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19歲的安菲曾經夢見過這個傳說中的年代。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那個時候,她是一條漂亮矯健的海豚,跟著眾多的同伴自由的徜徉在大海里,無牽無掛,瀟灑活潑。

  有一天她貪玩離群,在不熟悉的海域裡七扭八扭,來到一個陌生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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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檐廊迴轉,神仙洞府,卻沒有一個人影。向上看,長長的石階不知道通往何處,她提了一口氣,沿著階梯向上游去。不知過了多久,沒人沒魚,讓人開始覺得恐怖而神秘。

  給自己壯膽子的辦法就是唱歌,她輕輕仰頭,海豚音出口:「一天到晚游泳的魚啊魚,不停… …」

  第二句還沒完,一柄三叉戟「嗖」的一下飛過來,就插在她旁邊,鋒利的尖刺沒入石棱中。知道危險,不要查看,抬頭的當兒不一定有被什麼東西刺中。她甩了背鰭要全速離開,誰知回頭的路被一個人擋住。

  穿白袍子的年輕人,平靜的眼睛,不怒而威:「誰允許你來我的這裡?」

  她說:「*&^%$#%&*()!!!」

  年輕人說:「別在那裡裝魚說外語了。快現原形。」

  她說:「你且讓開,我現原形,要作法需要地方。」

  他拔了自己的三叉戟稍稍退讓,她藉機卷了泡沫扭腰遁走。她一口氣倉皇縱行數百海里,才敢在礁石旁邊休息一下,伸展了身子向上一跳,坐在礁石上,在倒影里看見喘息著的自己:長頭髮,薄紗裙,學藝不精,四處遊蕩的仙女一名。

  那個年代亂得有趣。

  有好戰的凡人和易怒的神仙。她有幸托生為一個還有點法力的小仙,不會輕易被欺負,又在遁術上刻苦鑽研,因此雖然週遊四處造點亂子,仗著跑得快,總沒有被人逮到。

  小孩子不應該亂交朋友。這是亘古不變的箴言。她吃虧就吃在這個上面。

  她跟幾個常在一起廝混的傢伙說起那天的遭遇,他們不信。持三叉戟的,這個世界上連人帶神沒有第二個,是這裡的皇,波塞冬。脾氣特別不好,受了點打擾就會用三叉戟叉了魚燒烤,有一次他在海底搞生猛海鮮排隊,大饗諸神。

  她寒噤一個說:「我真逃出來了。」

  他們道:「瞎編吧。加油。」

  她說:「我借泡沫遁走的。他沒有追上來。」

  「弄點證據來。否則我們怎麼相信?」

  她笑著說:「刺激我啊?我不上套兒。」

  其實她心裡盤算著呢,上次是怎麼誤打誤撞的到了那個地方,逃跑的路線又是怎樣來的?她暗下決心,弄到他的三叉戟,賣錢。

  那天她繞過蘇紐海角,下潛數百米,又回到了之前來過的地方。

  她聲勢浩大在柱子和檐廊之間轉圈吐泡泡,又唱了幾首歌,也沒見有三叉戟再「嗖」的一聲飛過來。十有八九他不在家。她提了一口氣要浮上去的時候,被一隻有力的手拽住了尾巴。

  「上次放你跑了,這次還敢送上門來?」

  她回頭,看清了這年輕人,他今天定然是心情比那天好,明明該發怒,卻眼含笑意,卷頭髮好好看啊。

  她搖搖尾巴,轉過身體:「聽說你喜歡叉魚練武藝,我特地來當靶子。」

  他道:「找死?」

  她游得稍遠,給他擺一個好位置:「來,試試再說。」

  年輕人伸右手,三叉戟出現在他的手中,他舒展臂膀,蓄了滿勢在那兇悍卻金光發亮的武器上,她看準了,口中念念有詞,他那邊一出手,她這邊便轉動飛快的水花,成一個小漩渦,將他的三叉戟卷在裡面。

  說是遲那時快。一眨眼她就捲走了這個傳說中海皇的武器一路狂飆。

  也不知道向北遊了多久,水溫漸冷,她在大礁石旁一個急轉彎停下來,回頭看,他沒有追來。她化了原形上岸,手裡拿著他的三叉戟,鋼刃磨的鋒利無比,閃著烏亮亮的光,沿著手柄一串寶石,每一顆都是天上地下含有的奇珍。她心裡贊道,漂亮漂亮,無論是這寶物,還是這次的偷竊行動。

  可是她打錯了算盤,海皇的武器誰敢買呢?

  貪婪的印度王在她獻的寶物前看直了眼睛,要用一座城,一個宮殿和100個什麼舞都會跳,什麼歌都會唱的閹人來交換。買賣就要做成的當兒,他的巫師占了星相告訴他,這還了得,這是海皇的武器,要是不想水淹全國,最好敬而遠之。她在下面恨得牙根痒痒的,抬頭對那老巫師顯了一個兇相,他嚇破了膽子。

  這件事情被寫在《梨俱吠陀》里:女妖兜售有孽緣的珍寶給王,巫師勸阻,女妖作法害死了他。後來印度全境颳了三天大風。對,她就這麼點兒能耐。

  印度王都買不起,這三叉戟只好留在她手裡。

  事情又過了凡人的好多年,神仙的幾十天。

  有信傳來:撒丁島有神仙的聚會,有一些比賽和遊藝項目,請諸神踴躍報名。

  她後來知道,對比之後的歷史,這是個難得的平靜的好時節。

  天上,海中還有冥界那法力無邊的三兄弟還很年輕,對權力和領土沒有那麼強烈的欲望,沒有互相發動攻擊;人類對神的流氓性只處在懷疑的階段,還沒有確定;海倫的美貌沒有被發現;沒有戰爭,無風無浪。

  不管是奧林匹斯山還是撒丁島都安寧又熱鬧。

  她報名了游泳項目,拿到比賽的規程才發現除了不可以食用有興奮作用的草藥之外,還不可以變化,要用真身參賽。

  她在宴會廳外的亭台里見到波塞冬率黨羽過來。

  同伴說:「低頭,低頭。是海皇過來了。」

  都是年輕的神,因為他的母親是蓋亞,因為他法力高,因為他脾氣大,因為統管海洋,她就得跟他低頭?她就不。什麼海皇,三叉戟還不是被她輕而易舉的給搶走了?

  她心裡認定他認不出來自己就是那條海豚,便直著脖子看他。要看仔細,海裡面的和陽光下的,波塞冬的臉是不一樣的。多了些真實的顏色。很生動。跟身邊的隨從說話的時候,總有點笑意在嘴角。

  喜歡變成海馬的同伴低著頭,在下面對她說:「他會把你變成烤魚的。」

  波塞冬漸漸走近了。

  她還是沒動,沒低頭。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唯一不行禮的女人,他不再說話了,在她面前停下腳步。他和她之間隔著幾個含胸行禮的傢伙,她心裡想;讓他們以後在海里變成蝦。

  他看著她,想了半天,似乎不知道跟一個地位低下的小神仙應當怎麼講話:「這個沒禮貌的,你叫什麼?」

  「安菲,安菲特利特。」

  因為參加撒丁島游泳比賽的選手太多,比賽要有三輪預賽才能最終決出八名選手參加決賽。第一名的獎品是藍色的巨鑽一顆,能把海底照得通亮,她最愛這些光亮閃耀的東西,在比賽中奮力拼搏,結果第一輪就慘遭淘汰。

  海馬說:「還以為你是高手。」

  她悶悶地說道:「高手也有失手的時候啊。」

  自己的心裡其實也遲疑:難道我並不像自己想像的游的那樣快?我可是偷了海皇的三叉戟跑出來的啊。他們熱鬧的時候,敗軍之將安菲特利特垂頭喪氣的離開撒丁島,還在琢磨剛才的那枚耀眼的藍色鑽石,它像顆眼淚,可是誰的眼淚能那麼大,那麼漂亮呢?讓人神往。

  她獨自一人在海里慢慢的游泳,忽上忽下,漫無目的。不遠的地方忽然有暗幽幽的藍光,她循光游去,在海貝堆里居然發現那顆鑽石。

  那個純真年代,陸地上的獵人們還不會布陷阱,沒有寓言這個東西,很多道理小神仙不懂。好寶貝怎麼會無緣無故的明晃晃的擺在我眼前?

  安菲看看四處沒人,便伸手去拿它,揣在懷裡。縱身一躍,剛剛浮到海面上要逃離現場,仰頭一看,被衛城的士兵抓了個正著。人贓俱獲。

  那惹禍的漂亮的石頭被奪走,她被囚在酷熱的沙牢里,連水都喝不到。身體一點點的脫水,打蔫兒,卻死不了。這樣看,神沒有凡人好。

  來看她的人居然是波塞冬。

  他用食指勾著她的下巴把她小小的漂亮的臉孔抬起來,他的樣子又輕佻又得意:「這回知道我是誰嗎?」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

  「還敢跑?你這個小賊。」

  「那個石頭,是我拾到的。」

  「你偷到的。」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他看著安菲,「這是最卑鄙危險的行為。你往鐵窗外面看過沒有?那個傢伙,叫普羅米修斯,他為什麼被吊在山岬上,每天還有蒼鷹啄食他的內臟?因為他偷了火。」

  她知道,那是很恐怖的景象。但他是個好漢,內臟被吃掉了還能自己掙扎著長回來。

  「你能嗎?」他看看她,「你的身體很漂亮,你要是被吞掉內臟還能自己修復嗎?」

  這個酷刑她知道自己受不了,還不如… …

  安菲一抬頭,很果斷:「別給我上這個刑罰了,他們都說你很暴力,最喜歡生猛海鮮燒烤,你把我直接烤了吧。」

  他好象是想了半天也沒聽明白她在說什麼,皺著濃眉毛問她:「他們是誰?憑什麼這麼說我?」

  「他們?他們都這麼說。說你特別殘暴,因為一丁點的事兒就可以發動海嘯地震,殺人殺神仙,眼睛都不眨;還說你… …」

  「說我什麼?」

  「最愛生猛海鮮,曾在海底開大派對,」我越說聲音越小,「請客。」

  他應該發怒,卻反而笑了,那麼高興,像聽到一個最精彩的笑話:「其實從來都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他看看我,「既然你提到了,就從你開始吧。」

  他過來一撲,她向後一躲。波塞冬撞在她身上,從後面把她的小腦袋牢牢的抓在手裡,安菲動都不得,被強迫著看他的眼睛:「唉,沒禮貌的,多大了?」

  「還小。」

  「沒嫁呢吧?」

  「… …」

  「你這麼漂亮,當我的情人吧。」

  他話音沒落,她就迎上去,自己的頭狠狠撞在他的下巴上:「剛才說到哪裡了?不是說要烤了我嗎?快啊。」

  我趁他吃痛還要再來一下,卻被他躲開,身上帶著鎖鏈追之不得,我氣得暴跳如雷:「你再跟我說下流話試一試,讓我給你當情人?你再說一遍試試。」

  他捂著下巴吃驚的看著我:「有沒有教養,怎麼這麼潑辣?」

  安菲閉眼睛,深呼吸,盤腿坐下來,讓自己冷靜一點。她決定不再說話,要殺要剮隨他。

  誰知道他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像研究一個小怪物。

  「我放了你,你能不能把我的三叉戟還給我?」

  那寶貝到手還沒有拿熱乎,又還到了波塞冬的懷裡。他早就知道是我,設了個讓她心服口服的陷阱,逼她交出他的東西。

  這事兒有幾個教訓:一是,有的寶貝,偷得來,留不住;二是,你不要在海皇面前顯示神通。

  她潛在海里,痛下決心。

  獲釋之後,平靜數日。

  安菲特利特變得很八卦。最愛聽關于波塞冬的新聞。他又出巡哪一片海域,他輕輕一撥又把誰的船掀翻在了海底,哪個美麗的女神,善良的公主或者香艷的女妖又成了他的情人。

  她心裡好奇,又那麼不屑。

  她跟別的女人不一樣,她才不要給誰當情人。他是海皇也不行。她寧可當法力平平的小神仙。

  這樣,又過了凡人的幾十年,神仙的幾十天。

  三兄弟打仗了。消息傳到他們這裡來,原因早已在眾說紛紜中難覓真跡。就知道強大的宙斯,波塞冬和哈迪斯都用了渾身解數,只殺得天昏地暗,定要拼個你死我活。大神們和人類的英雄們加入了不同的陣營,各為其主,其間也有美人計,無間道,聯縱苟合,無恥之極。故事傳來傳去,被希臘聰明的瞎子記錄下來,添枝加葉,成了後世的史詩。

  什麼時代都有不肯流俗的異數,隱士,世外高人,世外高神。

  安菲和同伴們覺得當時打仗十分俗氣,他們不願意做這些俗氣的事情,他們就在海底開了個賭盤。每日押大小。

  她只把賭注放在一個人的身上,大多數的時候輸掉。

  這個人是波塞冬。

  戰報傳來,他且戰且退,安菲積攢的寶石在這個過程中輸掉了很多。可她的想法是,他們現在還沒有惹毛他,他的脾氣也並非傳說中那樣暴躁。直到現在他都是留了慈悲心的。

  想到這裡安菲就手上生風,啪的一下又將寶石押在波塞冬的身上。

  可是那一天又輸了。

  之後她也不知道怎麼就又搖搖晃晃的來到他的海底神殿。沒有士兵把守,沒有魚經過,珊瑚不動,連海水在這裡都是靜止的,一切好像比上次更安靜了,靜得讓人心裡沒底,恐懼感從腳跟竄上來直到脖子上。她想唱兩句把他喊出來,剛張一張嘴巴,被人扣住手腕。

  果然是他,嘴角牽起,微微笑,輕鬆的,不在乎的:「又是你。這次不變成海豚了?」

  她把他的手甩開:「我想看看,你哪裡不對勁。」

  「哪都對勁。」波塞冬攤開手,很坦白很無辜。

  她追上去,揪住他袍子的襟口:「打仗不用功,你害我輸了多少錢?」

  他笑了:「我打仗用不用功,關你什麼事?」

  「亞德里亞海的小神仙開了賭局。我只押你一個… …」她張嘴又是實話,出了口自己也發現了想要隱瞞的感情,聲音越來越細小,住著他襟口的手慢慢松下來,「我,我的錢都快輸光了… …」

  有人揣著明白裝糊塗:「我有線報,只告訴你:押哈迪斯吧,他夠狠。替我也買上一份。」

  他怎麼知道,那是一種希望而不是什麼對一點點小財物的貪婪呢?

  安菲鬆了手,回頭就走。這個傢伙什麼都不是。他負了她那一片誠懇的八卦之心。

  她的紗裙子飄起來,駕著泡沫就要走了,聽見波塞冬在後面叫她的名字:「洛夫西塞國的流浪公主,海仙女安菲特利特。」

  她被他喊了全名,慢慢收住腳步,回頭看他。

  「明天是最後一戰,你還有多少枚寶石,都押上。我幫你贏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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