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次相遇


  「你果然在這裡。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程亦奇站在病房門口,平靜地說道。他使出一招調虎離山,就把蛇乖乖引出了山洞。

  聽見意外而熟悉的聲音,祁琚握著程澈的手一頓。他不動聲色地把程澈的手放回被子裡,起身走到門口。

  程亦奇搭住祁琚的肩膀,不由失笑,「你一直在躲著我們?」

  祁琚別過頭,跳過了這個問題,「出去,別吵到她。」

  程亦奇跟著祁琚走到樓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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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少年站在窗前,一個清冷,一個瀟灑。程亦奇俯視著燈下的梧桐樹,先開口道:「程澈在等你。」

  祁琚忽然轉過頭看程亦奇,「你怪我嗎?」

  程亦奇似笑非笑地搖搖頭:「有什麼怪不怪的,當時我也在魚塘,跑得還沒你快。」他頓了頓,又道,「我以為樂恆里只是腦子有點毛病,沒想到他簡直是個瘋子。」

  「誰會知道一個瘋子在想什麼?」程亦奇雙手插在口袋裡,說話的語速很慢。

  「如果樂恆瑤……」祁琚垂下眼,有些艱難地說出了這個名字。

  程亦奇打斷祁琚,義正言辭地說:「你給我聽好了,樂恆瑤的死,根本與你無關。」

  「誰……死了?」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輕的聲音。

  祁琚和程亦奇驚愕地轉過頭,看見穿著一身淺灰病服的程澈站在樓梯口。

  程澈扶著鐵門的把手,面色蒼白而虛弱,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問道:「誰死了?」

  ……

  祁琚第一次記住樂恆里的時候是在初二的冬天。

  11月的天空灰濛濛,像一張泛塵的白紙。祁琚走出省數學競賽的試場,被一個穿著迷彩服的男孩攔住了腳步。

  他趾高氣昂地對祁琚說:「喂,你記住,我叫樂恆里,這次競賽我絕對會贏過你。」

  祁琚淡淡地掃了樂恆里一眼,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被人視作無物,樂恆里急得要跳腳,他直接躥到了祁琚身前,硬是讓祁琚記住了他的名字,「我姓樂,音樂的樂,永恆的恆,里外的里……」

  後來,祁琚才從程亦奇口中知道,樂恆里原本並不叫這個名字,他父母都是軍人,父親姓田,母親姓王,可惜在樂恆里八歲的時候,父母雙雙因公犧牲去世。樂恆里父親的戰友收養了他,重新給了他一個名字。

  樂家還有一個女孩,名字叫樂恆瑤,只比樂恆里小了九個月。她和很多青春期的女孩一樣,都暗戀著學校里最好看的男生——冷冰冰、不愛說話的祁琚。

  直到住在家裡的樂恆里發現了這個秘密。

  少女隱晦而羞澀的心事。

  對於樂恆瑤來說,樂恆里是個強勢的侵入者。他進入了她的家庭,並且分走了一半原本屬於她的親情。所以,儘管樂恆里低聲下氣地討好,但她總是對樂恆里抱有微詞。

  有天下午,樂恆里在樂恆瑤的草稿紙上看到了無數個祁琚的名字,愛意張揚而熱烈。雖然樂恆里不是師大附中的學生,但他知道這個男孩。

  這個男孩是無論任何比賽,幾乎每次都是第一名的學霸祁琚。

  少年的虛榮心作祟,樂恆里也想得到樂恆瑤的崇拜,他渴望在毫無血緣關係的妹妹面前證明自己的厲害,徹底融入這個新家庭,於是他卯足了勁追趕祁琚,卻總是敗下陣來。

  直到樂恆里自作主張地成為了祁琚的「朋友」——和他坐在同一場考場裡,偶爾湊到他桌子邊對答案,甚至還夥同程亦奇把他拉進一家桌球館。

  程亦奇曾經說過,祁琚就是一個冷血動物,他對每個故意靠近的陌生人都抱有極大的警惕和敵意,不管對方懷有好意還是壞心。可是,只要一旦被祁琚在心底認作「夥伴」,他就會展現出柔和的一面,溫柔到讓人大跌眼鏡。

  平安夜,桌球館。

  樂恆里把一封紅色的信封遞給祁琚,那是來自樂恆瑤的情書,「我妹喜歡你很久了,聖誕夜有安排嗎?」

  祁琚眼皮都沒掀,許久,他低低地問了一句:「是因為她嗎,所以接近我?」

  樂恆里一愣,沒有否認。祁琚沒有說錯,他確實是因為樂恆瑤才起了接近祁琚的心思。

  祁琚冷笑一聲,把球桿輕輕放在了球桌上,直接把情書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信封表面沾上了一些化了的雪糕和口香糖,樂恆里感覺自己的自尊心被祁琚丟進了世界上最卑微的地方,狠狠蹂躪。

  桌球館門口,兩個少年往相反的方向離開,一個面色淡淡,一個怒氣沖沖。

  樂恆里不明白,只不過是一封情書,祁琚何必這麼不給面子。

  當他回到家裡的時候,樂恆瑤興沖沖地跑上前來,問祁琚收沒收情書。

  「我給了。」心高氣傲的樂恆里只吐出了三個字,他確實沒說謊。

  可祁琚沒收,這也是事實。

  翌日是聖誕節,樂恆里一天都沒見到樂恆瑤。

  凌晨,樂家父母報警。

  第三天,樂恆里終於在公安局裡看到了樂恆瑤的屍體。

  在這之前,除了樂恆瑤,沒人看過那封信的內容,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樂恆瑤在信里約了祁琚聖誕節在中心湖見面。

  樂恆里看著監控視頻里的樂恆瑤一直從白天等到了黑夜,再被一個流浪漢拖進了草叢裡。

  樂恆里瘋了似的跑到桌球館裡,徒手在後巷的垃圾站里翻出了沾滿污穢的粉色信封。他打開信封,渾身不住地顫抖。

  樂恆里渾渾噩噩地揣著信封回到公安局,每一個經過他身邊的人都皺眉掩鼻。

  直到他在公安局見到剛接受完調查的祁琚,祁琚衣冠整齊,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樂恆里僵硬地走到祁琚身邊,說盡了全世界最惡毒的話。

  可是樂恆里知道,如果他沒有主動接近祁琚,樂恆瑤就不會鼓起勇氣讓自己轉交情書,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好不容易重建的家庭在一朝之間支離破碎,而他就是那個始作俑者。

  樂恆里沒有選擇地再次成為了孤兒。

  沒有親人,沒有朋友。

  ……

  陰冷的樓梯間裡,程澈坐在程亦奇鞋子上,內心五味雜陳,不知道說些什麼。

  程亦奇站在第三級台階上,低頭看著程澈雜亂的小腦袋。小時候,陳桑為了懲罰兄妹倆,就會把他們一起趕到家門口的樓梯上罰站。程澈總是累得快,嚷著要坐在他鞋子上。

  「所以,樂恆里一直恨著你,認為你是罪魁禍首?」程澈試探地問。

  祁琚點了點頭,望著程澈說道,「這樣他也許會好受點。」

  程亦奇嗤了一聲,自嘲地笑笑,「然後他為了報復你,害了我妹!」

  樂恆瑤出事的時候只有十四歲,出於未成年人隱私保護,除了牽涉到的幾個家庭,學校里沒什麼人知道這件事。

  那天在魚塘邊,程亦奇也是第一次知道樂恆里和程澈、祁琚都在三班,而且正好被分在了一個學農小組。

  他捏了捏眉心,心想這真是見了鬼的緣分。

  程澈聽見程亦奇的話,不由地愣住,腦子裡的彎彎繞繞在瞬間解開,她終於明白樂恆里眼裡那股莫名其妙的敵意。

  她抬頭仰視著祁琚。祁琚站在窗邊,濃濃的月色映著他的側臉,眼裡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程亦奇假咳一聲,腳抖了抖,「你這隻豬快從我腳上起來。」

  程澈一個齟齬,差點跌在地上,又被程亦奇扶住胳肢窩提了起來,站在第一個台階上。

  「你謀殺親妹啊?」程澈嚷嚷。

  程亦奇呵呵笑了一聲,「你曠課那麼多天,等你回學校之後,才知道真正想謀殺你的是老侯。」

  想起數學課,程澈眼皮抖了三抖。

  「行了,我回學校了,」程亦奇打了個哈欠,從台階上走下去,拍了拍祁琚的肩膀,低聲說道,「照顧好她。」

  等程亦奇離開,程澈和祁琚兩個人無言地站在昏暗的樓梯間裡。

  「你……」祁琚說。

  「我……」程澈說。

  兩個人同時發聲。

  程澈咬唇,「你要說什麼?」

  「回去吧,這裡冷。」

  程澈撇了撇頭,這不是重點,少轉移話題。她輕輕道:「what’s done is done.」

  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

  祁琚看向她。

  「害死樂恆瑤的人是那個流浪漢,讓我意外落水的原因是勞損生鏽的護欄,都不是因為你,」程澈抬起頭看他,眼裡閃著光,「所以我永遠不會怪你。」

  祁琚凝視著一臉白淨的程澈,她的側臉還印著一點枕頭的壓痕,有點兒可愛。

  「好。」祁琚說,他緩緩走近程澈,停在她面前。

  程澈站在一格台階上,和祁琚差不多高,她注視著他,感覺到心臟猛烈跳動的頻率。

  祁琚輕輕摟住了程澈,罕見地把頭靠在了她的肩上。他埋在程澈的肩窩裡,悶悶道:「如果你出事了,我不會原諒自己。」

  程澈回抱祁琚,輕輕安撫著他不安的情緒。

  所有的沮喪,都消散在這個令人心安的擁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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