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三 章 秋重蟬聲恨 山幽鳥鳴急
話音剛落,宋猛的衣服像是忽然間充滿了真氣,整個人竟然膨脹起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他的一頭亂髮也在這一瞬間陡然立起,情形十分詭異。眾人還來不及反應,宋猛已經將手腕一旋,手中斷金刀竟忽然間攔腰斷為兩截,刀頭部分如離弦之箭飛射向馬原。
馬原與宋猛之間距離本就不過三尺,這一下巨變橫生,想要躲閃哪裡還來得及。刀頭瞬息之間就結結實實地射中他的胸腹之間。馬原生受這一下衝擊,細雨絲登時離手,整個人向後拋飛五尺,仰面摔倒在泥地之上。
馬原這一下即使不死也已經去了半條命,宋猛手中還握著半截斷刀,這時搶上前去補上一刀,馬原哪裡還有命在。然而宋猛卻忽然間像是一隻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委頓下來,幾乎跌倒在地。全靠手中斷刀插在地上,他才勉強支持不倒。
宋猛所習的刀法剛猛無儔,寧折不彎。這一記「斷刀飛刃」原本就是最後拼死一搏的招數,使出之後,自己也是真氣耗盡,元氣大傷,非要修養一年半載不能恢復。他眼看四周強敵環視,今日是萬難倖免,加上心傷二弟遇害,恨怒之下使出這種同歸於盡的招數,只求能夠一舉擊殺馬原。
剛才這片刻之間變故事起倉促,鏡花莊的人一時反應不及,這時都已經回過神來。祝子奇連忙飛身攔在宋猛和馬原之間,祝小草則搶到了馬原身邊,伸手扶住了他。宋猛勉強抬起頭看向馬原,卻見馬原居然掙扎著坐了起來。「當」的一聲,斷金刀的斷頭掉到地上,竟然不曾刺入他的體內。
馬原臉色蒼白,忽然張口噴出一口鮮血,卻還是勉強說:「幸好在下身上這件護身甲還算件寶物,否則今日真是要栽在宋兄手上了。」
宋猛臉色頓時一片死灰,一口鮮血再也忍不住,激射而出。他慘笑了一聲,說:「莫非這是天意?」語畢竟然撲倒在地,再也沒有動彈。
蘇劍笑這時才能走上前去,彎下腰伸手在宋猛頸邊探了一下,知道他只是力盡暈去。蘇劍笑略為放心,心中嘆息,直起腰來,看到這時天色已經開始變暗,兩側的寒山聳立,卻也像秋蟬一樣,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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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
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
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王總管讓人把宋猛和馬原抬上馬車,卻給蘇劍笑和衛十五娘找了一匹馬,一行人重新上路。來到金陵城外時,夜色已深,城門早就關了。眾人在城外一間客棧落了腳。客棧掌柜對王總管的態度十分恭敬,這間客棧看來也是鏡花莊的產業。
一夜無話。蘇劍笑雖然心潮起伏,難以入睡,然而這已經是他近日來難得的一個安穩的晚上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王總管忽然宣布不再進城,就在原地等候一日。鏡花莊派出的另一隊人馬會在明日出城,兩隊人馬會合後直接奔赴蘇州林家堡,參加二十日後舉行的碧雨宮兩年一屆的宮務大會。
碧雨宮實際上是一個幫會聯盟,加盟的成員幾乎囊括江南武林的主要勢力。既然是聯盟,宮中的主要首領平時自然都呆在自己的勢力範圍之內,打理各自地盤,不可能經常坐在一起商討宮中事務。因此碧雨宮每兩年都要舉辦一次宮務大會,聯盟中各個幫會都要派出代表參加,在會上協調內部矛盾,商討對外原則,總結這兩年的宮務,規劃下一步的目標。
碧雨宮的最高權力機構是長老會。長老會由聯盟內最大的七個幫會的頭面人物組成。在碧雨宮內部,長老會的最重要工作其實是解決內部矛盾。各個幫會雖然同在一個聯盟之內,但是黑白同在,良莠不齊,彼此之間不免經常發生搶地盤爭利益的摩擦。在盟規壓制之下,還不至於發生相互吞併這種事情,不過流血事件每年還是要發生多起,大勢力欺壓小幫會的情況也在所難免。爭執不下時,雙方就會要求長老會出來主持公道。在宮務大會上由長老會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出面調解爭鬥。名為調解,但世上的事情向來都是靠實力說話,武林尤其如此。「調節」的結果往往就是拳頭硬的占便宜,實力差的就難免吃虧。這樣小幫會為了生存,就不能不投靠大幫會,依靠大幫會之間權力的傾軋,小幫會才得以保全自己的利益。經過多年的合縱連橫,久而久之,在碧雨宮內部就分成了多股勢力。各大勢力之間彼此之間鬥爭之激烈,實在不是外人所能想像。宮務大會,實際上就是各個勢力較量的舞台。特別是到了宮主換屆的日子,這種較量就更加慘烈,往往以流血收場。
今年,正值宮主換屆之年,一番明爭暗鬥已是在所難免。
這一整天蘇劍笑被關在客棧的客房中,不能出房門一步,倒也沒受什麼刁難。洗了個澡以後,身上更是輕鬆了許多。期間王總管來過一次,說到已經請了大夫給宋猛診治。宋猛內傷雖重,性命並無大礙。蘇劍笑這才放下些心事。
到了第二日,鏡花莊的大隊人馬出得城來,兩隊人馬會合到一處。
鏡花莊正是碧雨宮實力最強的勢力之一,排場是萬萬不能少的。這一隊人馬人數超過百人,大型的遠途馬車就有五輛。這種馬車寬近六尺,六輪,需由八匹馬來拉動。車內十分寬敞,裝飾也堪稱豪華,備有寢具,可以直接在車上過夜休息。蘇劍笑被分配到第二輛車上,王總管與他同車。
衛十五娘被分配到隔一輛車的第四輛車上,直到她上車之前,蘇劍笑才遠遠見到她一面。衛十五娘神色還算平靜,看到蘇劍笑後,眼光就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蘇劍笑向她笑了笑,點點頭,表示自己一切都好。心中卻不禁一陣傷感。
隨後宋猛也被抬了出來,送上了第三輛馬車。宋猛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嘴唇黑紫,一望而知重傷在身。蘇劍笑見宋猛也要跟隨遠行,心中大是不滿,卻也只能沉默不語。身邊的王總管卻笑著說:「蘇公子不用擔心,我們已經請了祝大先生全程照顧宋大俠。以宋大俠內力之深厚,雖然有些許內傷,應該不妨事。」
蘇劍笑淡淡地說:「階下之囚,但能不死就已經千恩萬謝了,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除了蘇劍笑、宋猛和衛十五娘所在的三輛馬車之外,頭尾兩輛車一直門帘低垂,不見有人進出,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人。但是既然一同出行,想來是鏡花莊的重要人物。
除此之外,隊伍中的其餘九十多人俱都跨乘馬匹,人人衣著光鮮,坐騎神駿,動作利落,神情剽悍。鏡花莊位列天下四大武林世家之一,實力之深厚,由此可見一斑。
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到祝七通出現,竟像是沒有隨隊出行。王總管像是整支隊伍的首領,所有人準備齊備之後均要向他匯報。不久之後,王總管號令下去,鏡花莊的宮務大會使團正式開拔。
南京距蘇州四百里,一路需要經過揚州、潤州、常州等大鎮,全程都在淮南道之內。官道所過之處大多是富庶之地,治安相對清平,道路也十分平坦,不出意外三日之內就可以到達蘇州。即使有剪路的毛賊,看到鏡花莊隊伍的陣仗也是有多遠躲多遠的了。
蘇劍笑雖然無法凝聚內力,但是體內的真氣被宋猛硬生生壓下,短時間內倒也沒有走火入魔的危險。想到宋猛那一天為了給自己療傷,折損了不下十年功力,否則也不至於傷在馬原手下,落得個重傷被擒的結局。他一時之間心潮起伏不定。
「你是不是在奇怪為什麼沒有看到祝莊主?」王總管忽然問。
「祝莊主既然是你們碧雨宮長老會的成員,身份自然與一般幫會的首腦不同。」蘇劍笑定了定心神,「我奇怪的是你們為什麼不走水路而選擇陸路。走水路不但舒服得多,快得多,而且也要安全得多,不是麼?」
王總管聽到這句話,嘴角忽然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看得蘇劍笑心頭一跳。
「這件事其實因為蘇公子你的緣故。」
「我?」
「其實我們鏡花莊每一次參加公務大會的使團都是選擇陸路。使團並不是直接向東直達蘇州,而是取道東南方向,繞過太湖,在太湖東岸與來自台州走馬莊的使團會合以後,才一起進入蘇州。」
蘇劍笑理解,這其實是一種政治,以此顯示鏡花莊與走馬莊這兩大勢力同進同退的親密關係。
走馬莊同樣也是碧雨宮中最強大的勢力之一。
王總管接著說:「但是這一次多了你、衛姑娘和宋大俠三位貴客,安全就變成了一個需要優先考慮的問題。祝莊主本來已經打算將使團兵分兩路,一路沿舊路與走馬莊的隊伍會合,另一路則帶著你們從水路直放蘇州。不曾想昨天卻忽然出了一件事,祝莊主只能放棄了這個計劃。」
蘇劍笑已經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事,不禁苦笑。
「不知道你究竟怎麼惹了牛大帥,帥府居然在滿世界找你。如有藏匿者,格殺勿論。」王總管淡淡地說,「鏡花莊與淮南帥府的關係一向還不錯,他們一時半會還懷疑不到我們身上。不過倘若我們忽然改變了行程,帥府就難免不會起疑心。」
「你們如此公然窩藏欽犯,一旦走漏風聲要如何收場?」
王總管臉上又露出了那種神秘的笑容:「所以你現在已經不是『九現神龍』蘇劍笑,而是我的一位遠房子侄,姓王,名岳,字子山,是從岳州老家來鏡花莊投靠你五叔的。」
蘇劍笑怔了一怔,過了一會才苦笑著說:「紙終究包不住火,這個秘密也不可能一直瞞得住牛僧孺。」
王總管微微一笑,說:「除非當場人贓俱獲,否則區區一個淮南帥府能把我們鏡花莊怎麼樣?」
「你不問牛僧孺找我的原因?」
「如果連這點消息都探聽不出來,鏡花莊還怎麼在金陵地面上稱雄?」王總管坐直身子,活動了一下脖子,「不過,這件事我們並不關心。」
這一天隊伍行進了百餘里,早已經離開金陵府,進入了句縣境內。到傍晚時來到一個小鎮,王總管吩咐安營紮寨。使團帶有野外過夜的工具,在鎮外空地上支起了許多帳篷。讓蘇劍笑吃驚的是,他們用的居然並不是普通的單人帳篷,而是軍隊專用的園頂大帳。這種軍帳需要經過專門訓練的人才能支得起來,鏡花莊部眾卻無疑十分熟練,不過一頓飯的功夫,空地上已經布滿了一片帳篷。
吃過晚飯後,蘇劍笑終於可以走出車外活動手腳。鏡花莊竟然沒有將他限制在車內,頗出他的意料之外。
整個營地之上,五輛馬車居中,外面是數十頂帳篷將馬車拱衛得嚴嚴實實。最外圍是近百匹戰馬,負責守衛的健兒正四處巡視,儼然就是一個小軍營的陣勢。
蘇劍笑也懶得去查看營地,只是望向遠處的山林,依稀間看到裊裊炊煙,似有人家。一時之間只覺得恬靜安逸無比,不由得有些痴了。
「王兄弟好有閒情雅致呢?」一個人緩步走到蘇劍笑身邊,白衣翩翩,右手持一把摺扇,輕輕敲著左手,動作十分瀟灑。卻原來是鏡花莊四大弟子中的「鐵手素衣」祝小草,這時他已換回了慣常的白衣。
「閒情雅致談不上,不過傷心人別有懷抱罷了。這邊風景不錯,祝兄不妨慢慢欣賞,恕在下先走一步。」蘇劍笑淡淡地說罷,轉身就要離去。
祝小草遙望遠山,臉上似笑非笑。直到蘇劍笑走出了四五步,他才忽然悠悠地說:「王兄弟好像對我頗有不滿呢。是因為從我身上看到了我四哥少同的影子麼?」
這幾句話聲音並不大,卻像一把鐵錘般將蘇劍笑砸在地上,下一步竟再不邁出去。
「斯人已如黃鶴去,酒前從此無知音。」祝小草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竟帶著一種刺入骨髓的殺意。「你說我是不是該恨你呢?」
蘇劍笑冷冷地說:「你如要殺我,我並無怨言。」
祝小草默然不語。過了半晌,他忽地轉過身來,右手摺扇刷的一下打開,發出如割裂空氣般的裂響,同時全身衣服無風自動,呼的一下向上翻飛,腳邊的枯草如炸開般飄向四周。
一股怨氣彷佛也隨著這炸開的塵土散去了。
祝小草說:「聽說你殺少同,是因為他逼死了你的女人。」
蘇劍笑說:「這一點對你來說重要麼?」
「你可知道少同的為人?」
「『惜花公子』的大名,在下也略有耳聞。」
祝小草的嘴角浮起一絲譏諷的笑意:「這世上的事,耳聞與事實往往大相逕庭。世人皆說他是一個貪花好色、無恥下流之徒,卻不知他的言行舉止雖然不合於禮教道德,卻其實是一個心胸坦蕩、溫柔體貼的正人君子。正所謂風流而不下流,賞花卻不折花,萬花從中過,片葉不沾身。少同人稱『惜花公子』,與『惜香公子』梁山伯並稱『鏡花雙惜』,都是真正憐香惜玉的人,這一點我一直深深敬佩。少同雖然熱衷於獲取女子的歡心,卻決不壞人名節,這一點我更是望塵莫及。」
祝小草說著,定定地看著蘇劍笑的眼睛,彷佛一枚釘子釘到他的內心:「你竟然認為這樣一個人會逼死一個女人?」
蘇劍笑不為所動:「你說的好像是一個聖人,而不是一個惡棍。」
「你當然不會相信我的話。但是是非曲直,冥冥之中自有公斷。」祝小草緩緩收起摺扇,舉目望向西方,說:「明天中午左右就要進入茅山山區了。」
「茅山?」蘇劍笑一怔,「你們為何不直接沿著官道前進,卻要折向西行,繞一個大彎?」
「過去都是走官道的,這一次莊主卻改變了主意,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不過,這樣對你豈非更好?」祝小草嘴角的譏誚的笑意彷佛變得更濃了,「難道說,你竟想早一點趕到湖州,故地重遊麼?」
蘇劍笑的臉色瞬間變得死一般的蒼白。
祝小草像是已經達到目的,舉步離開。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帳篷從中,都沒有再看過蘇劍笑一眼。
「湖州麼?」霎時間,三年前那漆黑的夜,冰冷的雨,震耳的雷,悽厲的風,彷佛又一一重現在眼前。
過了許久,蘇劍笑慢慢平靜下來,伸手入懷,取出一樣東西,舉到眼前,靜靜地看著。這正是大江邊上那個黑衣女子給他的那隻手鐲。通體碧綠的翡翠晶瑩剔透,散發著溫潤柔和的光芒。
穿透時空的迷霧,蘇劍笑依稀又看到了「她」左手腕上那隻手鐲。
「她」輕輕抬起手腕,在他的面前調皮地搖了搖。「在我的家裡,還有另外一隻一模一樣的。我什麼時候回家,把那隻拿來給你帶上了,到時候我才能成為你的妻子呢。」
她說著,臉上飛過一抹嫣紅,彷佛遠山的晚霞。他不禁痴了。
當然現在手上這隻手鐲不會是「她」手腕上那一隻,因為那一隻早就已經隨她長眠地下了。卻不知那個黑衣女子是什麼人?為什麼會特意為他送來這隻手鐲呢?
第二天,鏡花莊使團果然折向西行。蘇劍笑沒有問原因,王總管當然更不會解釋。午時之後,隊伍已經逐漸進入山區,路也變得崎嶇難行。騎馬的人也就罷了,隊伍中的五輛大車就受了很大的影響,前進的速度減慢了不少。到了黃昏,來到一片谷地,正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王總管毫不在意,安排安營紮寨。眾人取出乾糧飲水,開始晚飯。
兩天下來,蘇劍笑也逐漸發現了一些事情。其中之一就是這個隊伍雖然表面上看是以王總管為首,事事都由他來吩咐。但是實際上王總管卻要向另一個人請示。蘇劍笑從車窗的縫隙看出去,這時天色已經暗了,朦朧中只看到王總管正站在一輛馬車邊上,臉色似乎十分恭敬,偶爾低聲說幾句,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但是大部分時候都是在靜靜地聽著。
那輛馬車正是隊伍里走在最後面的馬車,也不知道車上的是什麼人。蘇劍笑原本對鏡花莊的事情並不關心,但是這個人實在是太神秘,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自從上次看到王總管的這種行動後,蘇劍笑就對這輛車留上了心,但是兩天下來,他居然沒有看到任何人從車上下來過,也沒有看到任何人上過那輛車。只是偶爾能聽到車裡傳出一兩聲低沉的咳嗽聲,在那車裡的竟像是一個病人。
王總管很快就離開那輛車,走了過來。看到王總管嚴肅的神情,蘇劍笑已經知道會有事情發生了。
「明天早上我們要去一個地方。」王總管說。
「去哪裡?」
「有一個人要見你。」
「在這座山里?」
「是的。」王總管說著,他的眼睛裡忽然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神色。那是一種敬畏,就像是一個忠實的信徒,在說起心中的神靈時那種既極端仰慕又深深恐懼的神色。蘇劍笑不由得暗暗吃驚。即使是「鏡花莊」莊主祝七通的面前,他眼中都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神色。
「你一定要記住一件事。」王總管忽然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無論這個人問什麼,你都最好老老實實地回答。」
「就見我一個人?」
「就見你一個人。」
王總管說完就急急忙忙下了車,彷佛不願意再說起任何關於那個人的事。蘇劍笑一時之間只能怔住,只覺得這件事委實有些離奇,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夜色之中,軍帳從中透出零星火光。外圍也有火光在移動,那是舉著燈籠巡視的守衛。王總管從車內出來,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徐不急地轉進軍帳叢中,很快來到一座帳篷前。這座帳篷正透著亮光,卻悄無聲息。王總管掀開門帘鑽了進去。門帘帶起的風把燈火吹得一陣搖晃,帳內的四個人卻動都沒動一下。
「宋猛的情況怎樣?」王總管一邊坐下一邊問道。
「傷勢已經穩定了。」說話的是一個清瘦的老者,「為了怕他情緒不穩,我給他服了寧神散,這一路之上他恐怕大部分時間都是睡著度過了。」
「那不要緊,只要在需要他醒的時候他能醒過來就行。」王總管淡淡地說,「有勞大先生了。」
那老者「嗯」了一聲,彷佛自己的工作已經結束一般,緩緩閉上了眼睛,不再說一個字。
王總管的目光轉向旁邊的一個年輕人。那人臉上就像冰冷的磐石一般,毫無表情。
「四先生的消息已經傳過來了。」年輕人的聲音也像他的表情一般生硬,「今早我們離開陳官鎮後,確實有人在那裡打聽我們的消息。寧遠集方面則沒有發現可疑的人物。」
「這件事情你怎麼看?」
「他們應該已經跟上來了。」
「我們臨時改變行程,應該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王總管沉吟著說,「今天夜裡應該不會有事,但是明天帶蘇劍笑去見那人的事卻不能不作周密的安排。」
王總管對面坐著的一位中年大漢皺了皺眉,不滿地說:「這次的事情本來就夠麻煩的了,真不明白為什麼還要節外生枝。難道是怕我們太輕鬆麼?」
「五哥何必如此動怒?」坐在他邊上的人悠悠地說。這個人一直斜斜地坐著,將自己的臉巧妙地隱藏在燈光的暗影里,朦朦朧朧的,竟看不清他的長相。「誰都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對於『那個人』的要求,又有誰敢拒絕?」
「那個人」三個字竟彷佛具有某種神奇的魔力,話說出來,在場的人臉色都不禁微微一變。即使是那表情生硬的年輕人,這時臉色也彷佛變得有些鐵青。
沉默了許久,暗影中的人才低聲說:「王總管,那個怪物今天又對你說了些什麼?」
王總管說:「也沒什麼,他只是希望四先生能把陳官鎮到寧遠集的道路排查一下,看看有沒有可能發現那些人的蹤跡。」
「希望麼?」陰影中那人彷佛冷冷笑了一下,「他的希望,又有什麼人能拒絕呢?」
「是,七先生。」
蘇劍笑心中煩悶,不覺下了車。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山區夜晚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里,感覺舒服了不少。這時夜空中正掛著一輪下弦月,月雖不圓,但是清冷的月光卻還是把天地照得一片灰濛濛的明亮。軍帳從中偶爾遠遠傳來細語聲和低低的笑聲,顯然許多人都尚未入睡。
蘇劍笑並沒有明確的目標,只想隨便走走。向左走了一小段,眼看到了帳篷處,又轉過頭向回走。沒走幾步,隱約間聽到有人在說話,好像就在附近,卻聽不真切。蘇劍笑不自覺停下腳步,那說話聲卻忽地戛然而止。
蘇劍笑正在猶豫是否往回走,就看到從前面兩輛馬車中間走出一個人來。兩人一見面,都禁不住一怔。那人原來正是昨天還聊過幾句話,卻最終不歡而散的祝小草。
祝小草乍見蘇劍笑,臉色有些不自然,但是旋即又露出了微笑,輕輕搖搖了手中摺扇,說:「又看到王兄弟了,看來我們還很有些緣分呢。」
蘇劍笑說:「在下只希望這種緣分越少越好。」
祝小草神色如常,似乎聽不出這話中的敵意,笑著說:「王兄弟請慢慢欣賞這山間月色,在下要先行告退了。」
蘇劍笑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離開,回過頭來,卻發現他出來的地方,正是宋猛的馬車與衛十五娘的馬車之間的空地。蘇劍笑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沉吟了片刻,終於還是走了過去。轉過宋猛的馬車,就看到兩車之間正有一個婀娜的身影靜靜地站著。殘月當空,衛十五娘在月光下印在地上的影子益發顯得孤單和柔弱。
蘇劍笑輕輕嘆了口氣。衛十五娘似是驀然驚覺,回過頭來,見是蘇劍笑,原本冰冷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來。只是這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卻顯得有些蒼白。
「五妹,你像是又瘦了些呢。」
「四哥你又何嘗不是?」
一時之間,兩人也不知該說些什麼。衛十五娘只是靜靜地看著蘇劍笑,眼波柔柔的就像這輕柔的風。蘇劍笑卻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輕輕地問:「祝小草來做什麼?」
衛十五娘目光一收,慢慢地轉過臉去。她伸手撥了一下額前的秀髮,臉上的笑容卻變得有些淒切起來。
「沒什麼事。」
蘇劍笑只覺得心中一痛,本來已經隱隱猜到祝小草的目的,這時更是肯定無疑。他也只能嘆了口氣,說:「這個人心術不正,你要多加小心才好。」
「四哥你不用擔心,這種人我見得多了。現在這種情形下,他也不敢怎麼樣。」
蘇劍笑說:「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好萬事忍耐了。他們封了你的武功麼?」
衛十五娘點點頭說:「好像是鏡花莊的一種密術,封住了丹田氣海。吃飯行走都沒有問題,卻提不起一絲真氣。其它的都還好了,他們甚至還給我安排了一位侍女。」衛十五娘臉上露出了一種譏諷的笑意,「我長這麼大,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服侍呢,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蘇劍笑聽得更覺淒涼。這時卻聽到宋猛的車上傳來一些模模糊糊的聲音。由於傷者怕風,因此宋猛的馬車做了特殊的密封處理。隔著密封的車壁,卻聽不出是什麼聲音。
蘇劍笑皺了皺眉頭,衛十五娘說:「那是大哥在說夢話呢,四哥你可聽得出他說些什麼?」
「若是武功仍在就能聽得清,如今卻沒這個可能了。」
衛十五娘說:「我們到後面找個地方坐會兒吧,別在這打擾大哥休息了。」
兩個人默默來到蘇劍笑的馬車前。拉車的馬都已經牽到別處去了,兩人就在車轅上坐了下來。
秋風並不冷,吹在臉上只有絲絲的涼意。秋月明亮,天上的星星隱隱約約卻看不清楚。兩人遙望著遠處清輝之下仿佛鍍了一層白銀的山林,一時之間只是沉默著。
蘇劍笑想起以前和「她」也曾經在這樣的月光下靜靜地感受晚風吹拂,不禁怔怔地出了神。他不自覺地又從懷中拿出那個碧玉手鐲,拿在手中細細撫摸著,心中只是一片淒涼。
衛十五娘轉過頭來,看到他手中拿著的手鐲,不由得「咦」了一聲。這一聲在這寂靜的環境中頗有些突兀。蘇劍笑驚醒過來,抬頭看到衛十五娘的臉色仿佛比剛才又蒼白了一些。
「你怎麼了?」
「沒什麼。」衛十五娘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輕輕地說:「你又想起素雲姐姐了麼?」
「是啊。」蘇劍笑嘆著氣說:「不知道為什麼最近經常想起她。可能是自走火入魔之後,對自己情緒的控制力就差了。」
「這個手鐲,是一對的吧?」
「是。另一隻或許已經隨她長眠地下了吧。」蘇劍笑說著慢慢地閉上眼睛,仿佛怕淚水忽然流下。
錦瑟無端五十年,一弦一柱思年華。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可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衛十五娘深深地嘆息了一聲,嘆息中充滿了無奈。
「看來我是永遠比不上素雲姐姐啊,沒有她美麗,沒有她溫柔,沒有她善良,沒有她聰明,沒有她善解人意……」
"五妹。」蘇劍笑急忙打斷她。衛十五娘猝然收聲,一滴淚水終於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晶瑩地閃爍著,宛如珍珠。
蘇劍笑說:「平心而論,要說容貌,五妹其實還在素雲之上。聰明善良也並不下於她。只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卻是上天註定的啊。曾經滄海難為水,這就是造化弄人吧。」
衛十五娘卻忽然抬起頭,瞪大了眼睛問:「你說我比素雲姐姐漂亮是真的麼?」
蘇劍笑不禁心中苦笑,只得點了點頭,說:「你怎麼還像個孩子?」
「在你的眼中,只要我還有一樣比素雲姐姐強,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衛十五娘說著,臉上飛過一朵紅雲,一時之間嬌羞無限。
蘇劍笑把手鐲收入懷中,臉色慢慢變得凝重起來,說:「這兩天我有一個奇怪的感覺,覺得我的記憶中好像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麼記憶?」
蘇劍笑說:「是三年前那個晚上的記憶。這三年來,我為了逃避痛苦,一直控制著自己,不敢去想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這幾天卻再也控制不住,不斷地想起那天的點點滴滴。但是這兩天想想,卻覺得好像遺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隱隱約約有些印像,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四哥或許傷心過度,產生了錯覺。不要太多去想這件事了。」
「五妹能不能把那天晚上你遇到的事情跟我說一下呢?」
衛十五娘沉思了片刻,緩緩地說:「那一天我和二哥、三哥本來在湖州城裡閒逛。我心裡掛念著你比劍的事情,你又不願意我們去助陣,就執意要在附近等待。二哥三哥只好陪著。不想忽然天降大雨,我們被困在一家飯館裡。那雨一直下了一個時辰,也沒見半分要停的跡象,眼看到了傍晚,我們只好在那飯館裡點了些飯菜作晚飯。剛吃了一半,那祝少同一伙人就來了。後來我們就爭吵起來。」
蘇劍笑眉頭一皺,問:「為什麼吵起來?」
衛十五娘臉上又忽地一紅,眼中閃過一種恨恨的神色:「還不是因為那祝少同死皮賴臉地湊過來,對我說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話。三哥首先就受不了了,狠狠地罵了他幾句,委實說了些難聽的話,什麼有爹生沒娘教之類的。那祝少同臉皮好厚,也沒怎麼在意。但是那天和他一起的還有鏡花莊的祝七衡。」
蘇劍笑說:「這祝七衡別人背後都叫他祝七橫,本來就是一個脾氣暴躁的傢伙,湖州又是他們碧雨宮的地盤,當然受不了這些。」
衛十五娘說:「正是,祝七衡當時就跳了起來,伸手就是一拳,三哥接了下來。兩個人電光火石一般打了幾個回合,對了一掌。這下三哥卻吃了個大虧,眼看不敵,我和二哥連忙上去幫忙。鏡花莊一起來的還有五六個人,這時一起拔出兵器撲了過來。這些人手下都很硬,特別是那祝七衡,二哥三哥聯手居然占不到半分便宜。我們一看不好,只好奪門而出。」
蘇劍笑說:「祝七衡在祝七通七兄弟中排行第五,雖然生性粗魯,但是天生神力,嗜武成性,實是鏡花莊的頂尖高手。」
衛十五娘說:「那天大雨一直下個不停,我們原本以為他們不會追出來。誰知那祝七衡竟不肯善罷甘休,真的冒雨追殺出來。而且鏡花莊還不止這六七個人,在附近居然還有十幾個人。這些人一齊追殺我們三人,我們冒雨逃命,全身很快就濕透了,實在狼狽不堪。二哥三哥說我是一個女子,這樣逃命委實不像話,就讓我躲進一處民居,他們二人分頭將追兵引開。我躲在別人屋子的牆角里,擔心他二人的安危,原本想去找大哥援手。但是又想到素雲姐是一介柔弱女子,大哥照看她料已無暇他顧。直到天完全黑了,我才敢走出來,小心翼翼地往回走。走到半路卻遇到了大哥、二哥和三哥,才知道他們已經擺脫了鏡花莊的人。我們四人發現大家都還好,當時也很欣喜,就冒雨往回走,走到那座廟門卻看到……」
衛十五娘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頓,嘆了一口氣,才接著說:「就看到四哥你抱著素雲姐在廟門口,像瘋了一樣……」抬頭卻看到蘇劍笑地臉色已經十分難看,不由得嚇了一跳,下面的話再說不出來。
衛十五娘伸出雙手,輕輕握住蘇劍笑緊握成拳頭的右手,只覺得他的手冰冷如殭屍。
「四哥,對不起。」
「沒關係。」蘇劍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神色稍緩,低低嘆了口氣說:「我現在已經有些習慣了。無論多麼深的痛苦,只要習慣了就好,不是麼?」
第二天早飯過後,王總管吩咐隊伍原地等候,帶著蘇劍笑來到營地外,將一匹馬的韁繩塞到他手中。
蘇劍笑沒有問要去哪裡,要去見誰。只因為他知道即使要去的是地獄,要見的是閻王,他也只能乖乖地跟著去。
同去的還有六個人,其中就包括「鏡花莊」四大弟子中的祝非異和祝小草。其它四人雖不認識,但是看起來在鏡花莊的地位也是不低。
一行八人策馬沿著山間小道急進。這時已是九月晚秋時節,一路之上衰草遍地,枝頭掛滿了即將凋落的枯葉,一派蕭索荒涼。馬行極快,不知是受了這深秋涼意的影響,還是所要去見的「那個人」果真隱隱有一種威壓的力量,眾人均沉默不語。如此馳出了半個時辰,也不知道轉過了幾個山頭,眼前慢慢出現一片布滿樹木的山谷。到了山谷邊緣,王總管忽然一扯韁繩,座下馬匹前蹄立起,嘶鳴了幾聲,生生停了下來。
其他眾人也急忙拉住馬頭,一起急急停下。塵土飛揚,馬嘶頓時響成一片,四周無數驚鳥飛起。
王總管停下後,卻依然默不做聲。他神色肅穆,舉目四望,像是要確定是否到了目的地。過了片刻,他才輕吁了一聲,說:「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台上。前人名句說的就是這種地方吧。」
此時,馬嘶鳥鳴都已沉寂,靜耳細聽,果然隱隱聽到一種有韻律的聲音,竟像是有不少人在大聲地頌讀詩書。
「我們要去的那個地方百丈之內,車馬迴避。」王總管說著翻身下馬,「馬就系在這裡,麻煩陳、趙兩位師父照看馬匹,其他人隨我來。」
蘇劍笑心中十分詫異,這深山老林之中,竟然有需要車馬迴避百丈的禁地?他四周一看,卻見眾人神色一片肅然,沒有人提出任何異議。
是什麼人,竟然能有這等權威?
眼前山谷林木幽深,完全看不到遠處的景像。一條小路蜿蜒穿過樹林,小路上雜草不生,看情形,像是經常有人走動。王總管領頭沿著小路向林子裡走去,眾人默然跟在後面。一行人漸漸地消失在密林深處。
蘇劍笑他們走了之後,留下的陳趙兩人找了一塊麻布,鋪在地上。兩人席地而坐,無聊地聊著天。他們卻無論如何想不到,這時正有一伙人在悄悄地逼近。
來人幽靈般地逼近到了二十丈外,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驚起任何一隻飛鳥。領頭的人遠遠地看著這邊的二人八馬,一動不動,彷佛變成了亘古不變的岩石。
緊靠在他身邊的一個人卻忍不住了,壓低了聲音說:「主公,這兩個人落了單,實在是天賜良機。我保證只需要一次突襲就可以讓他們變成兩具屍體。我們只要殺了他們的馬,剩下的六個人豈不就成了籠中之鳥,插翅難飛了麼?」
「主公」還是一言不發。他眼中卻隱隱透出一種熱切,就像是一個興奮的男人看到一個隨時可以脫光衣服的女人時那樣饑渴。
他當然知道手下人說得很有道理,手下人的這種說法對他來說也的確具有極大的誘惑力。一想到能在瞬息之間扼殺兩個人的生命,他甚至衝動得慢慢地起了某種反應。
幸好他並不是一個會讓衝動左右行動的人。
他一向認為一隻善於捕食的豹子,不但要有閃電般的速度和鋒利的牙齒,更重要的是要有對危險的敏銳直覺。他自己就擁有這種近乎野獸本能般的直覺。
現在他隱隱覺得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為他而設的陷阱。
可是這到底是一個什麼陷阱呢?
眼前的誘惑是如此的強烈,他無法看出這個陷阱的機關在哪裡,一時竟也無法捨棄這近在眼前的獵物。
這時恰好有一陣風吹過。在這一瞬間,「主公」那遠超常人的聽力敏銳地捕捉到了從遠處傳來的一陣隱隱約約的聲音。
那仿佛是許多人在一齊頌讀詩書的聲音。
這聲音有著某種奇特的韻律,充滿了安逸祥和之氣,讓人心中不期然產生一種寧靜而悠遠的思緒。
然而「主公」的臉色卻忽然大變,似乎這平和的讀書聲竟比來自幽冥的厲鬼嘶鳴更為恐怖。
他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原來這裡竟然就是那個地方。」
「撤!」他果斷下了命令。
「主公,放棄這個機會太可惜了。」
「機會?」「主公」冷冷地說:「如果此刻殺了這兩個人,只怕我們誰都不要指望能活著離開。」
他身邊的人看到「主公」眼中竟然出現一種畏懼的神色,不由得大大吃了一驚。
「主公,這世上難道還有能讓你感到畏懼的人物麼?」
「世人在我眼裡不過芻狗。」「主公」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只是那個人已經不能算是一個人。」
他身後的人都不由得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們實在想像不出,能讓「主公」說出這樣一句評語的人,究竟是多麼恐怖的存在?
過了片刻,「主公」才緩緩地說:「從他們的營地到這裡只有這一條路。我們只要找個險要的地方設下埋伏,這八個人的命運並不會有絲毫改變。」
這就是「主公」的結論,而「主公」的結論向來是不容許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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