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別不快樂
離期末考的時間越近, 班上的同學越加努力。
畢竟高一下期分班,這次考試對每個人來說都很重要。
晚自習,教室里一片安靜, 只聽得見筆尖划過紙的沙沙聲和翻書的聲音。
迎芝在做題的時候, 輕咳了一聲, 她臉色有些白,唇色很淺。
只是輕皺了下眉,拿起保溫杯打開輕抿了一口水,她喝了一小口便覺得有偏冷,也不再動。
直到胳膊被人用筆戳了戳, 聽到聲音:「你感冒了?」
迎芝搖了搖頭,又繼續看著書。
「你最近怎麼回事啊,迎芝。」
迎芝知道他這句話的含義,她最近對什麼事都很冷淡,原本就不多的話更少得可憐了,她對每個人都是這樣, 包括路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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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只是頓了下, 說:「沒事。」
「我是不是哪兒惹你了?跟你說句話怎麼這麼難?」
迎芝沒言語,不是他的問題,是她的。
只是這樣的靜默在路茫眼中又是另一種含義。
他是有什麼話就說的性格, 最看不上扭扭捏捏的人, 可誰讓他偏偏喜歡上了這樣的一個人。
要擱以往,他要麼二話不說離開,要麼不顧所謂說個清楚,也好過現在顧頭顧尾。
這人還真是賤得慌。
冬天裡教室門窗緊閉著,空氣仿佛都是凝滯的狀態。路茫站起身,推開了教室後門。
冷風襲來, 門又闔上。
迎芝握在手中的筆一頓,身邊空蕩蕩的位置提醒著什麼,她好像退化了,越來越不會與人交流。自我學業要求的壓力,每晚回家媽媽說的話編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網,她是那隻被粘在網上無力掙扎的飛蟲。
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得能將人溺斃,她忽然覺得很難過,無力感襲來,將人徹底打敗。
肚子隱隱作痛,迎芝用手輕抵住。她最近胃口都不太好,今晚更是什麼都沒有吃,現在飢餓感才遲遲來臨。
迎芝一隻手放放在桌上,頭靠上去,另一隻手按住腹部,很用力,似乎想通過疼痛來轉移另一種疼痛。
她側過臉,便看見路茫放在桌上的那個保溫杯,上面的Q版老虎呲著牙齒看上去卻可愛。
身體好像更難受了,她倉促地收回目光,頭埋在臂彎處,身體因為疼痛在瑟瑟抖著,卻不發出任何聲響,抵在腹部的手更加用力,像是自我折磨。
額頭上漸漸有冷汗浸出,耳畔的聲音從安靜到熱鬧,似乎是下課了,大家難得出教室門放風,怎麼這世界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那麼開心,只是都與她無關。
為什麼是她,她很多次都這樣想過,為什麼偏偏是她。
爸爸早年去世,媽媽對她要求甚高,她所有的一切都全部在媽媽的監督下,已經很努力卻並不能讓媽媽滿意,這樣的人為什麼會是她。
意識好像漸漸消散,直到肩膀被人輕碰了下,有人喊著她的名字。
迎芝微抬起頭,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有些迷濛。
「你怎麼了?」那聲音有些慌張。
「我……我沒吃晚飯……」
在所有的委屈中挑了一個不那麼委屈的說出來,可好像都足夠難過,讓人眼眶變得微紅。
「我帶你去吃。」
迎芝又把臉埋在胳膊處,眼角使勁往衣服上蹭了蹭,手撐在桌上,微用力,沒站起來。
還沒反應過來之際,手便被人抬起來,同時身體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她被人抱著跑的時候,聽到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跟趙老師請個假,迎芝生病了,我帶她去醫務室看看。」
夜風把他的話送到她耳邊,又很快消逝。
周圍人的反應迎芝也注意不到了,周遭的冷意在霎那間全部消失,她仿佛陷在柔軟溫暖的大床上。
路茫穿的比她少,身上卻比她暖和。
說著假話也一本正經。
冬天的夜晚很冷,南方的路燈下總有些輕盈的幾近透明的薄霧,這天並沒有下雨。
她心裡卻落下一場淅瀝瀝的小雨,洗去了霧蒙蒙的塵埃,一切慢慢地變得清明起來。
她永遠難以忘記。
她不要爛在原地,她無法自救,有人朝她伸出了手。
路茫抱著她也跑得飛快,很快到了學校醫務室,醫生正在追著最近熱播的電視劇,看見他們,大吃一驚:「怎麼了?這位同學怎麼了?」
路茫把她放在床上,說:「她身體不舒服。」
醫生一看迎芝蒼白的臉色,連忙詢問,最後才知道原來是沒吃晚飯。
「同學雖然現在要期末了,但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不能為了學習連飯都不吃啊,你們現在年紀還小不知道飲食不規律對身體的傷害多大,長此以往得了胃病可有你受的……」
醫生的嘮叨功力強大,迎芝低著頭不好意思極了又不敢打斷她。
眼角瞥到站在一旁的路茫,她悄悄伸出手拽了拽他衣擺,待他看下時,她眨眨眼睛,求救似的看著他。
路茫卻說:「你別亂動,認真聽醫生說。」
醫生立馬看向迎芝。
迎芝的手「咻」的一下縮了回來。
路茫他怎麼這樣啊……
迎芝從來沒被老師批評過,醫生這樣帶著不贊同語氣嘮叨的話,她還是第一次聽到,侷促地不停端起熱水喝,耳朵尖都紅了,只希望這時間能快點過去。
好不容易,醫生停下了,對他們說:「去買點好消化的食物來吃,以後一定要記得按時吃飯!」
迎芝小雞啄米般點頭。
終於出了醫務室,她記起剛才的事,有些埋怨地對路茫說:「你剛怎麼都不幫我呀?」
路茫輕哼了一聲:「醫生說的不是挺有道理,省得你不理人還不吃飯。」
迎芝大步朝前走了兩步,胳膊被人拽住。
「你沒聽清楚剛才醫生說的什麼,讓你去吃點東西。」
「我現在就去超市。」
路茫走到她身邊,低下頭離她耳朵很近,他的聲音也低:「那有什麼好吃的啊,我帶你出去。」
迎芝瞪圓了眼睛:「現在不能出去!」現在還沒下晚自習呢,學校大門都關著的。
路茫笑了一下:「誰說的。」
他拉著她往操場方向走去,到達一棵樹下,鬆開手,輕而易舉地爬了上去。
披著淺淡的月光,身姿矯健,然後沖她伸出手:「上來。」
迎芝飛快地搖頭。
「別怕,我拉你。」
迎芝仍然搖頭,她從來沒做過這種事,而且翻牆出校門在她心中不是學生能做的事。
「你別這麼乖啊,我們準時回來,誰也不知道。」
「迎芝,你試試做不一樣的事,別總待在教室里。」
「別不快樂。」
路茫的話仿佛一滴水,悄悄落在了她心中那條窄窄的裂縫中。
做點不一樣的事,別不快樂。
她其實一直都不怎麼快樂。
路茫的身影陷落在月光下的稀散樹影中,他的手還執著地伸在她眼前。
迎芝手微顫,慢慢抬起,直到搭在他手上,瞬間,被人緊握住。
她心重重地一跳。
「別怕,我在這。」
順著那力道爬上牆,好像做一件從來沒做過的事,一件以為很艱難的事,原來一點都不難。
她坐在牆上,風吹過來的時候,她似乎也變得輕盈,那些像石頭般壓在她心裡身上的東西被風吹跑了。
路茫率先跳下去,然後沖她張開手:「下來,我接住你。」
踏出第一步後,後面的就很簡單了。
她跳下去,如一隻乳燕,被人穩穩接住。
耳畔有輕微的顫動,是路茫的笑。
「是不是很爽?」
她使勁地,嗯了一聲。
「走,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她便跟著他走了,那時候可能無論他說什麼,她都會跟著他走。
但也並不是什麼好吃的,迎芝不是那麼喜歡喝粥。
路茫點了一鍋養生粥,對她說:「粥好消化。」
粥是熱騰騰的,喝下去之後肚子也暖了起來,她喝的時候,路茫便看著她,自己什麼也不做。
迎芝有點不好意思,拿起勺子,抬起眼問:「你要不要也吃一點?」
路茫說:「好啊。」然後拉過她的手,就著她的勺子把那勺粥吞了下去。
氣氛停滯了一秒。
迎芝瞪圓了一雙眼,臉微紅,有些結巴:「我,我的。」
路茫嘴角微翹:「不是你讓我吃的?」
頓時,她臉更紅,磕磕絆絆的:「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路茫挑眉:「那你什麼意思,是想讓我和你吃一碗?」
她連連搖頭,臉紅得快滴血:「不,不是。」
路茫佯裝生氣地,輕哼了一聲:「你怎麼這么小氣啊,迎芝,喝你一點粥你都不給。」
迎芝低下頭,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後頸,仿佛都透出羞澀的粉意。在說話這塊她就是抵不過路茫,沒辦法,她要臉。
為了平息激盪的情緒,她下意識地舀了一勺粥喝下,等勺子到嘴裡時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什麼,頓時僵住。
一秒後,她裝作鎮定地拿出勺子,咽下粥,掩耳盜鈴般把勺子給換了。
對面忽然傳來笑聲,路茫的語氣好張揚:「粥好喝嗎?」
她好想打死他啊。
只是克制著,一個字沒說,安靜地喝粥。
等到心情終於平復,迎芝拿出一個碗,盛了滿滿一碗粥,就算路茫目光朝她看來,她也努力地避開。
然後把盛滿粥的碗放在路茫面前。
路茫疑惑:「你做什麼?」
迎芝終於可以心平氣和地回答,直視著他眼睛:「你不是想喝粥嗎?」
「這裡夠嗎?」
「不夠鍋里還有。」
路茫被噎了一秒:「迎芝,你幼不幼稚啊?」
迎芝覺得他好雙標,先幼稚的那個人不是他嗎?
不過她心裡居然升起一股奇妙的愉悅感,很奇怪。她想了下,大概原來路茫欺負她的時候,也是這般感受。
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