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似是故人
第59章 似是故人
老太太頓了兩秒後問道:「不知令祖父怎麼稱呼?」
文龍一楞,這是查戶口呢,但對方是長輩,還是如實答道:「我爺爺叫文銘,他們舊社會過來的人,還有個字,叫不默。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沒有人接話,半晌後老太太開口:「我叫劉文清,我認識你爺爺。」
文龍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出,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等著老太太繼續說。
王棟在一旁也愣住了,還有這麼巧的事?
好在這次老太太沒有耽擱太久:「我的父親是一名商人,同時也是一位小有名氣的收藏家,尤其愛好收藏書畫,結交過很多名家。我有一個姐姐,一個哥哥,但姐姐和我們不是一母所生,我母親是續弦。
姐姐自幼聰穎,很有繪畫天賦,我的繪畫是跟她學的。姐姐長大時,已經是新社會了,她認識了一個小伙子,書法寫得很好,二人兩情相悅,結為連理。不料時事變換,運動頻繁,讓我父親很受煎熬,只能小心度日。
後來,姐夫因言獲罪,不僅被批判,還險些被抄家。我父親那時已成驚弓之鳥,他藏有十幾幅明清時期的名家字畫,這件事只有他和姐姐知道,如果被牽連上,這些藝術品的命運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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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字畫不僅是我父親的命根子,也是寶貴的藝術,我父親無論如何不想讓它們化為一捧灰燼。所以,決然地讓姐姐和姐夫劃清了界限。
當時他們倆已經有了一個孩子,姐姐痛苦萬分,但她自幼孝順,只能依遵父命。撥亂反正後,姐姐跑到姐夫家,卻發現人去樓空,自此再無音訊。姐姐再次受到打擊,不但身體每況愈下,也不再執筆畫畫。
當時我和哥哥都已結婚,哥哥有一個閨女,就是王棟的母親。而我有兩個孩子,看姐姐整天以淚洗面,就將這個女兒過繼給了姐姐。」老太太說完,看了看王棟他二姨。
王棟二姨眼圈發紅,緩緩點了點頭:「我叫劉萍,後面的事我來說吧。我自幼在姨母家長大,她對我視若己出,全身心地教育我,我後來成為建築設計師,都出自她的栽培。
如果你的父親和你說過,你應該能猜到,我母親口中的姐姐姐夫,應該就是你的爺爺奶奶。我母親當時在病房見到你時,就覺得你長得像一位故人,再聽說你姓文,便留了心。
我姨母那裡,保留有他們夫婦二人和孩子的滿月照,她經常拿出來看,我也經常跟著她看,你長得和你爺爺年輕的時候很像。今天把你請過來,也是母親和我的意思。你的奶奶,名字叫做劉婉華。」
文龍和王棟聽完,倆人都呆住了,半天沒說話。最後文龍起身,朝著劉文清和劉萍鞠了一躬:「見過兩位長輩。我的奶奶,還健在嗎?」
劉文清搖了搖頭:「五年前也過去了。」老太太把文龍叫到身邊:「你父親現在哪裡?能否請他來京城一趟?」
趁倆人說話的功夫,劉萍走進廚房,沒多久,裡面傳來一聲驚呼。之後王棟的母親急匆匆走出廚房,跑到了臥室里去匯報情況。
文龍的內心很不平靜,當他聽到奶奶的父親,為了保護字畫,讓自己的孩子別夫拋雛時,腦海中頓時冒出一句詩:商人重利輕別離。而對於奶奶的愚孝,他也感覺很無奈。
但如今斯人已逝,作為晚輩,怎麼想、怎麼說都已無關緊要了。他正陪著老太太說話,老爺子又在王棟母親的陪伴下走了出來,文龍重新見過兩位長輩。
剩下的半天,除了吃飯,文龍還見到了一堆趕來的親戚。文龍的記性向來不錯,但後面來的這些人,他一個也沒認明白。
晚飯後王棟送文龍出門,兩人都常常出了一口氣。王棟拍著文龍的肩膀道:「兄弟。」
文龍也拍了拍王棟的胳膊,笑了笑沒有說話。這是他今天唯一感覺到輕鬆的時刻。
回到辦事處,文龍腦子還沒轉過來,感覺這種事比練功複雜多了。他突然想起還沒給老爸打電話,趕緊撥了過去。
文父在電話里表現得很淡定,聽說母親已去世,長嘆一聲;聽到姨媽和舅舅邀見,表示即日啟程。
三日後,在劉萍的別墅里,文父和文龍見到一眾親戚。文龍仿佛患了臉盲症,又重新認了一遍。而文父身為老師,有一手記學生和家長的本事,倒是一遍都認全了。
下午時分,親戚都散去了,只留下劉文清、劉萍和文龍父子。劉萍對文父道:「大哥,媽有些東西留給你。」
文父有些茫然,劉文清接口道:「小山啊(文父名叫文雲山),你爺爺原來有一間茶館兼旅店,解放後交了公,政府給了兩間平房。當時你爺爺住一間,你父母住一間。你母親的戶口也落在了上面。
後來老太爺去世,房子就他們小兩口打理。你爺爺離京後,雖然他們倆已經劃清界限,但當時戶口並沒轉走。撥亂反正後,你奶奶又搬了回去,一直在那裡等你的爺爺……」
說到這裡,老太太嘆了口氣。劉萍補充道:「後來姨母年紀大了,平房生火和洗漱都不方便,姨母就把平房賣了,換了兩間樓房,現在由我照看。您這次來,正好辦下過戶手續,我的先生就是律師,他這兩天出差,明天就回來。
另外,姥爺手裡的那批字畫,去世前平分給了三個子女,姨母手裡有五幅,我放在銀行的保險柜里,這次也轉交給你。姨母后半生以教書為生,沒留下什麼遺產,就只有這些了。」
她說著又想起一事:「對了,還有一樣東西,是您祖父的遺物,當時姨夫落在家中沒有帶走,姨母收了起來,一直放在身邊。您等我一下。」
劉萍走上二樓,不大工夫又走了下來,手中捧著一個不大的鐵盒,交到文父的手中。
晚間,父子二人留在劉萍別墅中休息。文龍見父親因沒有見到親媽而鬱悶,玩笑道:「發財的感覺怎麼樣?」
文父見兒子反過來安慰自己,呵呵一笑:「還不錯。」他拿出劉萍白天給的那個鐵盒,遞給了文龍。
鐵盒很有年代感,應該是早年間的糖果或餅乾盒子。文龍輕輕將鐵盒打開,裡面有幾樣零七八碎的小東西,還有兩三封書信和一個小冊子。
文龍將小冊子翻開,裡面寫著幾行清瘦的小字,文龍問道:「這是我爺爺寫的嗎?」
文父:「不,這是我爺爺寫的。雖然我也沒見過他的字。」
這是一個記事本,上面寫著:
某年某月某日,幾號桌的客人落了什麼……
某年某月某日,幾號房的房客落了什麼……
文龍對著盒裡的物件看了看,按當時的標準看,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但曾祖父還是留存了下來,等著客人來取回。
他一行行看下去,最後幾行寫的是:
民國32年春,雲遊道人訪房客靳三少不遇,留書一封。靳三少始終未歸。
民國36年冬,丙字桌一劉姓軍官等姚家小姐不至,留書一封。
……
文龍盯著這幾封書信,猶豫要不要打開。文父道:「打開吧,無論是誰,都斯人已逝,如果有什麼未盡事,還能幫人圓個夢,替你曾祖了個念想。」
文龍點點頭,拿起第一封書信。信封處沒有封口,他直接取出打開,見上面寫道——
靳兄台鑒:
兄之饋贈,弟已收妥,代為轉謝施大夫請金安。弟今日游京華,知兄在館內客寓,特來叩訪,竟失之交臂。兄如見信,請赴京西一敘,詳情面述。弟三日後將迴轉榻耳坡,他日如兄至,弟定當倒履相迎。順頌
秋安
半山謹拜
在信的末尾,還畫著一個符號。
這個符號,文龍曾在韋長庚的手冊上見過。難道這個半山是道盟中人?
榻耳坡,在什麼地方?
靳三少,又是什麼人?
施大夫,會不會……?
想到這裡,他給靳江南發了條簡訊。
半個小時後,靳江南打了過來:「師兄,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我曾祖父年輕時,就被人稱作靳三少,當時他老人家裝扮成了一個紈絝子弟。聽爺爺說,後來曾祖父離開了京城,回來時又換了個身份,再沒人認識他了。」
這下文龍全盤貫通,靳施兩家是世交,看來這個半山,很可能託過靳江南的曾祖父搞藥,而靳三少轉求到了施雲亭父親的頭上。
他簡單向靳江南說了信的內容,又拜託他回家找找有什麼當年留下的書信。掛了電話,文龍開始查詢榻耳坡。
只見百科上寫著:榻耳坡,為老子云游時下榻之所,故名;位於三晉北頂山。民國時,北頂山道眾為籌款,將此地房田轉讓給了當地居民。
文龍想起攖寧道長的話,說不定這個半山,就是來素雲觀找韋長庚的那個人,毫無疑問,他是華北道盟中人。
他想著想著,眼前浮現起一幅幅畫面:
在那個炮火連天的年代,在京城的一間茶館兼旅社中;
儒雅的施大夫來了,放下了手中的藥;
風流倜儻的靳三少出去了,將藥送給了浴血奮戰的道盟諸君;
風塵僕僕的半山來了,留書一封,飄然而去;
老實忠厚的曾祖父收起了信,最終將它保存至今。
幾個年輕人的命運,在小天地中交織,又投入到大時代的洪流之中……
造化之弄人,正在於不經意間。
誰能知道若干年後,這些人的後輩,又被千絲萬縷的聯繫,重新聚攏在一起,等待他們的,又是怎樣的際遇與燦爛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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