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他看著我,微微笑著,臉邊有個小酒窩:「幹什麼啊?你。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兩天不出現,想死啊?」

  「……」

  「你怎麼折騰成這樣啊?得了,」他過來拽我的手,「現在還有時間,咱趕快去參加比賽吧,現在去還來得及。」

  我被他拽住手,拉扯不過,我身體向後坐,說得又小聲又急促:「我,我有事,我不能去了,葉海。」

  他有一會兒沒說話,問我:「為什麼啊?」

  我讓他看我腕子上的手錶:「九點了,已經九點了,去了也來不及,根本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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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拽著我的手忽然用了力氣,我疼得幾乎要叫起來,可他還是笑著,那頑皮可愛的笑容:「沒事兒,我帶你去,一眨眼兒就到。他們還等著咱倆破紀錄呢。」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讓他隨意拉扯我的胳膊,大不了不要了,我大聲說:「我不去,我有事兒。我要坐著這輛飛機,去上海。」

  烏雲忽然從四面八方席捲長空,流電滾動,悶雷轟鳴,平靜的地面被撕裂那一層偽裝,狂風大作。

  葉海驟然收了臉上的笑容,自上而下的看定我,一字一句:「你休想。」

  波塞冬在海面上對雅典娜和她糾集的手下以及雅典城的軍民說:「繳槍不殺。」

  他身後是黑色的怒濤狂潮,或成聳峙堅硬的水牆,或成飛快旋轉的漩渦,或成殘暴嘶吼的激流,叫囂著要奪人性命,衝垮城市。

  可他臉上還是微笑,悠悠然背著手,他只要這個地方獻給他的妻子,因而面對這些敵人,也總是留著情面和餘地。

  數十位英雄彎弓射箭取他咽喉,波塞冬輕輕皺眉,飛箭折回頭,一些釘到主人的血肉中,一些刺進城牆的石頭裡。

  「雅典娜,」他說,聲音被水聲折射,席捲寰宇,「慈悲一點。放棄這座城市,別讓這些人被我殺死。」

  稍有神通的幾個小仙像閃電一樣衝上來要襲擊他,波塞冬催動水牆,只薄薄一層擋在前面,他們撞上來便四分五裂。血肉沉在海里餵魚。

  他向前一步,雅典城的港口海灘被吞沒;他又向前一步,巨浪拍擊石牆,城市震顫。他又對雅典娜說:「你慈悲一點,趕快投降。」

  忽然他聽到安菲特利特的聲音,杳杳然從遠處傳來。

  「波塞冬,你慈悲一點,請你放過這些人。」

  我跪下來,在他腳邊,磕頭下去,前額結結實實的撞在地上,無限的卑微:「波塞冬大人,你慈悲一點,請你放過他這回。

  第一次在撒丁島見到你,就該給你下跪,現在我補上,來不來得及?

  我只求你這一次……」

  我還要拜下去,他過來抬起我的下巴,看了我好久:「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預賽那天,在海里。你吻我,我終於記起一切。」我的眼淚奪眶而出,一切是什麼?嬉笑怒罵的糾葛,刻骨銘心的纏綿,還有沉在海底和心裡的思念,「我都記得的,沒有人像你一樣,你對我那麼好,能不能就再答應我一次?就最後一次……」

  波塞冬席水站立,有好久沒有動。他在思考的問題是:把一生給一個女人,值不值得?安菲特利特此時跟別人一起阻止他,她還不知道他只是要給她一個禮物。是給她的禮物。

  他對她那麼好。

  她負了他。

  他向著遠處對她說:「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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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葉海看著我,目眥盡裂,「我不。

  我找了你多久,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

  我一次一次讓步給你,讓步給那個人,你知不知道?

  我為了你,允許他勘探我的海域,我死了多少魚,你知不知道?

  你跟他在一起,你看著他,你親吻他,我恨不得你們兩個都死,你知不知道?

  你現在求我放了他?」

  他狠狠捏著我的下巴,就像要把我捏碎一樣,「我告訴你,你休想。我要他死!」

  他的話像怒濤席捲我的心臟,我覺得我都聽見了,又好像什麼都沒有聽見,我的腦袋裡現在只有一件事情,我握住他的手,只是喃喃的說:「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他像聽到一個最荒謬的笑話,仰頭向天哈哈一笑,一道巨大的閃電擊向地面,飛機的四周開始著火,火借風勢,在草地上蔓延滋長起來,一層層的圍向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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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塞冬心下一狠,怒然轉身,雙臂一揮,海水如千軍萬馬踐踏雅典。

  他不顧安菲的勸阻,一意孤行,水淹七軍,屠光雅典城。他做的比原來更徹底了,因為之前還想要保留一個完整的城市給她,現在來看,沒有用,殺戮本身的意義就是殺戮,別無其他。

  山崩地裂毀掉城市,巨浪滔天熄滅人和神的火焰,在濤聲中,在哭喊和詛咒聲中,他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他只覺得自己的一個心越來越硬,越來越硬,變成一塊頑石。

  我鬆開他的手,用手指抹了一把臉上稀里嘩啦的淚水和汗水,我回頭看看,那些火焰在向飛機靠近,我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再耽誤不得。

  我站起來,面對著他,看著他眼睛:「一直是我負了你嗎?波塞冬大人。你從來沒有騙過我嗎?」

  激戰後,他在衛城的殘垣上看見一個東西。

  蛇髮女妖被割下來的頭顱。他把它捧起來,很多毒蛇吐著信子,在喘最後一口氣。他看了半天才認出來,那美女死掉了,之前被雅典娜施法變得面目全非。

  他記起那次看到她,美杜莎跟他說,她不認得別人,骸骨請他收拾起來,要掛到天上去,當星座。

  他當時說,不行,妖精不可以當星座。

  祭祀說:「大人,不行啊,妖精不可以當星座。這個不符合奧林匹斯山的規矩啊。」

  他躺在搖椅上想了一想說:「如果她不是妖精呢?她是我的情人。海皇的情人死了,難道不可以當星座嗎?」

  那個女妖的星座升上天空之後,他再也見不到安菲特利特。

  他從前總能找到她,其實方法很簡單,你要是在一個人的心裡,她想著你,那麼你總會知道她在哪裡。

  但是他再也感覺不到她的心了。

  他知道發生了什麼,像從前說的一樣,她忘記了他。

  有時海面上下雨的時候,他會乘著龍尾鯨浮上來,他覺得,至少,總要道個別啊。

  道別在這個世界裡舉行。

  我轉過身,一步一步的走向飛機。我不求他了,總有點辦法可以試一試,至少我可以一直陪著昏迷的莫涼啊,因為他需要我。

  葉海在後面喊我:「安菲。」他的聲音跟剛才不一樣了,沒那麼憤怒,卻憂傷。他回憶起了什麼?

  可有些事情他永遠也不知道。

  在最後一次潛水之後,我使勁跟同學吃喝玩樂,我去找我媽媽,我要莫涼來看我的決賽,無非是,想要做一個道別。我在這個好玩的人界過了快二十年,總有一點不舍和留戀。

  可是我記起來我是安菲特利特,那個不可一世的海皇穿過了幾千年終於在這裡找到我,他是我的丈夫,我要跟他回去了。

  我只是要跟莫涼道別。

  但是現在這已經不重要了。

  我繼續往前走,赤腳踩過火焰,上飛機。

  暴雨終於傾盆而下,葉海在後面喊我,又像個孩子一樣的耍賴:「安菲,安菲,你走了,我怎麼辦?」

  我慢慢回過頭來:「波塞冬大人,從前我是你的人;但是我這輩子的二十年,跟你無關。

  再見。」

  我坐在飛機的前面,看看莫涼,他還是安靜的睡在那裡。

  我閉上眼睛在心裡祈禱:「我是個小仙女。

  如果,我還有一點點神力的話,請讓飛機升起來。」

  馬達緩緩轉動的聲音。

  我在心裡繼續說:「他是個善良的人,請給他一點點機會。」

  馬達越轉越快,機翼有一點點的震動。

  我不知道在懇求誰,可是我用盡了全身心的力氣在心裡祈禱:「請讓我們飛起來,請讓我們飛起來。」

  沒有經過滑行的飛機在暴雨中升空,穿過閃電雷鳴,飛向一種可能性。

  經過大海的時候,我透過窗子向外望,南中國海像熾熱的開水沸騰洶湧,那是他兇悍的怒氣。

  我只覺得精疲力竭,我走過去想給莫涼掖一下被子,忽然飛機晃動,我以為是遭遇氣流,誰知竟看到海浪拍向飛機的小窗。

  颱風過境,巨浪襲上千米高空,把我們生生拽下來。

  飛機開始劇烈的旋轉,下降,我在它墜入大海的時候絕望的想:他最終還是不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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