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為他擔憂


  景堯在病房接了幾個電話,若不是工作上的事有點趕,他會跟夏夕一起出去買水果。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那個兇犯一直沒查出來,他怕對方冷不丁再在他背後捅一刀—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夏夕知道他忙,說服他留下,把姚姐帶了出去。

  姚姐是景堯讓老江找來的,是一個不錯的保鏢,老江和她單挑過,人家反應靈敏,身手不凡,他觀戰後才將人派了過來,讓她陪著夏夕。

  可等他把手上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卻還不見夏夕回來。

  景堯站在門口望了望,有點心不在焉地看了看表,都快五點了,這個點都該商量晚上吃什麼了,她怎麼這麼磨蹭啊?好像有點不對頭。

  他忍不住打了一個電話,只「嘟」了一聲就被人接起。

  「夕夕,水果呢?你是自己在外面偷吃,忘記回家了嗎?把你老公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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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愛逗她,這是他人生的一大樂趣。

  「景堯,我……我在回渭市的計程車上。」夏夕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聽上去不似平常那般明麗動聽。

  他一怔,站直身子,追問道:「回渭市?這麼突然?你怎麼不和我說一聲,要回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啊。夕夕,這是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的感情剛有所升溫,夏夕對他的感情正在慢慢變化,按理說她做任何事之前都會和他說一下,現在一聲不吭跑回渭市,這太沒道理了。

  「我……我有點事要去處理,你好好在醫院待著,我讓保鏢跟著呢,你放心,沒事的。」

  沒事才怪。

  「你的聲音怎麼了?剛剛哭過嗎?是姥姥怎麼了?不對呀,我剛剛還和姥姥通過電話,她老人家好著呢。」他的思緒轉得飛快,「到底怎麼了?」

  「不是姥姥。」這話她說得很不情願。

  「那是夏譽、夏菲又耍什麼花招了?」

  「不是他們。景堯,等我回來再說吧,我……我先掛了。」

  嘟嘟嘟,電話里傳出了忙音。

  景堯盯著手機,劍眉蹙起,他感覺夏夕好像在刻意迴避自己,遂立刻打電話給老江,讓他進來。

  很快,老江進來了。

  「景律師,有什麼事需要我去做的嗎?」

  「你去辦出院手續,我們馬上去渭市。」

  「現在?」老江一愣,都這麼晚了,怎麼這麼突然?

  「對,夏夕去渭市了,她心裡有事,我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事,心裡有點不安,我們先跟過去再說,但願……但願不會出什麼亂子才好。」

  他的心撲通撲通亂跳,每次心緒不寧時,就會有不吉利的事發生。

  老江依言行之。

  等老江離開後,景堯仍坐立不安,他先把衣服換了,緊跟著點開智能表呼叫:「呼叫小叮噹,呼叫小叮噹。」

  表面亮出一道藍光,小叮噹清脆的童音傳了過來:「親愛的主人,請問有什麼吩咐?小叮噹靜聽差遣。」

  「你馬上給我定位夏夕現在的位置。」

  「好的,請稍等。」

  過了一會兒。

  「報告主人,親愛的女主人正在高速路上,車牌號為×××××,需要我幫您呼叫女主人嗎?」

  昨天,景堯讓老古寄了一塊智能表過來,那塊表和他手上的這塊是情侶表。當初設計表的時候,他就想著有朝一日能讓親愛的她戴上。現在,他終於送給了她,並為她開啟了一些權限,往後她可以用這塊表做很多事,而她也欣然接受了。

  大約是因為這塊表曾在緊要關頭救了他倆的性命,所以她認為這是一個不錯的保命設備。

  「不用了,你只需要隨時向我匯報她的動向就可以了。」

  「好的。主人。」

  「對了,你知道剛剛夏夕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嗎?」

  「啊哦,親愛的主人,您好像沒有給我開通監視女主人一切行為的指令,很抱歉,我無能為力。」

  的確,他沒開通這個指令,他給夏夕智能表只是希望可以在緊要關頭聯繫上她,絕對沒有偷窺她隱私的意思。再者,系統里錄了她的指紋,在他把表給出去後,這塊表的所有操作就只能由她來完成,他沒法從旁干預。

  他捏了捏眉心,發出一聲輕嘆。

  所以現在,他只能在這裡提心弔膽了。

  夏夕一路奔波回到渭市,天色已黑,她在理工大學附近找了一家小吃店,吃了一碗粉絲,因為太咸了,她轉身對保鏢說:「姚姐,幫我去買瓶水,我在這裡等你。」

  姚姐不疑有他,跑著去了便利店。

  夏夕在原地駐足了一會兒,確定她走遠了,立刻轉身進了理工大學大門,往鐘樓那邊瘋跑了過去,心頭懷揣著的情緒,一浪高過一浪。

  八年了,他到底去了哪裡?又經歷過什麼?為什麼從不聯繫她?

  卓樾,你可知道這些年我有多想你嗎?

  卓樾,你可了解這些年我有多怨你嗎?

  卓樾,你可清楚這些年我有多心累嗎?

  卓樾,卓樾,卓樾……

  她在內心不斷叫著他的名字,曾經共同擁有過的那些時光,如幻燈片般一幀一幀在她腦海里閃過。在那些已經逝去的青春歲月里,只有溫馨,只有甜蜜,所有的苦澀皆來自他的不告而別。

  向阿姨的死,成為他們人生的分水嶺,嶺的那頭是幸福甜蜜的回憶,嶺的這頭是無盡的思念以及離別帶來的痛徹心扉。

  他必須給她一個解釋。

  十分鐘後,夏夕飛奔進那一片幽靜的鐘樓花園。

  快十五了,月色皎皎,將四周照得格外朦朧漂亮,彎彎曲曲的鵝卵石小徑上空無一人。

  四月的晚上,夜風涼如水,的確不適合跑到這種地方來談情說愛,情人較少也正常,畢竟誰都不喜歡在冷風裡凍得瑟瑟發抖,那一點也不浪漫,反而有些傻氣。

  「卓樾,我來了,你在哪兒?」

  夏夕壓抑著激動的心情大叫著。她目光灼灼,四下張望,不放過任何一處可以藏身的地方,把曾留下他們美好記憶的角落都搜索了一遍。

  沙啦啦……風吹動樹葉發出一陣陣聲響,卻沒有人應答。

  是他等不及走了嗎?不可能啊!

  「卓樾!」夏夕雙手攏在嘴邊,又高叫了一聲,但還是無人應答。

  她忙把手機拿出來,回撥了卓樾的號碼,想聽聽附近有沒有手機鈴聲—卓樾是那種言出必行的人,他既然說了不見不散,就不可能不聲不響地離開。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嘟」的聲音,同時,不遠處有鈴聲響起,夏夕仔細一聽,鈴聲還是她十年前給他設置的。她循聲找去,發現聲音來自高高的鐘樓。

  夏夕一邊叫著卓樾的名字,一邊打開手機電筒,拾級而上。手機鈴聲越來越清晰,她隱隱看到一陣藍光,但待她走近後,卻只見手機不見人。

  她心中疑惑更深,用手機電筒四下照射,懷疑卓樾在高處的觀賞點睡著了。

  他們曾經在那裡一起看旭日東升。從高高的窗台往外望去,可將整個校園的美景盡收眼底。他們還在那裡拍過「接吻照」,那是她最喜歡的一張照片,視角獨特,朝霞明艷,金光點點,兩人的唇輕輕噘著,欲吻未吻,帶羞含笑,最是曖昧,也最是惹人喜愛。

  「卓樾,你在樓上嗎?」夏夕又叫了一聲,往黑漆漆的樓梯上方望去。

  沒有任何回音。

  她轉身拿了他的手機,想往更高處找去,可就在這時,一股可怕的力量從她背後襲來,她整個人向前栽去。

  隨著「砰」的一聲響,夏夕的頭重重砸在了台階上,在失去意識之前,恐懼如海嘯般湧上她的心頭。

  動手的人是卓樾嗎?卓樾想殺死她?為什麼?

  嗒嗒嗒,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很快,很急。

  如霜的月光自樹冠傾瀉而下,夏夕借著月光,隱約可辨來人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戴著一頂黑色的鴨舌帽,臉上是黑色的口罩,身上是黑色的風衣……總之,一身黑色。

  他快步走近後踢了夏夕一腳,又用手指在她鼻間探了探,發覺還有氣息,隨即從口袋裡取出一支針筒和一瓶液體注射劑。他熟練而麻利地將注射劑抽取完,蹲下後拉過夏夕的右手,擼起她的衣袖,正想注射。

  突然,夏夕左腕處亮起一道藍光,一個童音響了起來:「警報,警報,身體指數不正常。危險,危險,警報系統已被觸動。」

  緊跟著警報拉響了,尖銳的聲音刺破寂寂長空。

  「我家主人暈倒了,我家主人暈倒了,有人聽到請來幫忙,有人聽到請來幫忙。

  「嘟嘟嘟,嘟嘟嘟,掃描程序已經打開,正掃描四周可疑人員。

  「可疑人員已鎖定。

  「你是誰?你想對我女主人幹什麼?

  「警報,警報,有人在製造謀殺,馬上聯網報警。」

  這一連串的聲響嚇得男人跌坐在地,針筒也滾下了樓梯。

  這時,影影綽綽的樹林深處,有人怒吼一聲:「你是誰?」

  男人聞言一驚,立刻奪路而逃,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主人救命,主人救命!」腕錶發出求救聲,「女主人生命體徵不穩定,女主人生命體徵不穩定……」

  一道人影閃了過來,可不正是景堯。

  他瘸著腿跑上樓梯,看到夏夕倒在樓梯上,眼中露出驚駭,忙上前將她扶起,卻摸到了一手黏稠的血液,令他的心止不住往下沉,驚呼聲溢出口:「夏夕!夏夕!」

  沒回聲,夏夕已經昏厥了。

  「小叮噹,快叫救護車!」他急得怒吼,吼聲震得四周的樹葉沙沙作響。

  「報告主人,救護車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好,幹得漂亮。老江,快,把夏夕背起來,我腿腳不便,你背……不用追了,救人要緊。」景堯把想去追兇手的老江叫回來。眼下,他的腳實在不宜背著人長時間走路,那只會浪費寶貴的營救時間。

  老江聞言連忙折回,背上夏夕就往外走。

  景堯正要跟過去,沒走幾步,腳下踢到了什麼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一個注滿液體的一次性針筒。

  他眯了眯眼,伸手想撿,想了想,轉而先戴上隨身攜帶的一次性手套—這是他常年積下的職業病。平時他一直有攜帶一次性手套的習慣,有時查看案發現場,找到有用的證據,他就會妥善地整理並收集起來。

  下一刻,他將針筒撿起,用手機電筒照著,細細端詳了一番,而後又照了照四處,找到一個小瓶子,瓶身寫有英文,看清後,他的眼睛眯了起來:迷魂,一種新型注射性毒品。

  緊跟著,他又找到一部手機,就在夏夕摔倒的位置附近,機身已經散架。

  他忙把手機組裝起來,按下開機鍵,還好沒摔壞。

  接著,他用這部手機給自己的手機打了一通電話,手機上頓時顯出四個字:阿卓哥哥。

  他見狀,頓時驚呆了:這……這竟是卓樾的手機?

  景堯是何等聰明的人,前因後果一聯繫,頓時明白了夏夕回渭市的原因—卓樾回來了。

  這個認知令他的呼吸一窒,心臟跟著撕扯了好幾下。

  他既高興又心疼,既慶幸又焦慮。

  等一下……不對啊,卓樾要是回來了,那他人呢?剛剛那個見到自己就逃跑的人又是誰?

  景堯四下環顧,望著這片熟悉的地方,來回踱了幾步,細細觀察罷,他大叫了幾聲:「卓樾,你在嗎?是你回來了嗎?」

  回答他的只有呼呼的風聲以及沙沙的樹葉聲。

  不對,卓樾已經失蹤多年,如果他不是遭遇不測,早該回來了,他不可能對夏夕這麼多年不管不顧,所以……

  他擰緊眉頭,驚恐地意識到:卓樾回來只是一個幌子,對方只是想借卓樾把夏夕引出來,為的是趁她落單,把她弄死。

  可理由是什麼?誰這麼狠心,想要弄死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呢?這事真的是太邪門了。

  景堯沒多細想其他,將這三件東西放進一次性袋子裡,追了出去。

  當下最重要的是救夏夕。

  老江跟了景堯多年,看慣了他的沉著冷靜,也習慣了他在緊要關頭扭轉危局,但從沒見過他會跟在一個女人屁股後面嘻嘻哈哈,沒個正形,就像一個初出茅廬的黃毛小子,更沒見過他為了誰捨生忘死,不顧一切。

  而今天,景堯因為夏夕血流不止而驚慌失措,跟著急救車來到醫院之後,他拉著醫生直叫:「一定要救活她,一定要救活她……」他慌得不知所措。

  老江明白,這叫關心則亂,景律師把夏夕小姐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整個手術過程中,他不斷踱步,不斷撓頭髮,不斷望向手術室的燈……老江從來沒見過他如此坐立不安,直到夏夕小姐被推出手術室。

  醫生出來後,摘下口罩對他說:「病人沒什麼大礙,傷口已經縫好了,注意不要沾水,大概明天就能醒過來。」

  聞言,景堯終於鬆了一口氣,在把夏夕推進VIP病房後,就守在邊上不肯休息。

  此刻夜已深,快午夜十二點了。

  「景先生,不如您先去休息,我來守著夏夕小姐。」作為屬下,就要懂得為老闆分憂解難,畢竟老闆本身還處在需要休養的階段,要是累壞了,回頭夫人那邊他也不好交差。

  「不用,我來守著她,你去休息。今晚姚姐在外頭守著,你明天來換班。另外,明天你再找幾個人過來,安排好人手,日夜輪流守護……」他沉聲部署,完了又一臉嚴肅,「今天,她險些被人謀殺。」

  三件證物被景堯擱在茶几上,他抱胸而坐,眯眼道:「有人想製造夏夕注射毒品後墜樓身亡的假象,這些是我在現場找到的。」

  老江聽後神情一凜,脫口道:「可夏小姐也不是和別人有什麼深仇大恨的人啊,她就一個普通白領,最多是生意上的糾紛。可那些糾紛全是小糾紛,生意也不大,對方沒道理非置她於死地啊!」

  是啊,夏夕又沒和人結仇,為什麼會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置她於死地呢?

  景堯想不明白,只道:「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大家以後都要注意安全。在沒把這幫人查出來之前,絕對不能生麻痹之心。老江、姚姐,你們都要打起精神來。」

  「是。」老江和姚姐齊聲答應。

  「老江,明天你和市刑警隊聯繫一下,等夏夕醒了,我們再好好捋一捋這件事。」

  這件事必須嚴肅對待,如果不把幕後元兇查出來,這日子沒法好好過了。

  本來他是不想和警方合作的,但現在沒辦法了,夏夕的生命受到了嚴重威脅。

  「好。」老江應下,接過三件證物走了出去。

  保鏢姚姐向景堯欠了一下身:「對不起,景先生,我沒有保護好夏小姐,今天的責任全在我,如果我沒有離開夏小姐……」

  「這不是你的責任。」景堯揮揮手,沒讓姚姐說下去。這次是夏夕故意把姚姐支開了,她是不想有任何人打擾她與卓樾的重逢。

  是啊,八年不見,她望眼欲穿,思念成狂,根本沒想到這會是一個想置她於死地的陷阱,輕易就踏了進去,最後險些一命嗚呼,真的是太可怕了。

  「姚姐,你就守在門外吧,今晚辛苦你了。」

  「好,那我出去了。」

  姚姐悄悄退了出去。

  病房內只剩下景堯和昏睡的夏夕,他給她掖了掖被角,修長的手指挑著她的下巴,細細看了看她臉上的傷。

  她有點小破相,傷口在本來很白的皮膚上,看上去有點觸目驚心,他看在眼裡心疼死了。

  良久,他抹了一把臉,澀澀地笑著,用手指輕輕撫她的短髮,喃喃道:「夏夕姐,如果阿卓哥哥回來,你是不是會義無反顧地重新回到他身邊?而我永遠都入不了你的眼,是嗎?」

  夏夕沉睡著,不可能回答,可如果她是清醒的,他又怎麼敢這麼問?

  他怕自己說了,就再也不能嘻嘻哈哈地和她鬧騰了。現在,他唯一的願望是留在她身邊,分享她的喜怒哀樂,而不是遠遠地看著,卻沒辦法靠近。

  暗戀從來都是最折磨人的,他對她的著迷早已入骨,再也拔不去了。

  另一頭,一間漆黑的地下室內,男人打了一個電話,等接通後,他道:「老闆,我失手了。」

  「廢物,你怎麼辦事的?」電話那頭的老闆咒罵了一句。

  男人滿臉惶恐,一隻手狠狠捏著自己的大腿:「我都快得手了,是那個姓景的突然跑了出來,我會另外想法子的。」

  「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根本不可能有第二回,你覺得用卓樾的手機號下套,那娘們兒會上第二次當嗎?」老闆怒吼。

  「您放心,我會盡一切力量幹掉她的。」

  聞言,電話那頭一陣沉默,而後發出一聲冷哼,惡狠狠道:「沒那麼容易了。你給我聽好,近期別再動手。那姓景的不是善茬,經此一事,他會防得密不透風。再等等,別讓人找到你,這段日子給我出去避避風頭。」

  「是。」

  又是一番罵罵咧咧,電話終於掛了。

  噔噔噔,夏夕跑進書房,但房內只有滿室書畫,並沒看到她想的那人。她轉身往樓上走去,清爽整潔的房間裡也沒有他,最後,她前往閣樓。

  四面都是玻璃的閣樓里,只擺了一張榻榻米,邊上是一個簡易書櫃,上面擺滿了書,白衣黑褲的卓樾正躺在上面,一隻手墊在腦後,一隻手執書在看。

  他和她常在這兒看書、下棋、賞月、觀日出或聽風雨……

  「這是要午睡?」夏夕走進去,欣賞著他俊美的睡姿。

  他在她眼裡永遠是完美的。

  卓樾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笑著說:「要不要一起睡呀?」

  「嘖,你這是在耍流氓嗎?」夏夕坐到他身邊,捏他鼻子,一臉壞笑。

  「言語上的流氓和行動上的流氓,你更喜歡哪個?」他笑著將她拉入懷裡,啄了一口。

  「都喜歡。」她勾住他的脖子,往她脖頸間蹭了蹭。

  卓樾故意大笑:「哎喲,這是誰家的姑娘這麼不知羞?」

  「你家的。」

  「嗯,那我多抱一會兒,這麼香香軟軟的抱枕,不用白不用。」

  「你才是抱枕呢!」

  「對,我是獨屬你一個人的抱枕。」他笑著親她的發頂。

  而她笑著抱緊他,貪婪地聞著他身上的香味。

  他們很親密,但也只限於摟摟抱抱,一直以來,與她有關的事,他都不願草率。他的愛,是滿滿的包容,是傾盡一切的呵護。

  這種安全感,也只有他能給她。

  一覺醒來,身邊的人卻不見了。夏夕見陽台門是開著的,走了出去,而後便看到他正在眺望滿園的秋色。

  薄暮中的園子被一片明亮的金色覆蓋著,鳥雀婉轉輕啼,菊花正艷,入目秋色灩灩,夕陽如火如荼,眼前的一切,美得宛若世外桃源。

  她笑著走過去,想要和他共賞迷人暮光,誰知他回過頭,臉上戴著一個黑色口罩,二話不說把她推下陽台。

  「卓樾!」她難以置信,發出一聲慘叫,怎麼也沒想到,有朝一日卓樾竟會對自己痛下殺手。

  身體落地,夏夕後腦一陣疼,整個人頓時驚醒。

  是一場夢……

  「沒事了,別怕,你現在很安全。」有人給了她一個有力的擁抱,皂角香頓時沁入鼻中,同時有隻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她驚魂未定,朝四下望了望。

  這裡是醫院?抱著她的是景堯?

  「噝—」忽地,夏夕輕呼出聲,與此同時,她肩上傳來陣陣痛感。

  「你別亂動,昨晚你失血嚴重,肩上被鐵片扎中,傷口很大,不過已經縫好了。」景堯及時勸阻她,聲音特別溫柔,就像三月的風,能輕易撫平人心頭的慌亂。

  提及昨晚,夏夕再次回憶起當時的恐怖畫面。

  「是你救了我?」夏夕輕輕推開抱著自己的景堯,看著他問道。

  他的黑眼圈有點重,看上去很是疲倦。

  「幸虧我追著你過去了,不然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景堯想想就覺得後怕。

  「小夏,能和我們說說你為什麼會去那裡嗎?」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忽然響起,有點耳熟。

  夏夕轉頭循聲望去,竟是市刑警隊的陸悠然,他一身便衣,正站在床的另一邊看著她。

  「陸大哥,你怎麼也在?」夏夕一臉訝然,有點摸不著頭腦。

  「景先生向我們刑警隊報了警,說你屢次遭遇謀殺,請求我們全力調查。」

  其實陸悠然也是剛剛才到。

  他認識夏夕很多年了,作為妹妹陸嫣然最要好的朋友,他對這個女生非常了解:家境複雜,工作能力強,尊老愛幼,是一個好姑娘。但對這個叫景堯的男子,他知道的並不多。

  不過他之前聽嫣然說起過,也在網上瞄過一眼有關景堯的節目,今天是他第一次見到本人,乍一眼看上去,對方還真像一個涉世未深的應屆畢業生,而不是精英律師。

  兩人本來想出去談事的,誰知夏夕醒了,景堯的神情立刻變得格外關切。

  陸悠然看得出這種關切不是裝出來的,這人對夏夕的感情不假。

  「報警?謀殺?」夏夕摸著發疼的額頭,「卓樾被抓了?」

  景堯眼神頓時幽幽一閃,反問道:「如果是卓樾,他會狠心把你從鐘樓推下去嗎?」

  是啊,如果是卓樾,他是萬萬不可能做這種事的。

  「不對,是不是卓樾也被謀殺了?」夏夕再次驚呼,目光灼灼地看向陸悠然,心裡急得不行。

  景堯看到她的反應,嘴唇抿緊,視線投向別處。

  陸悠然回答道:「我們對景先生提供的證據進行了指紋識別,那部手機上並沒有卓樾的指紋。因此,目前我們還無法斷定卓樾是否遇難。」

  這個回答讓夏夕一怔:「可那個號碼明明是卓樾的,而且我和他通過電話,我很確定那就是他的聲音。」

  「顯而易見,有人盜用了卓樾的手機號碼,然後通過電腦技術合成了卓樾的聲音,把你約了出去。」陸悠然給出一個很有權威性的解釋,「再聯繫你們之前遭遇過兩次偷襲,基本可以斷定有人想要殺你。

  「另外,景先生還在案發現場找到了一支有液體毒品的針筒,毒品一旦被注入體內,便會產生幻覺,屆時就可以製造出你因吸毒而意外墜亡的假象。還好景先生及時趕到,不然真要讓他們得逞了,你被害後還會背上癮君子的污名,很難查清真相。」

  聞言,夏夕止不住打了一個激靈。

  她居然又一次和死神擦肩而過,這太可怕了。

  「可是誰會想要謀殺我啊?」她再次頭疼起來,思來想去,不得其解。

  陸悠然也知她不是一個與人結怨的人,但該問的還是得問:「小夏,你平時可有交惡的人?」

  「沒有啊!」她捏了捏眉頭,凝神細思,忽然叫道,「難道……難道是她?」

  陸悠然一聽,立馬追問道:「是誰?男的女的?夏夕,你要是有什麼發現,一定得說出來。」

  夏夕咬了咬唇,看了眼景堯,想到自己是為了會「舊情人」才引發後面一系列事,並且景堯再次救了她,便生出濃濃的愧疚感。此刻,她面對陸悠然的追問,一旦說出內心猜想,勢必又會說到卓樾,也不知他會不會生氣,畢竟他已經把臉轉到一邊去了。

  這時,景堯卻突然回過頭,跟著問了一句:「你說的是誰?」

  夏夕順勢回答:「那個人叫白芷,和卓樾是青梅竹馬,打小喜歡卓樾,可卓樾不喜歡她。她是那種占有欲特別強的人,為了把卓樾留住,八年前曾陷害我殺人,最後是卓樾幫我查出真相,而她因此被判了刑。最近她出獄了,之前找人給夏菲下套的人就是她。她想報復我。陸隊,說真的,除了這個人,我猜不出還有誰會恨我入骨,甚至想置我於死地。」

  「白芷?我知道這個人,聽嫣然提到過,回頭我們會著重查查這個人。」陸悠然拿出紙筆,把她說的記錄下來,「你還有其他線索可以提供嗎?」

  「沒了。」夏夕搖搖頭,她不是什麼大人物,和別人也結不了生死大仇。

  「等一下。」她似乎想到了什麼,「陸隊,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可不可以……」

  陸悠然點了點頭,鼓勵道:「你說,我可以為你分析一下。」

  夏夕組織了一下語言,略作考慮才往下說道:「我覺得想要謀殺我的人,肯定和卓樾的失蹤有關。卓樾失蹤前用的就是這個手機號,這些年來,這個號碼一直處於關機狀態。我通過一個在移動公司工作的朋友查過,她說機主在出國前存了幾千塊的電話費,雖然手機關機,但月租費等都在正常扣除,所以沒有回收。也就是說,這次假裝成卓樾的人應該也是知情的。所以,卓樾的失蹤和他們一定有著某些聯繫。」

  這個推理很有邏輯。

  「那你再想一想,當年卓樾失蹤前,有和你說過什麼嗎?」

  因為嫣然,他也認得卓樾,只是八年前他還是一個小小的實習警員,卓樾的失蹤很離奇,又毫無線索,最終警方只能將他按人口失蹤處理了,如今既然有了新線索,他自然得一查到底。

  「他想去查找他媽媽被綁架撕票的原因,他認定這是有人蓄意謀殺,而不是意外。」

  至今她還記得卓樾和她說要去非洲時的神情,他說得那麼肯定,一定是拿到了很重要的線索。

  「那他是發現了什麼,才認定向女士的死是謀殺?」

  「這我就不知道了,他沒說。後來,就連他住的地方都被燒了個精光。那是一個蓄意縱火案,是前房主發神經,跑回來放火燒了別墅。當時只覺得是一場意外,經過最近這幾起事件之後,我覺得可能是兇手精心布的一個局,為的就是燒毀罪證。」

  當年,因為卓樾的失蹤,夏夕先是向警方求助,後來又去了非洲,但查找結果不如意,加之生活中的瑣事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就沒在這件事上繼續耗下去。

  「嗯,有道理。你放心,我們會竭盡全力調查的。如果你還有什麼別的發現,記得及時和我聯繫。麻煩你在這些資料上籤個字,回頭有需要我再和你溝通。」陸悠然把筆錄本遞過去。

  「好,謝謝。」夏夕簽了字,也由衷地表示感謝。

  「你最該謝的是你先生景堯,要不是他,你現在也沒法和我說這些,而我應該正在調查你的死因。夏夕,景先生真是你的福星。」陸悠然深深地看了一眼旁邊那名高深莫測的年輕律師,道別後便走了出去。

  在他走後,景堯瘸著腿去端了洗漱盆,侍候夏夕洗漱:「來吧,你先洗漱一下,然後吃點東西。我讓御珍齋送來了深海鱈魚粥,很鮮。」

  夏夕心裡很過意不去:「你還是別亂動了,自己腳傷還沒好呢!」

  景堯:「沒事,你乖乖別動就行。」

  從頭到尾,他的反應都很平靜,但她卻越發惴惴不安。

  如果他和她發脾氣,她反而覺得好受一點,偏偏他一團和氣,她都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他了。

  「來,喝粥。」景堯取來保溫瓶,試了試食物的溫度,然後舀了一小勺送到她嘴邊。

  「我自己喝……噝……」夏夕不小心扯到了傷口,不禁低呼了一聲,臉蛋皺成一團。

  「你乖乖坐著別動,你傷得很嚴重。」景堯一臉正色,「養好身體是你現在最主要的任務,別再逞能了。」

  景堯一本正經的模樣,看上去有點凶啊,她莫名有點害怕。

  夏夕只得乖乖坐好。

  二十八歲還要被人餵飯,夏夕感覺自己快要變成小寶寶了,明明他比自己小。

  不過也有可能他是在生悶氣,畢竟他都不像以前那樣鬧騰了,餵粥的過程中他一句話都沒說。這種沉默讓夏夕無所適從,她感覺四周的氧氣都被吸走了。

  「吃好了就好好休息。」待夏夕吃完最後一口粥,景堯取了毛巾給她擦嘴,轉身就要離開。

  夏夕突然抓住了他的手,這大概是她第一次這麼主動:「景堯……」話出口,她卻不知接下來要說什麼。

  他轉頭看她,神情淡淡的:「怎麼了?」

  「那個……謝謝你啊!」

  雖然這麼說好像生分了,但是她必須得說啊。誠如陸隊所言,若非他,她早成了一具沒有溫度的屍體。

  「不用。」他答得很簡潔,態度跟平常很不一樣。

  「睡吧。」他撥開她的手,走了出去。

  完了!他肯定生氣了!要不然他不會這樣的!這可怎麼辦?

  夏夕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更為心裡的複雜情緒所折磨:一方面,她思念著分別了八年的舊愛;另一方面,她又對景堯這個新任丈夫生出了難以言喻的情愫,竟然害怕他生氣。

  夏夕一臉煩躁,抓了抓頭髮,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壞女人,心裡居然住進了兩個男人。

  要瘋了,她怎麼可以三心二意呢?

  景堯出去後,叮囑老江看好病房,走到一邊打電話。

  他還沒走出幾步,只見陸悠然迎了上來,臉上儘是打量之色:「景先生,我們能聊幾句嗎?」

  景堯笑得人畜無害,點頭道:「要不找一個地方坐著聊?我覺得你想和我聊的東西應該有很多,站著聊的話,我怕我的腳會受不住……受傷的人熬不起啊!」

  陸悠然笑了笑,瞄了眼他受傷的腳:「不愧是鼎鼎大名的律師,觀察力果然很強。」

  不過幾句話,他就覺察出來了:眼前這個看上去純良的年輕人,其實是一個不得了的角色,他有一雙比鷹還要犀利的眼睛,以及無比縝密的心思。

  「那就去附近的咖啡廳坐坐吧,現在是上午,想來不會有什麼顧客。我現在需要一杯咖啡來提提神,一宿沒睡,感覺有點蔫兒,不喝一杯,可能沒辦法集中精力來和陸隊聊天了。」景堯笑著提議,看上去彬彬有禮,像鄰家的暖心小哥哥。

  陸悠然眯眼,笑著接道:「景律師這是擔心精神差會在我面前說錯話嗎?」

  景堯笑道:「我又沒犯法,怕你做什麼?警察只抓犯人。走了。」

  兩個人在醫院附近的一處咖啡館坐下。

  店裡只有他們倆,等同於包場。不過他們還是找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座位,在二樓一個角落,並叮囑服務員:沒事不要來打擾。

  「先說說你是誰吧。」等景堯喝了幾口咖啡,陸悠然不繞彎子,直奔主題,「如果你不肯說,通過官方途徑細查的話,總能把你的背景查個底朝天。」

  「陸隊還真是直接。」景堯低低一笑,「我可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是陸隊能否答應我一件事?」

  「這要看你想讓我答應的是什麼事了。」

  「明白明白,我讓你做的事絕對不違法,這一點陸隊大可放心。」

  「好啊,你說,我聽著。」陸悠然讓自己靠坐得更為舒服,示意他繼續。

  「我和你共享的資料,短時間內你不能透露給夏夕,等時機到了,我會和她說明。」

  這事倒也不難,可陸悠然不解,這人明明那麼關心夏夕,為什麼要瞞她呢?

  「沒問題,我答應。」他一口同意。

  「好極了。」景堯拍了一下手,坐正身子,「不過在說明我是誰之前,另一件事也可以說是一個無比重要的信息,我必須和你分享一下……」說罷,他點了點腕錶,呼叫「小叮噹」。

  表面閃出一道藍光,緊跟著傳出一個稚嫩的嗓音:「我在,主人,有何吩咐?請下達指示。」

  陸悠然見狀一怔,目光集中到他那塊表上,其外表看上去十分普通。

  下一秒,他又聽到景堯下達了一個指令:「你找出2016年12月31日發到我舊郵箱的文件,並投放出來,陸隊需要瀏覽。」

  「好的,請稍等。」

  沒一會兒,一個三維立體影像呈現在陸悠然面前。

  陸悠然很是驚訝,他本以為景堯是在用智能手錶的語音功能和人聯繫,沒想到景堯的表竟如此與眾不同。只是,如今市面上已出現這種高科技的工具了嗎?他怎麼從來沒見過?

  「陸隊請看,不久前,我郵箱收到了一封信,其內容是:夏星之死,不是意外,而是謀殺。卓樾失蹤,不是戰禍,而是人為。夏夕危險,速去救援。」

  陸悠然也看到了,對方沒署名,但意思已經相當明顯,他眼神一黯:「誰發給你的?」

  「不知道,我也在查。」他搖了搖頭,解釋道,「這個帳號我已經很多年沒用了,準確來說,十六歲後,我就把十二歲以前的東西都封存了起來,也不再和十二歲以前認得的人聯繫。我十四歲時發過一次高燒,因為一些個人原因,我選擇放下過去,想重新開始。這封信是我某天心血來潮上去懷舊時發現的,距離發送日期已過去了一個月。」

  「所以,你來渭市是因為這封信?」陸悠然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對,我想知道卓樾發生了什麼事,更想知道夏夕遭遇了什麼。」

  所以,他回到了這裡。

  事實上,十八歲之後,他每年都會來孤兒院,但他從來不去海縣,也不去見他們這些舊友。

  「那你和卓樾還有夏夕是什麼關係?」陸悠然暗暗掂量著。

  「這個嘛,怎麼說呢……」景堯撓了撓額頭,又在腕錶上按了一下,「小叮噹,請把舊時光相冊投射出來。」

  「好的,請稍等。」

  「你看相冊吧,這樣會更直觀一點。」景堯對陸悠然道。

  沒一會兒,陸悠然面前顯現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兩男一女,幾人笑作一團,看上去格外溫馨、和諧。其中,小男生最是漂亮,被容貌靚麗的少女摟在懷裡,稜角分明的年輕男子則扯著少女的馬尾。

  這是封面照,而後以幻燈片形式放出來的照片裡,有三人的合照,有小男生和少女的合照,也有小男生和年輕男子的合照,更有年輕男子和少女的合照……總之,每一張照片上的人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笑容。

  看完這組照片,留給觀者的感覺是甜蜜。

  陸悠然認出了那個年輕男子以及少女,前者是失蹤八年的卓樾,後者正是夏夕。

  「你就是這個小男孩?」陸悠然一下子明白了,語氣詫異。

  景堯托腮,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是啊,是不是把他倆全比下去了?」

  獨自在病房的夏夕睜著眼,心情十分煩躁,她是傷口疼,心也疼。她既為這一次次的謀殺而擔心,同時亦牽掛離開的景堯,可是他竟然不理她!

  他這是在和她冷戰嗎?氣她為了前任男友不顧一切?

  她翻來覆去地想,怎麼也睡不著,心想:他人呢?怎麼出去之後就不回來了?

  後來有護士來給她掛水,老江不僅把吊瓶一一檢查了一遍,還看著護士操作,看樣子景堯這次是嚇怕了。

  等護士離開後,夏夕忍不住問坐在沙發上的老江:「景堯呢?」

  「陸隊找先生談話,出去了。」

  哦,原來是辦正事去了。

  後來,夏夕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夢裡,全是她和卓樾曾經經過的美好時光,可緊接著畫面一閃,又變成她和景堯相擁而眠的場景。這個壞壞的男子吻著她的臉,深情告白:「夕夕,我想給你一個家,我想和你一起面對生活中的一切,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我還想你給我生個大胖小子……」

  她突然嚇醒了。

  晚霞照進房內,四周安靜得可怕,老江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眼下只有她一個人。

  「老江,老江。」她坐起身,叫了兩聲。

  老江推門而入:「景太太,有什麼事?」

  呃,景太太?夏夕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還是第一次聽老江這麼稱呼她,感覺怪極了,好像無形中給她上了一道枷鎖。

  「景堯呢?」她輕輕問,沒就這稱呼發表任何意見。

  老江目光一閃:「景先生去附近的賓館休息了。昨晚他沒怎麼睡,需要我打電話請他過來嗎?」

  「不用了,他肯定很累,就讓他好好休息吧!」

  「謝景太太體恤。」

  這話聽著怎麼那麼彆扭呢?

  「那個,老江啊,你叫我景太太,聽上去很奇怪,還是直接叫名字吧。」

  老江溫和地一笑,解釋道:「景太太,這是景律師特別交代的。」

  那傢伙是想借這個稱呼提醒她,她現在是他太太,不能再為別的男人的事把他這個正牌老公拋之腦後嗎?

  她沉默了一下,點下頭:「沒事了,你出去吧。」

  或許她該和他好好談一談了,可是該怎麼談呢?她該如何解釋自己的行為?其實,她連自己這一關都過不了,關於她對卓樾的感情,那是騙不了人的,怎麼解釋都沒辦法不傷到景堯。

  唉,愁!夏夕的漂亮臉蛋都快擰成一團了。

  本來她以為吃晚飯的時候景堯總會來見她,即便沒法解釋,她也想見到他—有他在,她會覺得踏實。不想晚飯是姚姐送來的,也是姚姐餵她吃的。

  她本想自己動手,可姚姐不同意:「這是景先生吩咐的,讓您好好休息,別逞能。」

  「景先生什麼時候吩咐你的?」

  「半小時之前。」

  也就是說他已經醒了,卻沒有來看她。

  「景先生去哪兒了?」

  「他好像出去吃飯了。」

  夏夕的心情一下跌到谷底,胃口也變得很差。

  看來,他這次氣大了,都沒顧忌她還躺在床上,就不搭理她了。

  晚上九點,景堯依舊沒來看她一眼,她忍不住吐槽:這傢伙,狠心起來真是了不得,連簡訊都不給她發一條,直接玩失蹤。

  等到了十點,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姚姐,你休息吧,我白天睡得太飽,現在睡不著,還想玩一會兒手機,再過半小時我就睡。」姚姐剛剛把手機給她時就說了,只讓她玩一小會兒,她以為姚姐是來收手機的。

  姚姐不吱聲,悄悄退了出去。

  夏夕正對著手機發愁,屏幕上是她剛編的一條微信:

  景堯,我已經反省一天了,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向你解釋我昨天的行為。我深切地知道,我的行為嚴重傷害到你了,為此,我得很嚴肅地向你道歉。關於我和卓樾,我本想當面和你說一說,但又怕一緊張,表達不清楚,反而會讓你心生誤解,所以才發消息。

  景堯,對於我來說,卓樾是我生命當中最重要的一個人,從我十一歲認得他那天起,他和他媽媽一直在影響著我。因為有他的默默守護,我那蒼白的童年才算有了一些美麗的色彩;因為有卓媽媽這樣一個精英女性作為偶像,我的人生才有了學習的榜樣;因為他們的參與,我才成了不一樣的我……

  我想,如果沒有遇上他們,也許我會變得很普通,也許我會為了早早掙錢,放棄學業,做一份普通的流水線工作。我的人生,我的思想境界,都是因為他們而改變。

  我不得不承認,卓樾對我的影響很大很大。從十一歲到二十歲,他陪了我九年,每一年過年我們都在一起,每一年他都幫我慶生,每一場期末考試他都會輔導我,為我加油,給我鼓勵。

  那些年,我的喜怒哀樂他都分享了。屬於他的每一個重要日子,我也沒有缺席。我們一起走過了人生中最純真美好的時光。他是不可替代的親人、友人、愛人……是我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可有一天,這樣重要的人卻消失不見了,換作任何一個人都沒辦法承受這樣的變化。我盼了八年,希望有奇蹟出現。而就在昨天,他終於給我打來了電話。當聽到他的聲音時,我悲喜交加,幾乎說不出話。

  景堯,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在漫漫時光里,他是你生命里唯一的牽掛,唯一的精神支柱,唯一的信仰。對我來說,卓樾就是這樣的存在,而你是一個意外。

  我這麼說你也許會生氣,準確來說,你現在就是在生我的氣,對嗎?可有些事我必須和你說明白,如果不是你意外闖入,我也許會一直等下去,也許一輩子不結婚,也許就這樣了此殘生。

  與你認識的這一個月,我經歷了許多,不論是夏菲或者夏譽的事,還是我和姥姥的事,都讓我措手不及。

  畢業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獨自扛起一切,但是扛得久了,終究會累,我也希望有人可以和我並肩作戰……可我也很清楚,沒人能對別人的人生負責,也沒人非肩負起別人身上的重擔不可,但你卻一次又一次地幫了我。

  這幾天,我們更是經歷了生死大難,你的奮不顧身,我刻骨銘記,只是……

  編到這裡,她不知道該怎麼表述心頭的複雜情緒,又反覆讀了幾遍,修改了一下,正想著要怎麼繼續,手一滑,將這條還沒編完的微信發出去了。

  她和景堯是在幾天前互加的微信,他們偶爾會發語音消息,但沒怎麼發過文字消息。

  夏夕回過神來,想撤銷,但手機居然在這個時候關機了。

  「啊啊啊,你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掉鏈子!」夏夕瞪著黑屏的手機,氣得頭頂冒煙。

  她還沒編完消息呢,這樣的消息算個什麼意思?他會怎麼想呀?哎呀,瘋了瘋了!

  她在開機鍵上按了好幾下,結果手機剛開機又自動關閉了,這是沒電了。

  「姚姐,充電器,快!我的手機沒電了!」

  外頭靜悄悄的。

  「姚姐。」她扶著發疼的肩膀想下床,擰開門把,「充電器……」

  「躺好,誰讓你下來的?」耳邊響起一聲呵斥,緊跟著她被按回床上。

  一陣淡淡的皂角香襲來,夏夕身體莫名一顫,抬眼便對上了景堯微惱的眼神。

  「你這麼晚不睡覺,還要玩手機,傷怎麼養得好?躺下。」他說話兇巴巴的,和平常不太一樣。

  夏夕頓時凌亂了,結巴道:「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在你把我轟出去,發微信之前。」景堯說完,伸手碰了碰床頭柜上的玻璃杯,發現杯身是涼的,加了點熱水後道,「你喝點水,該睡覺了。」

  「哦。」夏夕乖乖地喝了兩口水,而後瞄了他一眼,見他神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睡吧,我守在這裡,手機沒收。」他把擱在床頭的手機收好,留了一盞暖黃床頭燈,便坐到沙發上,自顧自玩起手機,沒和她多說半個字,更沒提微信的事。

  房內靜悄悄的,氣氛十分壓抑。

  夏夕咬咬唇,心想:不行,我不想和他冷戰。

  她一邊遠遠地觀察他的表情,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景堯,你……看了嗎?」

  距離有點遠,光線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條微信?」景堯望著她,劍眉一挑,「我剛看完,寫得夠長呀,都可以當成一篇文章了。」

  似損非損,啥意思呢?

  「我……我還沒編完,不小心就發出去了。」她解釋了一句,雙手緊緊揪著被子,心裡怪緊張的。

  她很不喜歡這種昏暗的環境,便打開了壁頂的呼吸燈,再望過去時,只見景堯那雙漂亮的黑眸閃了閃,他慢吞吞接話道:「所以呢?」

  「你……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她悶悶地說,「你一整天都沒怎麼理我了。」

  「你會在意我生不生氣嗎?」景堯一臉探究地走了過來,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以前她不會在意,但現在好像有點在意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她想了想,人心都是肉長的,有人掏心掏肺地對你好,你若無情無義地傷害他,那簡直禽獸不如,畢竟他們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事,只是……

  「有些人就像長在了骨子裡,很難拔除。」她咬著唇,仰望著他說道,「我和卓樾的感情是從小時候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在我最憂傷的少年時光里,他是我心頭最溫暖的存在。我和他沒有背叛,有的只是突然之間失去音訊的痛苦。即便過去了八年,他依舊是我生命中難以割捨的一部分……而你……」

  她低下了頭,輕輕一嘆,有點迷茫:「之前,我只想逃開,現在,我越發不知道該怎樣來回報你的真心相待。」

  不是她不識真心,只是她的心早被她弄沒了,她沒辦法給予他回應。

  景堯拉了一張椅子過來,坐在病床邊,細細品了品她的話:「所以,你不敢告訴我,你來找卓樾了?」

  「嗯。」她把頭垂得更低了。

  「夏夕,你抬頭看我。」景堯的聲音溫柔似水,撫平了她的慌亂。

  夏夕只得抬頭,對上他那雙情意綿綿的眼睛,見裡面盛著的不是責怪,而是滿滿的笑意。

  「有些感情不會輕易淡忘,有些等待也不見得能守得雲開。我不會和你心裡的男人爭什麼,我只希望你能做到一件事……」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嫉妒,可他的心平氣和越發令她不安。

  她聽罷,忙接上話:「什麼事?」

  「以後有關卓樾的事,你不用瞞著我。我確實會吃醋,但我更會尊重你的選擇。要論先來後到,我沒資格爭;論感情深淺,我更顯得微不足道。我唯一盼望的是,你好好的。如果有一天,卓樾真的回來了,你可以根據內心最真實的意願去選擇你的未來,我不會給你任何壓力,只希望你可以每天開開心心、平平安安的,能不能相伴餘生,不是最重要的。」

  他字字句句只有關心,只有愛護,夏夕不懂,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無私不求回報的男人,更不明白他為什麼對她這麼好,好到可以為她拼掉性命,也可放她另覓良人,這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稀有物種吧?

  她突然覺得,要是她辜負這傢伙,那她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壞蛋。

  「喂,你發什麼呆?」景堯揮了揮手,笑得燦爛,「是不是發現你遇上了一個絕世好男人,感動得要死?」

  嘖,他又有點不正經了。

  夏夕忽然坐起來,卻扯到了傷口:「噝……」

  「哎,誰讓你亂動了,快躺好。」景堯輕聲責備,上前扶著她躺好,卻被她一把緊緊抱住。

  這樣的擁抱,對他來說真的有些受寵若驚。

  他怔了一下,輕輕一笑,撫上她的短髮,道:「如果你還沒想清楚更喜歡哪個男人,以後是不是應該和我保持距離?如果你老是對我投懷送抱,我會越來越著迷,會越來越放不下你,到時我只怕會和卓樾爭奪你,你最好想清楚哦。」

  話是這麼說,可他還是輕輕攏住了她的肩膀,聞著她身上的暗香,有點心神蕩漾。

  夏夕卻不想放手,唯有抱著他,她才覺得踏實。

  怎麼辦呀,這個小男人對她的影響力真的是越來越大了。

  「還有,你這是在向我撒嬌嗎?這麼黏人。」景堯故意逗她。

  撒嬌?她被這個詞驚到了,她怎麼可能向一個小男人撒嬌!

  事實上,她的行為是有那麼一點撒嬌的味道。

  「你不許不理我……」她忽然推開他,指著他的胸膛嬌嗔道。

  景堯笑道:「是是是,我這輩子可以不理任何人,但絕對不生我家夏夕姐姐的氣。」

  好甜的承諾,好暖的語調,人長得帥,又會說甜甜的情話,這樣的男生太能抓住女孩子的心了,也深深地牽動著她的喜怒哀樂。

  「可以睡了嗎?」他扶著她躺好。

  「景堯,你也去睡吧。」她巴巴地望著他。

  「我不累,白天睡飽了,你現在閉上眼,好好睡。」

  「好。」夏夕聽話地閉上了眼。

  景堯關了燈,靠在沙發上,靜靜地聽著房內的呼吸聲,不知道這樣的時光他還能擁有多久。

  卓樾是生是死,這件事必須查清楚,夏媽媽的死因也得弄個水落石出。只是當這一切塵埃落定,他與她是緣盡今生,還是會相守一輩子呢?

  卓樾如果還活著,一旦他回來,自己幾乎沒任何勝算。可那又如何,人生的意義有時候不是為了得到一個結果,而是那個過程。

  曾經擁有過,陪伴過,親近過,被她在乎過,縱然最後還是得放手,那也算是對自己有了一個交代。如今他們這樣一種關係,已經是偷來的。民政檔案上,她曾出現在他妻子的那一欄,就是莫大的歡喜。

  天長地久可以幻想,但不能太過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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