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一杯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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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年關之時,庭院之內,已然面目蒼老的桑,觸摸著發芽的長生花。
此時此刻,那長生瓷已經滿目血紅之色。
翠綠如玉的嫩芽上,已經有了一個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再有數日,應該就成了!」桑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一旁的青然,則是默不作聲。
這數年以來,祂一直作為旁觀者見證著。
尤其是在不就之前,汪直班師回朝以後,對於桑的漠然,更是讓那些太監宮女徹底的沒了半點顧慮。
因而,這段時間來,桑的飲食,都是祂在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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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雖然清苦了很多,可每日感受著即將開花的長生花,桑的笑容卻反而一天比一天要好了。
「現在……就差最後一件事情了。」
桑的笑容微微收斂:
「花道樓!花無常!」
青然瞳孔一凝:
「桑先生,你莫不是……」
桑點了點頭:
「有石犬小洋和長生花在,汪直此生無憂。」
「可若是被花道樓和花無常算計……」
「所以,必須除掉他們!」
青然不由道:
「你要怎麼做?」
桑沒說話。
可是看他的表情,似乎已經做出了某種決定。
青然嘆息一聲,也不再追問。
自從眼盲以後,桑的性情變得太過厲害了。
從前,那超然物外、雷霆手段的黑衣宰相,徹底沒有了。
在外人眼裡,他就像是沒有了自尊,也沒有了人格。
但在青然眼中,桑卻仿佛……活得更加明白了。
……
一日之後,青然匆匆而回:
「桑!」
「不好了!」
「汪直……汪直被滿朝文武彈劾!」
「如今……可能地位不保!」
桑微微一頓,連忙道:
「現在局勢如何?」
青然苦笑著搖了搖頭:
「起因是因為汪直羅織罪名,幾乎抓走了九成的花神宮精英。」
「也難為……他能夠將一個罪名羅織擴散的如此恐怖,邏輯還緊湊無比。」
「如今,雖然羅織的罪名條理清晰,甚至讓人抓不住錯處,但皇帝對他的信任已經到了谷底!」
桑點了點頭。
這一點他也料到了。
這些年,他雖然瞎了眼睛,卻也不是毫不關心外面的事情。
西廠日漸位高權重,再加上汪直心性丕變,幾乎是發了瘋一般的排除異己。
甚至連東廠和錦衣衛,也在汪直的壓制之下,名存實亡!
再加上汪直的西廠掌管兵馬,更在邊境有些名望,這便讓他和一般的宦官有所不同。
因此,加上這日積月累的矛盾,不管花神宮到底有沒有插手朝廷的事情,也註定了朱見深不會允許汪直此番大肆屠戮。
念及至此,桑緩緩起身。
青然疑惑的看著他。
但是當桑提出,要去地牢看一看汪直的時候,青然卻有些擔憂。
這父子倆,因為種種誤會已經到了這般地步……
若是見了面,發生了什麼變數,這要如何是好。
桑卻似乎猜出了青然的顧慮,淡然一笑,卻殺氣四溢:
「沒關係。」
「如果遇到給臉不要的人,殺了就是……」
「當然,你不用動手。」
「我知道你是神性,不能對人出手。」
「你幫我……準備點東西就好。」
說著,桑取了一張紙。
當青然看到紙上的內容之後,勃然色變:
「桑,你……」
桑卻擺了擺手,沒有讓青然繼續說下去:
「去吧。」
……
天牢之中,一身囚服的汪直端坐在那裡。
此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
也許,他對自己的結局,已經有所準備。
只是,汪直的眼中,多少還是有著一絲不甘心的。
除了一直帶在身邊的平安扣、紫檀如意之外,那枚屍解龍玉,被汪直放在掌心。
就差一點!
就差那麼一點,就可以完全變成一片血紅!
哪怕是自己在明知道皇帝下了警告,卻還是提前一步在西廠殺了所有花神宮的道人之後,得到的兵禍之力,還是差了那麼最後一絲!
「天意嗎?」
「不!」
「我汪直什麼時候信過天命!」
一時間,汪直眼中滿是憤怒之意。
忽然,一陣清風拂過,吹散了整個牢房內潮濕發霉的味道。
熟悉的青梅香味,縈繞在鼻間。
只是……細細聞著,似乎還帶了一絲血腥味。
汪直笑了。
他擦了擦臉上的髒污,抬起頭來,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終於,一縷酸楚湧上心頭。
往日來,為了撇清關係而故作的狠毒和無情,終於在這一刻再也繃不住了。
「父親……」
一聲顫抖的呼喚下,桑也是渾身一震。
他似乎懵了一下,隨後露出一絲笑容。
縱然盲了雙眼,笑容卻仿佛回到了當初。
他一點點走到被鎖鏈束縛的汪直面前。
青然則是施展神術,籠罩在了整個牢房之內,沒有打擾這對父子。
桑微微顫抖的伸出手。
汪直見狀,激動的抓住,貼在自己的臉上。
「這些年……孩子你也辛苦了……」桑的笑容帶著一絲酸楚:「還有這道疤……」
汪直低聲抽泣著,緩緩搖頭。
桑輕聲道:
「好孩子,這些年也是辛苦你了。」
「可是……你既猜到我的用意,為何還要回來?」
汪直獰聲道:
「正是因為知道,才不能讓父親一個人面對花神宮!」
「當日,我聽到青然之言,便在暗中調查!」
「終於讓我查到了蛛絲馬跡!」
「父親,你體內的蠱……」
桑搖了搖頭:
「子母蠱已然攻心,我如今已是風燭殘年。」
「好了,不說我了。」
「我為你卜算一聲,不成想你這最後的殺劫,竟不單單是那海西女真之事。」
「如今,你殺了花神宮那麼多人,花道樓和花無常也必然恨你入骨。」
「皇帝如今也信任他們,這件事情……已經無解。」
汪直沉默下來。
這一點,他在動手的時候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自己位高權重的時候,花神宮就敢算計自己。
那麼……就算皇帝不殺自己,花神宮也饒不了自己。
「孩子,原諒我。」
「我不能殺了皇帝。」
「朱見深再如何不堪,可於江山社稷大明朝而言,他還算是個好皇帝。」
「大明的氣數,若是因為我一時殺念而有所改變,這滔天因果,不單單是我,也會影響到你和青然。」
「這樣的反噬,甚至不單單會影響你此生……」
「甚至,還會伴隨你永生永世!」
「至於花神宮,我會想辦法,你就不要操心了。」
「對了,小洋如何了?」
汪直點了點頭:
「父親放心,小傢伙很好!」
「嗯。」桑笑了笑:「那……如意和平安扣,可還帶在身上?」
汪直又點了點頭。
桑似乎是徹底鬆了口氣:
「如此……就好。」
說著,桑的手邊出現了一塊毛巾和一盆清水,是青然以術法之力給到他的。
「來,父親給你擦擦身上的塵土。」
汪直默默的脫下身上的囚服。
當溫熱的水觸碰到後背時,桑那被絹布所遮蔽的雙目內,流下斑斑血淚。
這是自己親自讓青然做的。
縱然是為了讓汪直活下來,可到底……作為父親來說,在觸摸到那般驚心的傷口,怎會不心生愧疚。
汪直微微低著頭:
「父親……」
「我從來沒怪過你。」
桑輕輕一笑,喃喃道:
「我曾經跟你說過,不管到了什麼時候,都要有一個體面。」
「你當年,是碎碎平安。」
「如今,是汪直。」
「更是我的兒子。」
「哪怕是成了階下囚,你也和其他人不一樣……」
說著,桑又替汪直重新盤了頭髮,擦去臉上的污穢。
「來,父親給你帶了新的衣服,這就給你穿上。」
汪直紅著眼眶,看著那做工精美的蟒袍:
「父親,這……」
桑卻道:「你擔得起蟒袍!」
說著,桑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
汪直要上去攙扶,桑卻搖了搖頭。
雖無雙眼,卻還是一點點給汪直披上了新衣。
此時,桑的後背之上,點點紅梅綻開,香味融合著血的味道,透著一絲最後的訣別。
在將冠帽也佩戴整齊之後,父子兩人又重新席地而坐。
「雖然看不見,不過……」
「你穿著……一定很好看。」
說著,桑又取了酒壺。
精美的酒杯放在汪直的面前,一杯酒水落下。
汪直似乎明白了什麼。
桑喃喃道:
「孩子。」
「父親已經沒有任何法子可以救你了。」
「這最後的最後,只能給到你一點體面罷了。」
一時間,牢房內只有死寂。
過了許久,汪直微微一笑:
「父親。」
「我不怪你。」
「比起……被花神宮的人欺辱,亦或者是被皇帝下令斬首,一杯酒,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我只是後悔啊……後悔手段沒有再酷烈一點。」
「就差那麼一點點……」
「我就可以將那屍解龍玉……」
桑一把握住汪直的手,哽咽道:
「不說了!」
「這件事情怪我,我該告訴你暖玉之事……」
汪直紅著眼眶,笑著端起了酒杯。
這一刻,桑顫抖的握住了汪直的手腕,就連呼吸也開始急促起來。
「父親……」
「我從來不後悔做你的兒子……」
「我只是恨……」
「到頭來,我竟什麼都沒幫到你!」
說罷,汪直將杯中毒酒,一飲而盡!
頃刻間的眩暈,一陣朦朦朧朧的困意湧上心頭。
原來……毒酒沒有想得那麼痛苦。
汪直咳出一口鮮血,順勢栽倒在桑的懷中。
他抬頭看著延伸到桑脖頸之處的血梅花紋身,露出一絲悽然的笑容:
「父親……你還記得……我第一次送你花的時候嗎?」
「我本來想送你梅花的,可是……梅花太清冷了。」
「後來,我在上元節送了你一束芍藥。」
「當時……你很開心的……」
父親壓下心中傷悲,呢喃道:
「是啊……」
「那束花……是父親收到的……最好看的花……」
汪直感覺自己的視線開始模糊起來。
終於,他還是忍不住開口道:
「其實……我真的……不希望……」
「你只是……我的父親啊……」
剎那,汪直帶著一絲遺憾,閉上了雙眼。
眼角滑落的最後一滴淚水,綻落在地上。
而那最後定格的笑容,卻又仿佛……沒有了遺憾,反倒帶著一絲滿足之色。
桑微微低著頭,摸索著擦拭著汪直嘴角的鮮血:
「孩子……」
「睡吧……」
「安心的睡吧……」
「希望你……不要怪父親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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