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就算死去也好過現在
迎芝一怔, 下意識撒謊:「我出門買了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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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清柔又問:「買了什麼?」
迎芝的手指蜷縮,垂下睫毛:「一點零食。」
魏清柔說:「那些吃了對身體不好,芝芝你都這麼大了別吃那些垃圾食品。」
「我知道了, 媽媽。」
全世界沒有一個完美的避風港, 在家裡也要做到面面俱到, 不能出一點小差錯,不能有一點小馬虎。
大年三十,魏清柔仍然在上班,迎芝去買了一些菜回家做。
這天灰濛濛的,晚上七點,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魏清柔回到家時,迎芝剛把晚飯做好。
看著桌上擺著的飯菜,魏清柔說:「芝芝你不要做這些事,媽媽回來會做飯的。」又問道,「你今天學習得怎麼樣?」
迎芝平靜地回答:「下學期的數學我已經預習完了, 媽媽, 新年快樂。」
電視裡放著新聞聯播,都是有關春節的話題,家家戶戶掛上了紅燈籠, 換上了新春聯, 一盞黃色的燈火下,母女倆一起吃著飯,這樣的春節已經過了十幾年。
春晚開始了,迎芝慢吞吞地吃著飯,享受著這難得的溫馨時光。
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震動,媽媽就坐在她身旁, 迎芝沒去管它。
等吃完飯收拾碗筷的時候,她才趁魏清柔進廚房拿出來看一眼,是溫梁桃發過來的信息,問她吃飯沒有,又吐槽今年的春晚真難看。
隔著屏幕都能想像出溫梁桃嫌棄的表情,仿佛這才有了一點過年的氣息,迎芝嘴角微彎,回復她:新年快樂。
魏清柔在廚房裡喊她:「芝芝把碗拿進來一下。」
迎芝應了一聲,把手機放好。
外面傳來幾聲鞭炮聲,室內電視裡營造出歡樂的節日氣氛。
今年的春節和往常的沒有什麼不一樣,但好像又有什麼悄然改變。
快到十點的時候,迎芝去洗澡。她穿著毛絨絨的睡衣,踩著一雙毛拖鞋。額前的碎發被潤濕,乖順地搭在額前,一雙眼清亮。
「媽媽,你去洗澡吧。」她看向魏清柔,卻在目光接觸到魏清柔的剎那凝住。
魏清柔拿著她的手機,手機屏幕發出的光芒映襯著一張冷凝的臉更顯得嚴肅。
魏清柔抬頭看她,聲音中飽含著質問:「芝芝,你怎麼還在和溫梁桃聯繫?」
哐當,耳旁似有驚雷響起,巨響之後萬籟俱靜。
她的秘密被媽媽知道了
迎芝站在原地,手緊攥成拳。
她看著魏清柔站起,朝她走來,卻不能有任何動作。
魏清柔努力壓抑著脾氣,但裡面的憤怒還是不難聽出:「讀初中時你不是答應媽媽不會和溫梁桃做朋友了嗎?是不是她又來找你了?」
說到這裡,魏清柔的表情越加厭惡:「她不學好也想把你拉下水,芝芝,你現在還小不知道這種朋友是多麼惡毒,你趕緊和她分開,我看你還在和她聊天,和這種人有什麼好聊的,現在趕緊把她刪了!」
命令的語氣,手機被遞到迎芝面前,她面前似乎只有一條路,按照媽媽說的做。
上一次,是在學校,魏清柔來到辦公室要求班主任換位置,辦公室所有老師的目光全部聚集在她身上,她無地自容,只想著趕緊結束那一切。
她一直都是這樣,順應著魏清柔給的路走下去。
就算很想和溫梁桃做朋友也分開了,就算明明很努力了,但還是因為沒有取得夠好的成績而自卑而更加努力。
可是這次,她不想再這樣了,她也想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她是一個人啊,一個有獨立思想的人,一個有喜歡想做的事的人。
她固執地站著,拿過手機緊攥在手心,卻沒有任何行動,用無聲的動作抵抗著。
魏清柔盯著她,這是迎芝第一次不聽話。
「你愣著幹什麼?」語氣上揚,充滿了訓斥。
迎芝努力地張了張嘴,她試圖用和平一點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
期末考語文試卷閱讀題是關於母愛的,裡面有一句話,天下沒有一個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她看書,知禮,想著或許可能通過一種溫和的方式解決,雖然她原來嘗試過,但並沒有效果,但此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她試著用平靜的語氣陳述事實:「媽媽,溫梁桃她人很好的,她沒有做什麼壞事。」
沒有欺負她,沒有冷落她,還主動和她做朋友幫助她。
只是因為她成績不好,在職高念書就是壞孩子嗎?
迎芝想告訴魏清柔很多,一個人的品性是很重要的,溫梁桃一點都不壞。
魏清柔卻厲聲打斷她的話,看著這冥頑不靈的女兒,語氣更加憤怒:「溫梁桃那種人只會拖累你學習你知不知道!我是不知道你到底每天在想些什麼!」
「芝芝,媽媽為你做的還不夠多嗎?為你搬家到這裡,什麼事都不讓你做,怕影響你學習。你知道媽媽每天去上班多麼辛苦嗎?我這麼累是為了誰?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
迎芝頭更加低垂,睫毛輕顫著,又是這樣,為什麼總是這樣
什麼都是為了她,她真的好累啊,不知道怎樣才能報答媽媽,要她這條命都可以,又為什麼偏偏要她明明白白地活著去做那些她討厭的事。
迎芝輕輕搖了搖頭,她沒說話,但卻用動作表示,她這次不想再退讓了,那是她的朋友,被她弄丟又好不容易找回來的朋友。
魏清柔憤怒到了極點,不知道一向聽話的女兒怎麼在這件事上頑固不堪。
這直接戳中了她隱藏的傷痕,伸出手,厲聲道:「好,你不說我來說,把手機給我!」
迎芝把手藏在背後,避開魏清柔。
可她只能避開,不敢動手,整個人仿佛被無形的繩子束縛住了。
手機還是被魏清柔拿到,迎芝慌了。魏清柔說話有多難聽她知道,明明媽媽一向是溫柔的,為什麼能對溫梁桃說出那樣難聽的話。
「媽媽,不要打給她。」眼淚掉了下來,她泣聲哀求著。
魏清柔不為所動,電話撥通的時候,迎芝咬著嘴唇,想去搶過手機。
沒拿穩,一下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本身質量不太好的手機屏幕徹底黑了下來,讓人心慌的嘟嘟嘟聲也平息。
電視裡還放著春晚,相聲演員引起眾人鬨笑。
魏清柔不敢相信地看著迎芝,手指著她,氣得發顫:「迎芝!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迎芝以沉默做抵抗。
手機壞了,媽媽也聯繫不上溫梁桃了,至少不會再對溫梁桃說些難聽至極的話了。
她沒想過自己會遭來怎樣的責罵,這是第一次正面和媽媽發生衝突,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
魏清柔還在說什麼,但她好像都聽不見了,她在某一刻,產生過極端的想法。
直到魏清柔推攘著她,把門打開,冷風呼呼灌進來,魏清柔的聲音被割裂:「你太讓我失望!我真寧願沒你這樣的女兒,我每天累死累活把你養大是為了什麼!」
「砰」的一聲,門被甩上。
迎芝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什麼。
走廊上風聲呼呼,睡衣不抵寒,周圍鞭炮聲響起,熱鬧團圓的大年夜,她被趕出來了。
她試著敲敲門,低聲喊:「媽媽。」
沒人應答,只聽得見從裡面隱約傳來電視機里的人聲,提醒在屋內有人在。
她又敲敲門,被拋棄的意識湧上,聲音夾著低泣:「媽媽……」
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就算逼她做了很多事,她也沒想過不要媽媽。
可是現在是媽媽不要她了,因為她不聽話,堅持和溫梁桃做朋友。
看過的每一本書都告訴她,親情是世間最寶貴的情感,血緣割捨不斷,媽媽說過很多次愛她,可這愛竟也有條件,一旦她不滿足就會被踢出。
手落在冰冷的鐵門上凍紅了一塊,她不知道敲了多久,聲音都啞了,那扇門卻依然緊鎖。
家家戶戶都在歡度春節,遠處夜空還盛放這煙花,明明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子。
迎芝朝樓下走去。
腳步聲沉重,拖著厚重的尾音。
「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寧願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你太不聽話了」
……
那些話能將人割裂,她想就算死去也好過現在。
樓間一盞燈隨著聲音亮起,她茫茫然地走著,卻聽見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迎芝。」
她抬起頭,看見路茫大步朝她走來。
他身後是呼嘯的寒風是微弱的燈光,朝她走來的步伐卻快速堅定。
她恍然地想著,原來她還渴望著有個人能穿過這蕭瑟冷漠的冬天,來拯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