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路向北,向心而行


  甄德邦昏迷不醒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甄府,儲秀在一陣驚慌失措後,便迅速冷靜了下來,有條不紊的安排府上準備開棚施粥,並讓人購置了大量衣物、藥材等必備物資,準備送去城北臨時安置百姓的皇家園林。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甄蒙看著與平日裡大相逕庭的儲秀母親,果斷、幹練、安排事項條理分明,這還是自己那個賢良淑德,二十多年來整日相夫教子,偶爾頑皮一下的娘親?

  這場百年難遇的暴雨終於在兩天後停了,久違的陽光透過厚厚的雲層灑向大地,給那些滿心絕望的百姓帶去了一絲溫暖。

  儲秀帶著馮大彪等一干人每天早出晚歸,在城北施粥送藥,遇到傷情嚴重的便安排送至附近醫館,不少孩童在此次天災中成了孤兒,儲秀便聯繫了京兆尹衙門設立善堂,收養這些孤兒,並教授一些謀生技藝,待年長些便能自謀生路。

  時任京兆尹王冕曾是甄德邦舊識,兩人在徐州共事多年,交情不淺,自家夫人與儲秀也算閨中密友,對於儲秀此次所請,本就是身為京城父母官的王冕自然無不應允。

  甄蒙沒有跟著一起去城北,他並不覺得多自己一個能有太大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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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出家門,獨自一人緩緩向北行去。滿城街道被暴雨沖刷的乾乾淨淨,地上鋪的青石板更是光潔一片,已是臨近巳時,往日裡這個時間街上已經熙熙攘攘,叫賣聲、吆喝聲、勾欄二樓憑欄而立的姑娘們的調笑聲,在今天統統不見,整座城安靜的有些可怕。

  甄蒙踏水而行,毫不在意自己雪白的鞋面上濺灑的點點污漬。走過一家平時常去的包子鋪,只見鋪門緊閉,挑旗掉落在地上,白色的旗面已經烏黑一片,甄德邦很喜歡吃他家的包子,個大,餡足,吃著過癮,於是小環便時常天微亮便來到這家包子鋪,只為買到他家頭一鍋包子。甄蒙停下腳步,彎腰撿起旗杆,擰乾水分,重新插回牆上的底座,繼續前行。

  路過一家規模不大的小酒樓,甄蒙抬頭看了看招牌——出雲酒家,這家酒樓背後的老闆正是他的兩個狐朋狗友,李滿堂與趙勛。當初兩人合計做點營生,不求掙大錢,只求能夠實現青樓自由,便搜遍全身,拿出相對一般勛貴子弟寒酸無比的全部身家,足足三百兩銀子,開了這家出雲酒家,主打江南風味的精緻菜品。當時也曾力邀甄蒙入股,甄蒙實在是提不起興趣,只是幫著兩個死黨準備了一份《三國演義》的書稿,謊稱是高價從一落魄書生處收來,讓李滿堂尋了一個口齒伶俐的說書先生,每日裡在酒樓說上半個時辰,果不其然,波瀾壯闊的三國大戲引得京城百姓趨之若鶩,酒樓的生意也是天天爆滿,著實讓李滿堂與趙勛欣喜若狂。可要說大錢,還真沒掙多少,畢竟鋪面規模有限,這說書先生每日也只說半個時辰,趙勛曾問甄蒙,為何不每日多說一些,甄蒙解釋道,這聽書其實也是個體力活,超過半個時辰,坐在這硬木板凳上的看客的腰背便會不適,注意力也會逐漸分散,效果會大打折扣,況且故事就那麼長,每日多說些,說的日子便少些,坐在酒樓的食客看客可不會因為多坐了半個時辰而額外掏銀子。

  甄蒙出神間,酒樓的門板打開了,店小二看見門口站著一位衣著華貴的公子哥,忙不迭上前問道:「公子可是來聽書的?還是來吃飯的?若是吃飯,小店今日還不能正式營業,只能對付些糕點蜜餞,若是聽書,尚要再等上一會,小人一會便去魏先生府上請他。」  甄蒙回過神,輕輕搖了搖頭,繼續向北而行。

  店小二疑惑的看著公子哥的背影,撓了撓頭:「真是個怪人!」

  甄蒙穿過一條泥濘的小巷,兩旁儘是繁華京城中難得一見的低矮棚戶,住戶魚龍混雜,有走街串巷的手藝人,有拐賣兒童的牙子,有家境敗落無家可歸,卻無一技之長的落魄子弟,有年老色衰皮肉生意人,更多的則是三兩成群,有組織有紀律,年齡跨度頗大的乞丐。甄蒙有一次在街上被人摸了錢袋,一怒之下追著那個看上不不過十歲上下的小偷兒到了此處,在一個漏風漏雨的棚房裡,那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將一名又瘦又小,看上去只有四五歲的小姑娘護在身後,用自認為狠辣的表情與自己對視。他到現在都還記得躲在身後的小女孩眼中的驚恐,和手上生滿的凍瘡。他一言不發的看了半天,扭頭便走,左右不過幾十兩銀子,甄大公子也不至於多心疼。只是後來無意間,聽說那看上去像是兄妹的一對兒孩童,當天夜裡便被人抹了脖子,直到屍體腐爛都無人理會。聽聞此事的甄蒙怒不可遏,親自找上京兆尹,帶著十幾個衙役將這處棚戶區鬧了個雞飛狗跳,卻還是一無所獲,最終只能在圍觀的人群那滿是嘲諷的眼神中灰溜溜的退場。

  穿過棚戶區,北門便不遠了。這一路說起來短,可甄蒙實打實走了近兩個時辰,此時已是午未之交,大半天滴水未進的甄蒙只覺得腹中一片灼熱,並沒有絲毫想進食的欲望。

  他走到城門司衙門口,掏出一塊玉佩,交給門前站崗的兵丁,輕聲說:「我是左相甄德邦的兒子,我想出城看看,請幾位兵爺行個方便。」

  兩個兵丁手拿玉佩,面面相覷,這倆城門司兵丁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也僅僅是個五品司馬,左相的公子,正二品啊!這來頭有點超標啊,其中一人連忙跑去開城門,另一個拿著玉佩的則趕緊進衙門稟告都統大人。

  甄蒙跟著來到城門處,京城東西南北四個城門,門洞高寬均有六米,深二十米,城門用上等的長白山紅松木外包銅皮製成,每扇門上有八十一枚銅釘,沉重至極,每次打開需要至少數名壯漢一起發力,加上門後堆疊了大量沙土,因此才能擋住城外那滔天的洪水。

  就在兵丁們奮力開門之際,北城門司都統正小跑而來。這位都統大人酒足飯飽,剛要摟著新納入房的美艷小妾午休,便被人打斷了好事,問清緣由後一腔怒火瞬間被驚慌取代,忙不迭一邊穿衣服一邊往城門趕去。待他跑到甄蒙身邊時,最後一顆扣子正好扣完,他顧不上擦去臉上微沁的汗水,彎腰行禮道:「末將北城門都統於雷,參見甄公子。」

  甄蒙一側身,沒有受他的禮,嘴上說道:「於大人,你是官,我是民,受不得。」

  於雷抬手擦去額頭汗水,有些不知所措:「這...敢問甄公子,出城何事啊?」

  可能是覺得自己這話問的有些不合適,趕緊補充道:「我的意思是,城外洪水剛剛退去,遍地死屍,此時不宜出城,若公子有要事需出城辦理,在下可以給公子安排快馬,走東西兩門,您看...?」

  甄蒙擺擺手,平靜道:「我來看看張叔,想把他帶回家。」

  於雷一驚,連忙問道:「可是公子的親人在洪水中遇難了?」

  甄蒙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於雷,一字一句的說道:「工部尚書,張九章,因公殉職,文武百官所有人都在忙,無人有閒暇替張叔收屍,那麼我來收。於大人,可否行個方便?」

  於雷被甄蒙的眼神嚇得渾身一顫,連聲道:「方便!方便!張尚書為朝廷、為百姓犧牲,實乃我輩榜樣!在下這就開門!」

  轉頭沖兵丁們喊道:「趕緊開門!動作快點!去找輛車,我們要迎回張尚書遺骸!」

  甄蒙不再說話,站在原地看著兵丁們清理完門後堆積的沙土,吃力的打開沉重的城門。

  城門緩緩打開,一道光透過越來越大的門縫,照進略顯幽暗的門洞,照在甄蒙看似平靜的臉上,甄蒙透過門縫,看到了一片人間地獄般的景象。

  遍地的屍體,扭曲著,交錯著,堆疊起了四五層,在開門的瞬間轟然倒塌,數萬屍體被泡的腫脹發白,距離甄蒙最近的那具,是個中年男人模樣,關節怪異的扭曲著,張開的口鼻中滿是泥沙,眼珠泛白,無聲的控訴著什麼。

  甄蒙想扭過頭去,可身體似是被點了定身術般,無法挪動分毫,平靜的眼眸深處藏著不為人知的恐懼。忽然間,他腦海深處隱隱作痛,似是有什麼東西在逐漸成型,越來越強烈的劇痛讓他身體不由自主的開始顫抖,幅度越來越大,腹中那團灼熱變得越發滾燙,開始順著食道向上沿襲,終於衝破喉頭,甄蒙無法遏制的彎腰嘔吐,可惜腹中空空,除了一地的黃水,再無他物。

  甄蒙就這樣嘔吐著,吐到頭暈眼花,吐到涕淚橫流,吐到渾身無力,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緩解腦中那難忍的疼痛。

  終於,腦中的疼痛漸漸平息了,他停止了嘔吐,艱難的直起腰,拒絕了於雷遞過來的乾淨手帕,用手背輕輕抹去臉上的鼻涕眼淚,紅著眼死死看著眼前的景象,對一旁的於雷說道:「於大人。」

  於雷趕忙應聲,只聽甄蒙繼續說道:「張叔為國捐軀,請幫我定一副最好的棺槨,我要帶他回家。」

  於雷道:「理應如此,公子放心,在下這就安排。」

  甄蒙又說道:「還請於大人受累,及時清理百姓遺體,若無人認領就近挖坑掩埋,多備生石灰和艾蒿,以免瘟疫滋生,按理說這些事不應由我一個平頭百姓安排,更不應由你這位城門司都統來做,可朝堂上袞袞諸公都在忙自己手頭的事,怕是無暇顧及,你受點累,京兆尹會一起配合。」

  於雷心頭一喜,知道從此後自己就走入了這位王朝最拔尖的官二代眼中,他中氣十足的回道:「請公子放心,在下能為百姓出一份力,是在下的榮幸!」

  甄蒙又沉默了片刻,直到兵丁將張九章的遺體從縱橫交錯的死屍中找到,並安置進了最好的檀木棺槨,這才收回視線,轉身帶著張九章的棺槨,向張家緩緩走去。

  於雷望著甄蒙遠去的背影,感嘆道:「甄相的公子,不一樣啊!」

  身旁親近的手下問道:「哪裡不一樣?」

  於雷想了想,說道:「說不上來,反正是與一般勛貴子弟不同。」

  忽然轉頭一巴掌拍在心腹手下的後腦勺上,喝道:「你踏馬別偷懶!滾去搬屍體!」

  說完一腳踹在手下屁股上,他看著城外,一臉惆悵:「這得干到猴年馬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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