不掉了吧?」
蕭朗掏出手銬,一邊銬住山魈的右手,一邊銬住自己的左手,「咱們守夜者的手銬,那是特製的,誰也別想弄開。」
說到「守夜者」三個字的時候,山魈似乎抖動了一下。
「鐺鐺,看好監控,改找『豁耳朵』。」
蕭望說。
唐鐺鐺還是沒有回應。
「鐺鐺,收到沒有?」
蕭朗急著喊。
……
「糟糕!」
聶之軒說,「剛才山魈突然出現的時候,鐺鐺叫了一聲,我們都以為她是看到了這裡的監控。
但是現在想想,她喊的是『誰』!怎麼會這麼喊?
她又不是在身邊!」
蕭朗的臉在這一秒鐘就漲紅了,他猛地跳了起來,可是因為自己和山魈銬在了一起,所以被手銬拉著,直接摔到了地上,不過山魈摔得更慘。
「糟了!『豁耳朵』從唐鐺鐺那裡跑了!」
凌漠咬牙切齒地喊道,「快去救鐺鐺!」
大家在這個時候都意識到了一個問題,一直被大家忽視的問題。
程子墨在介紹地形的時候就說了,從一樓出了閘機後,是需要走大門離開超市的。
但也可以有另一條路。
那就是從西側小樓梯上到辦公區,然後從二樓辦公區的窗戶跳出去逃離。
而唐鐺鐺此時,一個人在辦公區。
蕭望轉頭就向辦公區跑去,一步三個台階地上了二樓辦公區。
監控室里,唐鐺鐺伏在案上,正在流血,她身後的窗戶大開著。
「鐺鐺,鐺鐺。」
蕭望的聲音在顫抖。
他跑過去一把把唐鐺鐺抱在了懷裡,按住了她額頭上的創口。
「我,我沒抓住他……他的動作太快了。」
唐鐺鐺居然睜開了眼睛,說了一句。
所有人都放下心來。
萬斤頂載著組織成員們和幾輛救護車一起,直接抵達了南安市公安醫院。
這一所公安機關的下屬醫院,在對嫌疑人逃脫的防範上,做得要比其他醫院好得多。
蕭朗確認了唐鐺鐺只是皮外傷以後,又恢復了活蹦亂跳。
他陪著山魈做完了全部身體檢查,然後在留院觀察室里,坐在山魈身邊,等她醒來。
「豁耳朵」已經跑了,所以除了防止山魈逃跑,蕭朗這樣做更是防止有人來滅口。
在蕭朗的心中,他發誓,絕對不會讓「幽靈騎士」的狀況再次發生!
唐鐺鐺、凌漠和聶之軒當中,聶之軒是要害部位受傷,但的確是受傷最輕的,因為沒有刺傷血管,他只能算是做了一次頸部軟組織穿刺。
唐鐺鐺頭部被砸了個小口子,好在是在髮際線以內,不至於毀容,簡單包紮就好了。
凌漠比較慘,追捕「幽靈騎士」的時候就受傷不輕,這次又斷了三根肋骨,在簡單處理後,綁著胸帶立即開始工作,還因為綁帶的位置被蕭朗笑話了一番。
「這是我見過最奇怪的一個病人!」
公安醫院的院長、蕭聞天的老友,駱嘉偉醫生坐在主任辦公室的桌子前面,一頁一頁地翻閱著山魈的檢查報告,自言自語道。
聶之軒坐在駱院長的對面,其他幾人站在聶之軒的身後。
在這種場合下,駱主任說的專業術語,也只有聶之軒能聽得懂了。
「不奇怪也不會在我們手上。」
蕭望知道駱院長和父親深交多年,了解守夜者組織的情況,所以也沒有必要瞞他,「您是說她暈倒得很奇怪?
會不會是裝的?」
「啊?
暈倒?」
駱院長被蕭望從沉思中拉了回來,他抬頭看看蕭望,說,「不不不,她這可不是暈倒,用我們醫學術語,她這是心跳驟停。
如果不是聶之軒及時進行CPR,可能人就沒了。」
「CPR就是心肺復甦的意思。」
聶之軒向身邊不懂醫學的戰友們解釋,接著問駱院長,「她的心跳驟停,找到病因了嗎?
其實在現場,我們沒有人碰到她,她就這麼自己倒了。」
「哦,這個倒是簡單。」
駱院長拿出一張彩超報告給聶之軒,說,「你看,這病人的病因在這裡,頸動脈粥樣硬化。」
「啊?
這個人最多也就二十五歲,粥樣硬化的程度就這麼嚴重了?」
聶之軒一邊質疑,一邊繼續向其他人解釋,「一般這種情況,都是長期高血壓、高血脂的病人才會有的體徵。」
「她沒有高血壓,也沒有高血脂。」
駱院長聳了聳肩膀,說,「但我們在她的兩臂正中靜脈附近,看到了很多注射針眼。
一般這是吸毒患者的徵象,但是從尿檢里,也沒有發現毒品的代謝物。
所以我分析,她因為長期依賴、注射某種不明藥物,導致了頸動脈粥樣硬化。
你們從她隨身物品里搜出什麼沒有?」
蕭望搖了搖頭,說:「東西都被她燒了。」
「是三角形針眼?」
凌漠問。
駱院長點了點頭,說:「開始我沒注意,就知道是針眼,現在你這麼一說,我一想,還真的是。」
「那三角形的注射器針頭,一般有什麼用?」
蕭望接著問。
「沒見過。」
駱院長和聶之軒同時說道。
「她心跳驟停的原因是什麼?」
聶之軒把話題又拉了回來。
「彩超上可以看到,她的頸部粥樣硬化斑塊裂了。」
駱院長說,「裂開的地方,在頸動脈竇的位置。
所以,你懂的。」
「其實,不太懂。」
蕭望撓撓頭。
「是這樣的。」
聶之軒轉過身來,「山魈的頸動脈內膜上附著了粥樣硬化的斑塊,剛才可能是因為在抓捕過程中,她情緒激動、血壓升高,加之一直齜牙咧嘴地叫喚,導致了她頸動脈斑塊裂開了。
因為裂開的位置正好在頸動脈竇,而這裡有人體很重要的壓力感受器,感受器受到刺激,導致了心跳反射性地停止了。」
凌漠的好奇心也被調動了:「那就是說,這個人很容易心跳驟停?」
「這個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恰巧刺激到壓力感受器,又恰巧能導致感受器做出反射,是小概率事件。」
聶之軒說,「不過,粥樣硬化的地方不僅僅是頸動脈,肯定是全身性的,包括隨時可以致命的冠狀動脈。」
「也就是說,您推測山魈因為長期注射某種藥物,導致有嚴重的心血管疾病,對吧?」
蕭望總結道。
聶之軒看蕭望完全聽明白了,頓感欣慰。
「副作用?」
凌漠沉吟道。
「什麼副作用?」
蕭望敏銳地問。
「啊,沒什麼。」
凌漠說,「我只是聯想到,『幽靈騎士』有癲癇的毛病,既然這兩個人都有所謂的『演化能力』,那會不會也有對應的『副作用』呢?」
「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蕭望也陷入了沉思。
「您說的奇怪,就是指她的粥樣硬化?」
聶之軒接著問駱院長。
「不不不,粥樣硬化有什麼好奇怪的。」
駱院長笑著說,「我說的是,她的皮膚。」
「皮膚?」
幾個人異口同聲。
「你們知道嗎?
送她進來的時候,她的上唇腫得很高。」
駱院長說。
「哦,那是蕭朗掐人中掐的。」
聶之軒無奈地搖搖頭,說,「這孩子,下手還真狠。」
「不,我說的腫,不是你說的腫。」
駱院長說,「發炎或外傷導致的紅腫,那都會有紅、腫、熱、痛的徵象。
可是,這個人的腫,不紅、不熱,就是單純的腫。」
「那就是水腫?」
聶之軒問。
駱院長搖搖頭,說:「也不是水腫。
水腫指壓會凹陷,然後很快復原。
但這個人,指壓下去,就塌一塊,不復原。
而且,在整個檢查、診治的過程中,我們的醫護人員發現,只要稍微施加一點力量去按壓或揉搓她的皮膚,皮下立即會發生變化,然後腫起來一塊,腫了的部分,可以隨意改變坡度和造型,嗯,簡單說吧,就是可以塑形。」
「橡皮泥?」
程子墨因為好奇,停下了咀嚼。
「橡皮泥也不至於。」
駱院長說,「如果貼切一點說,就像是我們整容科給人面部注射透明質酸美容、塑形一樣。」
「就是玻尿酸。」
聶之軒說,「正常人皮膚都有這個,就是少而已。」
「你是說,她的皮膚會因為外界刺激,而自己產生過量的玻尿酸,然後塑形?」
蕭望驚訝地說,「這就是她的易容能力的產生原因吧!」
「自產玻尿酸?」
唐鐺鐺說,「哇哦,這技能太炫酷了。」
「你說得對。」
凌漠說,「這就是她易容的原因,所以也只能改變臉型樣貌,而不能根據別人的樣子仿製樣貌。」
「既然有這麼獨特的皮膚,會不會就是因為她特殊的皮膚才專門使用三角形針頭注射呢?
因為普通針頭打不進去?」
蕭望猜測道。
「嗯,這個可能性還真是不能排除。」
駱院長若有所思。
「嘿,這傢伙醒了,要不要押回去審?
我手好酸。」
對講機里突然響起了蕭朗的聲音。
「可不是嗎?
一直這樣舉著胳膊,誰不酸?」
駱院長一直很喜歡蕭朗,聽見他的訴苦,哈哈地笑著說道。
坐在守夜者組織地下一層審訊室里的山魈,此時已經恢復了原本的面貌,和美容美髮店裡監控錄像上的山魈面貌終於一致了。
守夜者成員們此時終於搞清楚了山魈易容的訣竅。
反覆揉搓、指壓面部,導致面部特定部位皮膚下生成過量類似透明質酸的物質,從而使面部輪廓可以塑形。
因為整個面部皮下都會產生大量透明質酸,所以可以通過自行塑形,改變面部輪廓和五官周圍軟組織的形態,達到易容的效果。
等數個小時之後,這些多生成出來的透明質酸,會因為微循環而代謝殆盡,恢復原來的狀態。
可是,搞清楚她易容的原理,對整個案件的辦理似乎並沒有多大的作用。
山魈從哪兒來,怎麼長大的,受過什麼訓練,受什麼人指使,作案動機是什麼,背後又有什麼樣的組織……這一切的一切,都還是個謎。
畢竟是法治社會了,刑訊逼供也是不可能的,那麼,如何才能從她的口裡撬出線索呢?
坐在審訊室山魈對面的,是唐駿。
雖然唐駿已經不是警察了,但是受到傅元曼的重託,他還是以專家輔助人的身份擔任審訊的主力隊員。
而身邊的蕭望,看似是主審訊警官,實際卻是唐駿的助手。
除了這二位,其他的成員們,都在審訊室外面,通過單面玻璃和揚聲器,同步觀看著對山魈的審訊。
山魈不漂亮,但是還算端莊,一眼看上去,是受過教育的樣子,和大家想像中無惡不作的山鬼形象很是不符。
她靜靜地坐在審訊室的審訊椅上,低垂著眼帘,一言不發。
一條約束帶把她約束在椅背上,防止她自殘。
其實她完全沒有去自殘的意思,靜若處子。
唐駿面色冷峻地坐在對面,用手中的鋼筆輕輕敲打著桌子,吸引山魈的注意。
山魈抬起頭來,看著唐駿。
唐駿一言不發,直愣愣地盯著山魈。
兩人對視了很久,山魈還是敗下陣來,低頭垂眉。
「你作的惡夠多了,該消停了。」
唐駿終於發話了,語氣冷峻。
唐鐺鐺吃了一驚,這是平時溫文爾雅的父親的另一面,她像是不認識他了。
「心理壓迫。」
凌漠自言自語道,「實施足夠的心理壓迫,可以讓對手暴露出更多的心理痕跡和謊言線索。
畢竟,殺完人每年去燒香,沒有真的侵害小女孩,都說明她良心未泯。
私自使用智能機,也說明她相對於『幽靈騎士』還是有很多心理漏洞可以探尋的。」
凌漠知道,這場審訊,也算是唐駿老師給自己在現場教學。
山魈抬起頭看著唐駿,蠕動著嘴唇,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一字未說,垂下頭去。
「她被洗腦了,她對『作惡』兩字存在明顯的心理對抗。
看來,她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是在犯罪。」
凌漠還是在自言自語。
「山魈,昨晚去超市買什麼了?」
唐駿話鋒一轉。
「泡麵。」
山魈咬了咬嘴唇,輕聲回答道。
「突然減壓。
喊名字是潛意識思維,問問題是激發記憶。」
凌漠艱難地挪動身子,拿出一個筆記本,寫著,「探尋誠實底線,和已經承受的心理壓迫程度,為後來的心理分析提供參照物。」
「有那麼玄乎嗎?」
蕭朗看了看凌漠寫的專業術語,覺得難以置信。
「她年齡小,社會經驗也不充足,即便她不願意配合調查,也能從她身上找出一點線索。」
凌漠看了蕭朗一眼。
「嘿,可別立flag(2)啊,小心打臉。」
蕭朗嬉笑道。
「你胳膊上的針眼,是吸毒嗎?」
唐駿問。
「我不吸毒!」
山魈抬起頭,直視唐駿的雙眼。
「沒有謊言線索,有疑惑線索。」
凌漠繼續寫道,「一、能確定山魈對她自己注射的東西是什麼一無所知;二、能確定她對吸毒很反感。」
所謂的謊言線索,就是根據之前探測到的誠實底線,對比現在的表情、動作和反應,分析對方心理是否存在說謊時的防備、試探等情緒。
而疑惑線索,就是根據對方的反應,分析對方對自己疑惑的事物是否真實存在疑惑。
「一次就殺了這麼多人,年紀輕輕的,你還真的下得去手。」
唐駿沉默了一會兒,迴避了這個話題,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照片,探過身去,把兩張照片推到了山魈的面前,放在她的眼帘之下,讓她避無可避。
唐駿厲聲道:「看看這兩張照片吧。」
「什麼照片?」
蕭朗站起身來,想通過角度的變換看到鏡面那一側的照片。
「旅社殺人案,和被燒焦的曹允的屍體。」
凌漠說,「旅社殺人案有直接證據,可以直接給她施壓,曹允的屍體狀態,她是始料未及的,所以這算是老師對她的試探。」
整個過程,唐駿緊盯著山魈的表情,目不轉睛。
山魈慢慢抬起眼帘,先看了眼殺人案血腥的現場,又轉臉去看那一堆黑乎乎燒焦的屍體,似乎想抬頭詢問。
唐駿說:「曹允。」
山魈重新低頭不語。
「她認了。」
凌漠鬆了口氣,說,「似乎很輕鬆的感覺,就像是解脫了一樣。」
「還有韋氏忠校長,你硬是逼他自殺,手法很嫻熟啊,一擊即中。」
唐駿靠回椅背,盯著山魈。
山魈嘆了口氣,把臉轉向一邊。
「無奈情緒的表達。」
凌漠繼續唰唰地記錄著,「為逼死校長,費盡心思,嘗試過不少辦法。」
「你的兄弟,你也親手處死。」
唐駿說,「計劃周詳,不是你一個人能做成的。」
山魈的睫毛劇烈抖動了一下。
「眼球震顫,等於厭惡點,害怕別人提此事。」
凌漠在筆記本上寫到,「刺激厭惡點,擊破心理防線,並引出下一個問題。」
3
「除了法律,沒有任何人可以剝奪別人的生命。」
唐駿說,「你背後的人,才是罪魁禍首,你為什麼要承擔他的罪責?」
山魈吸了一口氣,向後靠了靠。
因為雙手被銬在審訊椅的桌面上,她動彈不得,但是雙肘部夾緊了一些。
與此同時,眼尖的蕭朗看見她垂在審訊椅下面的雙腿在顫抖。
「她在抖。」
蕭朗指了指單面玻璃。
「嗯。」
凌漠點了點頭,說,「對於她的幕後黑手的問題,她不僅僅是有明確的抵抗,而且吸氣和顫抖都是害怕的表現。
她很害怕。
如果有抵抗咱無所謂,但是如此懼怕的話,就很難問出線索了。
害怕是最能保守秘密的心理感受。」
「那怎麼辦?」
蕭朗跳了起來,「她全扛下來,看起來是案子破了,其實是沒破啊。
她被執刑了,我們去哪兒找真正的壞蛋?」
「別急,別急。」
聶之軒把蕭朗按回座位,安撫道。
「你們槍斃我吧,都是我一個人做的。」
山魈緩緩地說道。
「她心情平靜了,抱了必死之心。」
凌漠無奈地說。
聶之軒一用勁,把又想從座位上彈起來的蕭朗給按住了。
「那你不僅會變換樣貌,還有一個超強大腦啊。」
唐駿淡淡地說,「你說是你一個人做的,可以,但是『幽靈騎士』、曹允、韋氏忠校長,還有趙元旅社趙老闆的死,總要有個理由吧?」
「他不叫什麼『幽靈騎士』!」
山魈強硬地抬起頭來。
「這個不重要。」
唐駿不想糾纏。
「反駁,等於感情深厚。」
凌漠寫著。
「我要的是一個理由。」
唐駿依舊開門見山。
「沒有理由。」
山魈剛剛鬆弛一些的雙肘重新夾緊了。
這次不用凌漠解釋,大家也都能理解,山魈重新開始心理抵抗了。
「這種情況下,是無法攻克的。」
凌漠抱起雙臂,無奈地說。
「你說他不叫『幽靈騎士』,那他跟你一樣,其實也只有一個外號,而沒有真實姓名吧。」
唐駿說,「即便有所謂的真實姓名,其實也是假的。」
「老師把話題拉回來了,這是在另闢蹊徑。」
凌漠微笑著自語,眼神里充滿了崇拜。
山魈微微地搖頭。
「她不認可這個推斷。」
凌漠說。
「哦,對了,那個山魈自己私辦的手機,用的名字叫『房佳』。」
唐鐺鐺拍了一下腦袋,說,「我在人口系統里查了,還真是有這麼個身份。
但身份信息很少,而且很多年沒有更新了,應該是當年戶籍管理比較混亂的時候登記的,或者是冒用別人的身份。」
凌漠二話不說,用對講機把這一條信息通過對講機傳到了唐駿攜帶的耳機里。
「你不是房佳。」
唐駿盯著山魈,「至少,你不姓房。」
山魈紋絲不動,毫無破綻。
唐駿也不著急,慢悠悠地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擺在山魈的面前。
山魈看了一眼,說:「看不懂。」
「那我解釋給你聽。」
唐駿說,「『幽靈騎士』和你的DNA都被錄入了我們的失蹤人口DNA信息庫,並且都有了比對結果。
『幽靈騎士』的真名叫方然,1995年出生,你比他大兩歲,但你倆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在九十年代中期被盜的嬰兒。
你不姓房,姓李。」
這一次,山魈不僅出現了眼球的震顫,更是整個肩膀都在抖動。
也就是說,她對這一點毫不知情,而這一條信息給了她巨大的打擊。
之所以山魈會相信唐駿,是因為在此之前,山魈應該早就對自己的身世有所懷疑了。
「右上角的兩張照片,是你的父母,他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一輩子勤勤懇懇,也因為你的丟失內疚一生。」
唐駿說,「他們都還健在,我想,你並不願意在這種場合下和他們相認吧?」
「你們槍斃我吧!槍斃我!」
山魈突然吼了起來,整張臉漲得通紅。
「放心,我不會通知他們。」
唐駿立即安撫道。
有了之前心跳驟停的經驗,唐駿不敢太刺激她。
山魈喘著粗氣,閉著眼,瑟瑟發抖。
「恐懼心理。」
凌漠繼續寫著。
唐駿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到山魈的背後,用雙手搭在山魈的肩膀上。
兩人接觸的時候,山魈微微抖動了一下。
「不需要緊張。」
唐駿安撫道,「一切的一切,你都是具體實施者,你是逃不脫法律的制裁的。
至於你要不要扛下所有的罪責,那是你的選擇;而對於我們,抓到你,證據確鑿,也就盡到我們的職責了。」
「唐叔這話說得可不對。」
蕭朗說。
凌漠做了個「噓」的手勢,說:「這是在麻痹她,讓她放鬆。
現在老師是在感受她肌肉的緊張程度。
無論是心虛、撒謊還是刻意對抗,都會在她肌肉收縮的強度上反映出不同的狀態。
這是潛意識的行為,是意識不可以操控的。」
沉默了良久,唐駿終於開口了:「除去你的兄弟,方然,啊,就是『幽靈騎士』不說,其他幾個死者,毫無關係,卻為什麼成為你的目標?」
山魈沒有說話。
單面玻璃的這邊,幾個人紛紛扭頭看向凌漠,希望他能繼續解說。
凌漠聳聳肩膀,說:「我不能感受到山魈的肌肉狀態,所以我也不知道結果如何。」
於是大家只有齊刷刷繼續扭過頭去「看熱鬧」。
「好吧,也許,曹允只是一個替罪羊。」
唐駿接著說,「但趙元和韋氏忠,總是有聯繫的。」
山魈一直低頭垂眉坐在那裡,毫無表情,從外人看來,她處變不驚。
守夜者成員們知道,她現在是抱以必死之心,選擇扛下所有的罪名了。
所以,她不願意再配合唐駿說任何一句話。
「他們的這種聯繫,居然讓你跨越三年去作案。」
唐駿說,「不會是因為財,也不會是因為某件事。
他們的聯繫是基於一個人,對吧?」
「財」「事」「人」之間,都有短暫的停頓。
山魈依舊緘口不言。
「這種交集發生的時間,不遠吧?」
唐駿像是在猜測。
「這個人是兩個死者的仇家?」
「這個人是兩個死者的親戚?」
「這個人幫助過兩個死者?
呃,又或者是,被他們幫助過?」
唐駿一句一句地問下去,山魈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絲毫不動。
但是,守夜者成員們分明從唐駿的臉上,看見了勝利的喜悅。
這種喜悅,表現在唐駿的臉上,並不是放鬆和興奮,而是沉思。
唐駿移開了雙手,重新回到審訊桌旁,一邊在筆記本上唰唰地寫著什麼,一邊蹙眉沉思。
而此時的山魈做了一個深呼吸。
「她剛才壓力很大,現在瞬間放鬆。」
凌漠說,「越是壓力大,就越容易表現出身體肌肉的收縮程度和狀態。
這是好事。」
「同時,也說明這傢伙真的很怕她的老闆。」
蕭朗說,「『幽靈騎士』被抓,就讓她去殺。
我想,她現在也要考慮誰會來殺她吧?」
「我倒不覺得她會考慮這個問題,她不怕死,反而只求速死。」
聶之軒說。
凌漠點了點頭:「現在想起來,她還真是挺可憐的。」
唐駿寫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說:「不早了,我也知道你的選擇了。
既然身體剛剛恢復,就去看守所里好好休息吧。
那個曾經被方然策動越獄的看守所,如今是連一隻蒼蠅也難以進出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線索。」
在聽前半段話的時候,山魈明顯放鬆下來。
但是聽見最後一句,山魈立即抬起頭來,驚愕地看著唐駿。
「這是通過觀察她的心理擔憂表現特徵,對剛才的問題做的最後確認。」
凌漠說,「老師已經有答案了。」
唐駿的沉思似乎沒有給他帶來歡愉,以至於他離開審訊室的時候,對幾個學生洶湧而來的提問置若罔聞。
他獨自一人快步走出了守夜者組織的大廳,發動汽車駛離了,留下一干人等,站在審訊室門口傻愣著。
「別往心裡去。」
凌漠說,「任何心理痕跡的分析,都不是即時可以得出結論的,這需要和案件的具體情況相結合。
老師肯定是要回家去分析山魈的心理痕跡,然後結合案情得出我們下一步工作的方向。
大家都別急,等一夜,明天會有好消息。」
「哼!都不理我!我要回家找他。」
唐鐺鐺見父親少有地對她毫不留神,心裡十分難受。
她摸了摸頭上纏著的紗布,想回去問個究竟。
倒是蕭朗拉住了她,說:「給唐叔一點兒自己的空間嘛,他肯定需要靜心分析。」
這一夜,大家過得都很糾結。
從案件的辦理來看,他們漂亮地完成了任務,活捉了犯罪嫌疑人,而且嫌疑人也低頭認罪了。
但是這看似完美的結局背後,依舊隱藏著巨大的陰謀。
這種揮之不去的陰影,讓大家都難以入睡。
第二天一早,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起了個早,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比如跑步、遛彎、慢騰騰地吃早飯等,掩飾了內心的焦急之後,他們還是來到了審訊室,看唐駿是否會二次提審山魈。
但是沒有。
山魈並沒有被唐駿提來守夜者組織進行第二次審訊。
這樣看起來,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時間過了十點鐘,導師們一個個都不見人影,這顯然是不太正常的。
究竟發生了什麼?
等來等去,臨近午飯的時間,傅元曼走進了守夜者組織的大門。
即便是在刑偵戰線上工作了數十年,喜怒不形於色的傅元曼,還是表現出了與往常不同的神色。
他臉上的神色讓守夜者成員們都感到了不祥之兆。
「姥爺,你去哪兒了?
一上午都不見人!」
蕭朗最先沖了出去,挽住傅元曼的胳膊,說,「您這是咋啦?
不高興啊?」
「先別羅唆。」
傅元曼嚴肅地說,「開上你們的車,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傅元曼坐在萬斤頂的副駕駛上,引著皮卡丘一路向南安市西郊方向駛去。
大家懷著忐忑的心情,沿著大路一直跑到了人煙稀少的郊區,再七彎八拐地抵達了一處大院,萬斤頂沒有減速,直接開進了大院。
大家的餘光,瞥見了大門上的幾個大字。
南安市殯儀館。
不祥的情緒進一步籠罩著大家,所有人都沉默著,直到兩輛車停在了殯儀館冷凍間的門口。
門口,有兩名荷槍實彈的特警正在把守。
「不會吧?
山魈不會也被滅口了吧?」
蕭朗拉好手剎,十分擔心地纏著傅元曼詢問。
傅元曼沒有回答蕭朗,帶著大家走到門口,拍了拍唐鐺鐺的肩,說:「你在門口等。」
還沒等唐鐺鐺反應過來,傅元曼已經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冷凍間。
大家看了看一臉疑惑的唐鐺鐺,估計是場面血腥,怕唐鐺鐺不適吧。
大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有陸續跟著傅元曼走了進去。
冷凍間有幾排低溫冰櫃,兩排低溫冰櫃之間,放著一張運屍床,床上的屍體蓋著一塊白布。
大家都是第一次進殯儀館的冷凍間,但是好奇心已經完全被驚恐所覆蓋。
如果真的是山魈,那豈不是這麼久的努力又白費了?
是什麼人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膽,接二連三地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策劃殺人?
大家的心裡都七上八下的,也都沒有注意到運屍床的周圍站著的一圈導師們。
大家都在屏息等候著傅元曼的下一步指示。
「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傅元曼慢慢地拉開了眼前的白布。
其實在此之前,大家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在他們看見那一張蒼白、毫無血色的面孔時,所有人都還是倒吸了一口冷氣,呆在了原地。
面前是一張稜角分明的男人的臉,鬢角已經斑白,不過在慘白的皮膚上,已經不是那麼顯眼了。
短短的胡茬兒上似乎還黏附著一絲泥土,唇角已經鬆弛,微微地張開。
從他半閉的眼瞼之中,已經完全看不到有一絲生氣;眼瞼的周圍有兩處小小的裂口,那是被他碎裂的眼鏡片刺破的。
然而,刺破口中並沒有血液流淌出來。
這具冷冰冰的遺體,大家是多麼熟悉。
他昨天的音容笑貌還都在大家的腦海里徘徊。
「老師!」
凌漠的低吼,帶著顫抖,從喉嚨里擠了出來。
「唐……唐叔叔!這……這是怎麼回事?」
蕭望強忍著哭腔,問道。
顯然,在大門口的唐鐺鐺,聽見了裡面的動靜,她不顧一切,衝破了門口特警的攔截,沖了進來。
只是遠遠地看了運屍床一眼,唐鐺鐺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成員們雖然年輕,但卻不是第一次直面死亡。
可是,面對親人、導師的逝去,他們還是承受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打擊。
幾個人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傅元曼料想到了這一幕。
其實在早晨事發的時候,傅元曼還準備向孩子們隱瞞這一噩耗。
但是蕭聞天告訴他,孩子們已經不再是孩子們了,他們都是光榮的人民警察。
人民警察之所以光榮,是因為他們在面對危難的時候不能退縮,面對黑暗的時候要充滿陽光,面對犧牲的時候要懂得怎麼化悲痛為力量。
所以,導師們選擇讓唐駿為孩子們再上人生歷程、警察歷程中的最後一節課。
唐駿冰冷的屍體告訴孩子們,即便是和平年代,人民警察的隊伍里,依舊有著犧牲,而如何面對這種犧牲,是孩子們需要自己去領悟、去探尋的。
大家震撼的情緒因為唐鐺鐺的哭聲迅速轉化為悲痛。
唐鐺鐺,這個被唐駿從小到大捧在手心上的小姑娘,一夜之間,變成了孤兒。
父親的音容笑貌猶在面前,此時卻已天人永隔。
昨日一別,竟然成了永別,而永別之前,父親都沒有好好地看她一眼。
唐鐺鐺完全顧不上額頭上已經開始滲血的傷口,撕心裂肺地哭成了淚人,她跪在地上,已經沒有力氣站起身來,只能一點一點地向運屍床挪去。
蕭朗也一樣的撕心裂肺,他哭著去攙扶起唐鐺鐺。
「都怪你!都怪你!你不讓我回去,我回去了我爸就不會死!」
唐鐺鐺使出全身的力氣,一把推開了蕭朗。
蕭朗一個踉蹌,蹲在了地上,抱著頭痛哭起來。
這是蕭朗記事以來,第一次哭泣。
「爸爸,別走,爸爸,你再看看我,爸爸,你聽得見嗎?
你不要走,我以後聽話還不行嗎?」
唐鐺鐺泣不成聲地去拽白布之下唐駿的右手。
傅元曼想阻攔,卻已來不及。
唐鐺鐺拉出的,是唐駿血肉模糊的右手。
血浸染到唐鐺鐺白色的上衣上,這讓唐鐺鐺肝腸寸斷。
她舉起唐駿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任憑父親的血滴隨著自己的淚水,流過臉頰,從下巴滴落。
「鐺鐺,保重你自己。」
傅元曼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慢慢地把她扶起,攬入懷中。
唐鐺鐺撲在傅元曼的懷裡,痛哭不止。
唐駿血肉模糊的手掌上方,戴著那隻大家都眼熟的運動手環。
手環因為唐鐺鐺的觸碰,亮了一下。
五千一百六十四步。
大家同樣悲痛,不一樣的,是凌漠記住了這個讓他覺得奇怪的數字。
「這是唐老師的遺物。」
南安市公安局辦案民警給傅元曼遞過來一個物證袋,裡面裝著手機、手錶、錢包、眼鏡、鑰匙等一乾物品。
「還有這個。」
凌漠強作鎮定,伸手取下唐駿右手的手環,放進了物證袋裡。
4
悲痛有可能讓人心灰意懶,但也有可能讓人愈發清醒。
而凌漠就是後一種。
在殯儀館冷凍間最先看到蒼白的唐駿的面孔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被這個噩耗驚呆了,與唐駿朝夕相處,一直把唐駿視為己父的凌漠更是悲痛萬分。
但是,也只有凌漠在那種極端情緒中,發現了蹊蹺之處。
畢竟上了年紀,唐駿也開始注意養生了。
也不知道是幾年前,唐駿開始戴著這隻運動手環,每天計步。
時間久了,凌漠和唐鐺鐺也都已經熟悉了他的這隻手環。
這個並不蹊蹺,蹊蹺的是,大家都知道,手環是每天零點自動歸零的,而唐駿出事的時候是凌晨,況且唐駿晚上一直在家,到案發現場也是開著自己的汽車去的。
剛才說了,就在唐駿的手環亮了一下的時候,凌漠敏銳地注意到,上面的數字居然達到了五千多,這和平時唐駿一整天的運動量差不了多少了!
這太可疑了。
細心的蕭望在凌漠取下唐駿的手環時,就知道凌漠發現了異常,在成員們坐上萬斤頂準備趕往唐駿出事的現場時,蕭望詢問了凌漠。
凌漠毫無隱瞞,把自己的懷疑說了出來。
「這個好辦。」
蕭望從口袋裡拿出手套戴上,說,「這種手環是獨立計步的,並不需要通過APP連接手機。
而手機上,會有獨立的健康係數記錄系統。」
蕭望戴好手套,從物證袋裡拿出唐駿生前使用的手機。
「鐺鐺知道密碼嗎?」
蕭望扭頭柔聲詢問唐鐺鐺。
此時的唐鐺鐺比剛才要清醒了一些,但是她仍沒能回過神來,淚眼婆娑地靠在蕭望的肩膀上。
「鐺鐺,你是大人了,要堅強。」
蕭望看著唐鐺鐺的樣子,很是心疼,用手輕輕撫慰她的肩膀。
「我是孤兒了。」
唐鐺鐺帶著哭腔說。
「不,我們都是你的親人。」
蕭望指了一圈。
大家紛紛點頭,給予唐鐺鐺安慰和鼓勵。
「密碼,密碼好像是7674。」
唐鐺鐺抽泣著說。
「7674?」
蕭望說,「這數字是什麼意思?」
唐鐺鐺無力地搖搖頭,表示她也不知道這數字的含義。
蕭望沒有繼續追問,用密碼打開了手機,打開健康系統。
凌漠的推測完全正確,從一個月前到現在,唐駿每天的活動量都是很穩定的,每天大約六七千步。
但是,今天凌晨以後,手機上的步數是一千多步。
也就是說,唐駿的手環和手機,出現了計步的巨大偏差。
在事發現場,唐駿不僅戴了手環,也帶了手機,那麼,如何解釋這一偏差呢?
成員們百思不得其解。
在沉默中,汽車抵達了事發現場。
現場是在郊區的一個工地,工地的中央有一個大沙堆,大沙堆的一側停著一輛鏟斗放在地上的裝載機。
幾名武裝整齊的特警在周圍警戒,而裝載機的周圍有十幾個人圍著,忙忙碌碌的。
十幾個人中,有一位穿著二級警監製服的高級警官在場指揮,正是蕭聞天。
守夜者成員們,除了唐鐺鐺全身無力仍在車上休息,其他幾個人紛紛走到蕭聞天的背後。
「爸。」
蕭望叫了一聲。
蕭聞天回頭看了看孩子們,滿眼的憤慨。
「老唐就是在這裡出事的。」
蕭聞天指了指裝載機,說,「裝載機的鏟斗,把他壓在了下面,整個胸腹部和雙手都被壓住了。
尤其是胸部和雙手的損傷最重,有開放性損傷。
法醫通過屍表檢驗,分析老唐是擠壓導致胸腹部多器官破裂,出血死亡的。」
說到「死亡」二字時,蕭聞天的聲音有些顫抖。
成員們走到裝載機的旁邊,鏟斗已經被到場施救的消防人員鋸斷了液壓杆,但還可以看得見鏟斗下方的殷殷血跡。
「實際上,消防和120抵達的時候,老唐已經去世多時了。
法醫推斷,他的死亡時間,大概是凌晨兩點左右。」
蕭聞天說。
「謀殺嗎?」
蕭朗咬牙切齒地問。
此時此刻,沒有人比他更想抓住兇手。
「前期調查發現,老唐是今天凌晨一點多一個人駕車到附近的,監控視頻可以證明。
可惜,附近是郊區,只能確定他是到了附近,但是不能確定他來這裡做什麼,也不知道有沒有其他人過來赴約。」
蕭聞天說,「現場附近地面不具備現場勘查的條件,所以也看不出什麼。」
「那開裝載機的人呢?」
聶之軒問。
「這台裝載機的鑰匙,只有駕駛員林某一個人有。
民警到達的時候,發現裝載機是鎖著的,但他們還是控制了林某。
不過這個人說從昨天天黑開始就沒有幹活了,他就鎖了裝載機,去打麻將了。」
蕭聞天說。
「別聽他胡扯,我來揍一頓他就交代了!」
蕭朗把拳頭捏得很緊。
蕭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說:「有不在場證明嗎?」
蕭聞天默默點了點頭,說:「確實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林某不在場,而且他有幹完活鎖好車的習慣,不可能有其他人能夠操縱裝載機去壓人。
我不放心,安排了技術部門對控制室內進行了勘查,除了林某的相關物證,確實找不到其他人的物證。」
「那會是怎麼回事?」
蕭望問,「難道是意外?」
「技術部門確實懷疑是意外。」
蕭聞天說,「據林某說,他離開的時候,裝載機的鏟斗是舉起來的。
所以技術部門分析,如果老唐正好站在鏟斗之下,而那個時候正好機器發生了故障,有可能會導致鏟斗下降而壓住老唐。」
「不可能。」
凌漠說。
蕭聞天嘆了口氣,說:「我也不相信,所以找了裝載機的機械工程師來檢驗。」
「確實是機械故障啊。」
一名戴眼鏡的工程師從裝載機的機腹之下鑽了出來,對蕭聞天說,「領導,我們看了,確定是機器的液壓裝置出現了故障,可能是因為昨晚大風,或者有重型車輛途徑附近導致地面震動,引發故障,導致液壓杆失效,從而出現這一場意外。」
「意外」二字格外刺耳。
「說,你是不是被收買了?」
蕭朗一步衝上前去,揪住工程師的衣領,差點兒把他拎了起來。
「你冷靜點。」
蕭聞天強壓著情緒,低吼道。
蕭望拉開蕭朗,連聲向工程師道歉。
「如果有一個和你一樣懂行的人鑽入機腹,是不是可以摧毀液壓系統?」
凌漠提出了關鍵的問題。
「這,這,這……」工程師頓時語塞,「這不太可能吧?
這個很專業。」
「我問的是,有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凌漠問。
「這,這,這……」工程師翻著眼珠回憶著,「好像沒有吧。」
凌漠皺了皺眉頭,二話不說,鑽進了機腹。
過了許久,他才滿臉灰塵地又鑽了出來,說:「機腹不上鎖,什麼人都能進。
液壓裝置被拆得七零八落,即便有破壞痕跡也看不出來了。」
很顯然,工程師檢查的時候,並沒有注意保護物證。
「我記得沒看出什麼人為破壞的痕跡,沒有,一定沒有。」
工程師說。
凌漠心裡很清楚,這是他掩飾自己的行為,其實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不過作為一個機械工程師,他沒有注意到這個,也不算失職。
「機械」二字在凌漠的腦海里一閃而過,他猛地抬起頭,對蕭望說:「機械!」
蕭望已經意識到這一點,默默地點頭,思考著如何去做。
「如果是這樣,我們警方就有點騎虎難下了。」
蕭聞天說,「立案的依據顯然不足,畢竟有懂行的人謀財害命,實在是極小概率事件。
但不立案的話,對不起老唐。
我也知道你們掌握了一些疑點,雖然還不能說明一些什麼,但疑點終究是無法解釋的疑點。」
凌漠點點頭,說:「我們在中心現場再搜索一下,還得麻煩工程師把液壓系統復原,我們也看看原始狀態是什麼樣的。」
工程師剛才被蕭朗一嚇唬,現在啥也不敢說,重新鑽進了機腹。
而成員們,圍著剷頭和那一攤殷紅色的血跡,細細尋找土地上的線索。
兩個多小時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工程師從機腹里重新鑽了出來,說:「復原了,但是看不出什麼啊。
自己壞的、別人弄壞的,都是有可能的。」
既然工程師都這麼說了,蕭望也只能鑽進去看了一眼,並不能得出什麼線索。
畢竟,這麼專業的知識,守夜者是完全不掌握的。
既然工程師認為液壓系統的故障,可以是自然損壞,也不能排除有人故意摧毀,那麼再糾纏下去也毫無意義。
倒是在這個時候,凌漠用一把小鏟子,從乾涸的土地裂縫中挖出了一個小物件。
「這是什麼?
電子元件?
要問問鐺鐺。」
凌漠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捏著一個亮晶晶的小物件。
「不用,這個我知道。
上次鐺鐺重建行車記錄儀的時候告訴過我。」
程子墨說,「這個是三軸加速度傳感器的一個部件。」
「什麼東西?」
凌漠轉頭問。
「手環里的。」
程子墨隨口答道,「不對啊,唐老師的手環明明是好的啊。
如果這個東西都掉出來了,手環肯定已經稀爛了啊!」
「手環?
步數不一?」
凌漠陷入了沉思。
大家也都陷入了沉思,卻被蕭朗的一個電話給打斷了。
「你們快來唐老師家裡,這裡有線索。」
蕭朗急吼吼地說。
「啊?」
蕭望左右看看,之前沒有注意到,蕭朗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人影了,「你什麼時候跑掉的?」
「剛才我到車裡看看鐺鐺怎麼樣,她讓我開皮卡丘帶她回家的。」
蕭朗說,「結果唐老師這裡還真有線索。」
「什麼線索?」
蕭望問。
「哎呀,我一句兩句說不清,你們快來。」
蕭朗在電話那頭跺著腳說。
既然現場已經沒有什麼嚼頭了,凌漠也趕緊把電子元件裝進物證袋裡,幾個人坐著萬斤頂向唐駿家飛馳而去。
唐駿的書房裡,檯燈還亮著,平靜如常,就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蕭朗和唐鐺鐺並肩坐在唐駿的寫字檯前,面對著寫字檯上的諸多物件。
唐鐺鐺抱著唐駿的一件西服,坐在蕭朗的一側,呆呆地看著寫字檯上的電腦屏幕。
那件西服上,似乎有唐鐺鐺剛剛留下來的淚漬。
可能,現在的唐鐺鐺只能通過西服上的氣味,來追憶自己摯愛的父親吧。
唐鐺鐺比所有人想像中都要堅強得多,她正在看著的,是唐駿電腦里的某個文件夾。
因為加了密,所以文件夾是閉鎖狀態。
而蕭朗坐在唐駿的寫字檯前,認真地看著什麼。
唐駿書房的頂燈和檯燈在他們進來的時候,都是開著的。
如果沒有猜錯,唐駿是在研究桌子上的一堆材料之時,突然離開的。
既然是唐駿臨終之前的最後動作,那麼這一定就是唐駿最想告訴他們的線索。
現階段,相對於電腦上那個還沒有破解的文件夾來說,更有價值的,是唐駿的寫字檯上的那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昨天下午審訊山魈時的筆記。
筆記本的中央,寥寥地記了幾筆,雖然字跡潦草,但依舊清晰可辨。
曹允,替罪羊。
(√)
趙元、韋氏忠有聯繫。
(√)
因財。
(×)
因事。
(×)
因人。
(√)
近期事件。
(×)
此人與二人有仇。
(×)
親屬。
(×)
幫助。
(√)
結論:趙元、韋氏忠幫助過同一人,故此二人要死。
第二份,是兩張複印的照片。
第一張照片裡,是一本被翻開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一頁紙張被撕去了,而在被撕去的後面一頁紙上,被人用鉛筆塗滿。
在鉛筆塗滿的黑色痕跡里,可以隱約看見一串顏色較淡的數字。
這張照片雖然大家都沒有看過,但是似乎在印象里,又都認識這個筆記本以及這一串數字。
而看到第二張照片,大家的記憶都被完完全全地激發出來了。
第二張照片是卷宗紙的一頁,是被翻拍的照片的複印件。
卷宗紙最上方的中央寫著:號碼歸屬;第二行是:北安市東江區東林路7號東四胡同口;兩行字的下面,寫著二十一個人的名字,而其中一個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是新鮮的筆跡,肯定是唐駿昨晚圈出來的。
這個名字是:方克霞。
這個名字,大多數人印象不深。
但是凌漠這個記憶力超強的人,卻牢牢地記著這個並不起眼的名字。
所以,他因為激動,或者因為急切,用顫抖的雙手拿起了第三份材料。
第三份材料,是一張被沖洗放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是一群小孩子和幾個老師,從衣著和背景來看,有不少年的歷史了。
看上去,像是幾名老師帶著一個班的小學生去春遊的時候拍攝的。
因為在那個年代照相機並不多見,所以大家看上去都是奇奇怪怪的表情。
什麼表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唐駿同樣用紅色的水筆在照片上畫了一個圈。
圈裡,是一名男性的老師,手搭在一名個子不高的小學男生肩膀之上,顯得非常親密。
如果不是因為這二人的親密動作,放在一堆人像之間,還真的不容易發現他們有什麼特徵。
守夜者成員們逐個拿起照片,仔細端詳著照片上紅圈裡的這兩個人。
可是,畢竟照片年代久遠、清晰度有限,而且那個年代的人,誰能認識?
看來看去,只覺得二人確實有點面熟,但究竟是誰,還是認不出。
照片在傳遞的過程中,凌漠突然一把搶過照片,又看了一眼,滿臉的驚訝。
「誰?」
蕭望知道凌漠認出了二人。
「年輕的韋氏忠和小時候的杜舍。」
* * *
(1)編者註:將腹腔進行九分法劃分後,左右上腹部為季肋部。
(2)編者註:立flag,網絡用語,指的是說了某句話之後,結果發生的事卻與期望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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