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怎麼能這麼壞
迎芝的臉紅了。
路茫還貼心地問:「是不是她來晚了?要不要我陪你等等?」
說著, 還真就拉著她書包,站在原地,說:「你也等等。」
迎芝知道這是等不來的, 她也沒想到騙人這麼容易, 她站了一會, 風吹得有些冷,小聲地說:「桃桃跟我說了,今天不來,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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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茫看著她圓圓的頭頂,眼中似有明滅的笑意, 他拉長聲音「哦」了一聲:「這樣啊,那我可以送你回去了?」
迎芝這下就不好拒絕了,謊話都說兩次了。
這是和溫梁桃一起回家截然不同的感受,迎芝保持著沉默走著,路茫罕見地也沒怎麼說話。
快到時,他停下, 說:「我就送你到這了。」
迎芝點點頭, 朝前走,書包又被人拉住。
「你著什麼急呢,我話還沒說完。」
迎芝抬起頭看他, 目光疑惑。卻見路茫頓了兩秒, 又輕咳了一聲才開口:「明天我送你樣東西,就當作省二等獎的獎品。」
然後又飛快加了一句:「你不准不收!」
態度語氣都十分堅決,仿佛可預見她會拒絕。
迎芝委婉地說:「學校會發獎品的。」
路茫下巴微抬:「那不一樣,學校的,不能和我的,相提並論。」
又威脅地看著她:「你到底要不要?」勢有她今天不答應, 他就不走的威脅架勢。
迎芝只能點頭。
他這才高興了,大發慈悲:「你回去吧。」
迎芝轉過身,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帶了莫名的溫柔似的:
「晚安,迎芝。」
她手握緊書包帶,快速地走了幾步,很小聲地回應:「晚安。」
在家裡看書的時候,迎芝發了一會呆。路茫說的獎品,會是什麼,千萬不要是那種很貴的,她還不起。
「嘎吱」門開了。
「芝芝,競賽成績出來沒有?」魏清柔把門輕掩上,問她。
這幾天,魏清柔回來都會問迎芝關於競賽成績的事。
雖然證書還沒給她,但今天已經知道了成績,迎芝點了下頭:「出來了。」
地上黑色的影子頭也低著,看起來沉默固執,只是片刻後抬起,語氣很輕:「媽媽,我得了省二等獎。」
燈光下,迎芝靜靜地看著魏清柔,目光中似乎有著幾許幾不可察的期待。
魏清柔把鑰匙放在一旁,發出一陣清脆的金屬聲。
「怎麼才得了二等獎呢?」
迎芝臉上有絲錯愕,兩秒後,她低下頭,聲音很小,費力辯解:「這次的題很難。」
「題難也不是藉口,水漲船高的道理媽媽也知道。」魏清柔走在她身邊,剛才的語氣有些沖,此時便放柔了,和藹地問她,「芝芝,是不是才上高中不習慣?」
迎芝搖搖頭,她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悄悄拿了下去,無措地揪住衣服下擺。
「是不是和老師同學不熟悉?還是高中課程太難了,要不要媽媽給你報個班補習一下?」
迎芝低著頭沒說話,背脊彎了下去,地上的影子也形成了一種抗拒的姿勢。
魏清柔還在輕聲細語地說著:「芝芝,我們這種家庭除了讀書沒有第二條路。你知道你爸爸還在的時候對你多好嗎,他希望他女兒能完成他的心愿,你爸爸他最喜歡你了,那邊的人都重男輕女,但你爸爸說,他這輩子就要你這一個孩子。」
「芝芝,媽媽都是為了你好,你在哪讀書我們就搬到哪裡,為了你媽媽什麼都能做,你要努力一點知道嗎?」
……
「你怎麼不說話了?」
迎芝手死死地攥住衣角,手心已是慘白一片,喉嚨堵塞,聲音都是逼出來的。
短短的一個「嗯」說出來仿佛已經花了所有的力氣。
聽到聲音,魏清柔滿意了:「好了,這次媽媽也不說你了,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下次別拿二等獎了,你原來幾乎都是拿一等獎的啊,讀書可不能越來越往下走。」
「你想吃什麼,媽媽給你做點夜宵。」
「不用了。」她聲音很小,頭也低垂著。
「你這孩子,媽媽說你兩句,你還跟媽媽生氣了嗎?」
她搖頭,很艱難地搖頭。
「芝芝,媽媽是為你好,你長大就懂了……」
迎芝頭低著,眼睛酸澀得快要模糊,耳朵里卻還聽得見魏清柔的聲音。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但嘴巴被堵住,身體被捆綁,她說不出一句話,就連躲避的動作都很難做到。
這是她第一次參加全國性的競賽,題很難。
老師說她很棒,同學們也真心實意地鼓了掌,路茫說要送她一樣獎品。
所有的誇讚卻抵不過剛才媽媽的一句話,原來她做得並不好,可她明明很努力很努力了。
從小到大,從始至終,從未間斷。
時間靜默著,過了多久呢?迎芝想,或許有人告訴她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她也會相信,可能還會高興。
當晚光怪陸離地夢境再次侵襲,迎芝在夢境中被困於茫茫然的海中,水碧綠到深藍,她努力掙扎逃脫,卻礙於水的阻力,無能反抗。
醒來時天蒙蒙亮,零星的幾枚看不清的星,遠處蒙上了一層灰色的霧,整個世界看上去灰敗陳舊。
夢中的掙扎讓她額上的絨發被汗水潤濕,迎芝坐在床上,怔怔地看著房間中只瞧得見大概形狀的物品,室內幾度的天氣,她渾然不覺。
今天早上魏清柔沒給她做早餐,桌上只放了五塊錢和一張便利貼。
迎芝去早餐店買了一個饅頭,她整個人怏怏的,看上去沒什麼精神。
剛蒸好的饅頭綿軟還冒著熱氣,迎芝撕下一點,吃了後卻再無胃口,扔了又覺得浪費,便裝在書包去了學校。
還很早,教室里寥寥幾人,她臉色看上去可能實在不好,班長童洋走過來,關心問道:「迎芝,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迎芝搖搖頭:「謝謝班長。」只是話一說出口,才發覺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童洋嚇住了:「我帶你去醫務室看看。」
迎芝搖頭,很抗拒:「不用了。」
「你們幹什麼呢?」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路茫大步朝他們走過來,他濃黑的眉微皺,幾步就走到桌前,看著童洋,語氣冷冷:「走開。」
童洋不敢惹他,悻悻然走了,只是還有點放心不下迎芝,回過頭看了她一眼,恰好對上路茫的視線,又被嚇了回去。
路茫把書包甩在桌上:「他剛才跟你說什麼?」
迎芝沒說話,她聲音啞了,也不想開口。
路茫沒等到回答,有些氣,站起身:「那我去問他!」
迎芝不想連累別人,只能拉住他衣擺,聲音很小:「別去。」
只是也掩蓋不了沙啞的聲線,路茫很快轉過身,看著她,問:「你聲音怎麼了?」
「感冒了嗎?」
「你穿這麼厚還能感冒啊。」
「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迎芝掙脫出他的手,她沒什麼力氣,心情卻越發煩躁:「你能不能別管我,你好煩人。」
路茫難得發怔,片刻後方才問:「我煩?」
「我他媽為了誰啊?」
她最討厭聽到這句話,雙手捂住耳朵,頭埋下,看都不看他一眼。
「行,迎芝你行!」
「砰」的一聲,可憐的凳子被踢回到了桌下,路茫走了。
耳邊平靜下來,迎芝放開捂住耳朵的手,把被路茫踢歪的凳子扶起來,又坐直,拿著書發呆。
她很少發呆,但今天注意力卻總也集中不起來。
她把對媽媽不敢說的話,說給了路茫,她很討厭聽到那句,我都是為了你好。
她覺得自己很糟糕,成績不夠好,把脾氣發給其他人,面對媽媽她又膽小得什麼都不敢說,昨晚不敢說她盡力了,以前不敢說她想和溫梁桃做朋友。
她怎麼這麼糟糕啊,怎麼什麼事都做不好。就因為路茫對她好,並且不用這些好來威脅她做什麼事,她就對他不好。
她怎麼能這麼壞。
眼睛酸澀得不像話,她眨眨眼,鼻尖很輕地抽了一聲,不敢讓誰發現。
身邊空落落的,路茫剛才被她氣走了。教室里人越來越多,離早自習時間越來越近,路茫可能不會回來了。
迎芝低下頭,筆在草稿本上畫著凌亂的圖案。
鈴聲打響,周圍讀書聲響起。
「嘎吱」旁邊凳子被人挪開,有人坐了下來,身上還帶著熱氣,不知道剛才去了哪兒。
迎芝動作僵了一秒,然後輕輕把手縮回。
趙老師進來的那刻,班上早讀的聲音驟然響亮,她似乎聽見從旁邊傳來的聲音,模糊得聽不清。
「你是不是感冒了?」片刻後,稍微大一點的聲音傳入她的耳朵,清晰地提示著,剛才並不是她幻聽。
不敢置信般,迎芝很小幅度地轉頭,看了路茫一眼,正對上他的目光。
明明是她亂發脾氣……
迎芝輕搖了搖頭。
趙老師只進來走了一圈又出去了。
「你別生氣。」猶豫了一會,又仿佛有些難為情,「我就擔心你來著。」
迎芝低下頭,聲音很輕:「是我不好。」
路茫這一上午沒有再多和她說話,迎芝顯得沉默了許多,比往常更刻苦,她總是靜默地做著自己的事,寫練習題,陷入自己的世界。
她是班上成績最好的,也是最努力的,經常被老師稱讚。
下午體育課,往常路茫都是一下課就出教室,這次卻頗不尋常。
換了位置後,迎芝坐在靠牆的位置,他不讓,她也出不去。
直到教室里只有他們兩人了,路茫才出聲:「你還生氣啊?」
迎芝有些茫然。
路茫撓了撓頭髮,有些煩躁:「我今早都跟你道歉了。」
迎芝說:「我沒有。」
她語氣挺平和。但路茫還不太放心:「那你怎麼一上午不說話?」
大概是平時都是路茫跟她說話,她話一向不多的,只是想起清早的事,她說:「我沒生氣。」
「行吧。」路茫也沒一直揪著這點不放,「我有東西給你。」
她疑惑地看著他。
「我昨晚不是跟你說了?」他咬著牙提醒,「獎品!」
記憶仿佛都選擇性過濾到不愉快的事情,昨晚路茫的話連同媽媽的話一起被潛意識蒙蔽,只要不想就不會難過。
只是現在……迎芝搖搖頭:「我不要。」
路茫瞪她,沒壓抑的聲音挺高:「你現在不要?你昨晚沒拒絕,現在說不要就不要,我跟你講沒這種好事!」
他一肚子的鬼火沒地方發,高高興興的結果一大早被人罵,最後還得好言把人勸著,最後給東西都還得威脅著給。
就哄祖宗也沒這樣的吧。
面對他的怒火,迎芝睫毛微顫,她避開他的視線,說:「我不配。」
「你說什麼?!」
她反問:「你覺得我配擁有獎品嗎?」
「就不過是個二等獎,能拿到的人這麼多,大概跟安慰獎差不多吧,還配拿到什麼獎品嗎?」
像是一種自虐,把自己貶到低地,又生出一種壓抑的快感。
媽媽說得對,她成績落後了,連比賽都拿了個見不得人的名次,她自己說出口了,她就是這樣的人,無可救藥了。
「迎芝,你他媽在說什麼?」那道驟然提高的聲音把她的話打斷。
原本路茫以為她只是拒絕他,可他知道了,她就是那樣想的。
他一口氣衝到胸口,急又悶,說話語速都快了許多:「什麼叫不配?老子專門為你準備的,沒人比你更配!你那說的叫人話嗎?合著在你心裡什麼都是安慰獎,那報了個名的人是不是都得發個獎安慰一下?你用腦子想想,要是安慰獎那教物理的會這麼高興?還在周會上頒獎?你覺得我們都是傻逼分不清什麼叫安慰獎?」
「你讀書給讀傻了了?這還好你這話跟我說的,要跟別人說的,指不定隔天就傳出年級第一愛裝逼你信不?」
劈頭蓋臉的一頓,迎芝懵了一下,肩膀上一重,一隻手搭在上面,他的語氣很費解:「迎芝,你這奇奇怪怪的想法哪來的啊?」
迎芝抬起頭,看他。
他唇形很漂亮,說話的聲音臉上表情很生動,眉飛色舞的,他身上永遠涌動著夏天般的熱烈。
她還有些不自信般,問:「你真的覺得——」
「當然!」那人輕咳了一聲,眉梢揚起的弧度也很生動,「不然老子怎麼喜歡你!」
有什麼情緒後知後覺地湧上,迎芝臉發熱:「你別說了。」
路茫輕笑了一聲,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不經意般輕掃過她的頭髮:「你每天在想些什麼啊?」
她有些倉促地,想站起身,身子剛起,又被按下。
「跑什麼,我東西還沒給你。」
另一隻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盒子,送在她面前,意氣風揚的模樣:「給你。」
迎芝伸出手,她手指瑩白,輕輕蜷縮著,指尖還微顫著,她接過,不重。
在她接過的剎那,路茫就站起身,聲音很大:「不許還給我!」
轉身,大步朝教室門口走去,很快就不見了身影。
迎芝拿著那個盒子,看了好久,直至上面的圖案都被記於心間,她終於打開,裡面放著一條粉色的圍巾。
圍巾看上去做工不是很好,有些地方還有線頭。
她有些膽怯似的觸碰,出乎意料的柔軟。
她嘴角彎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她可能也不是那麼糟糕,有人特意為她準備了獎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