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到房裡,徐幼微被安置在美人榻上。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孟觀潮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為她按揉雙腿,神色閒適,仿佛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徐幼微卻受寵若驚,「我自己來吧。」

  「老實點兒。等會兒要是抽筋兒,有你受的。」他說。

  徐幼微別無選擇,便不辜負他的好意,臥在榻上,放鬆身形。

  孟觀潮低眉斂目,專心給她按揉著。

  徐幼微看得出,他分明已做慣做熟。心裡酸楚,凝著他昳麗的眉宇。

  好一會兒,室內靜默,只聞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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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幼微讓心緒恢復平靜,想著自己有必要養成跟他沒話找話的習慣,就說:「你還沒用飯,餓不餓?」

  他搖頭。

  她又道:「等到午間,你去娘那邊用飯吧?」這半日,他什麼都沒做,甚至沒去給太夫人請安。

  他頷首。

  一陣氣餒之後,她有意繃緊了雙腿。

  「怎麼?」孟觀潮問,「手法重了?」

  「沒。」徐幼微立時放鬆下來,「想聽你說話而已。」

  「……」孟觀潮沉了片刻,牽了牽唇,讓她如願,「不鬧天氣的時候,一早一晚,到小花園裡走動一番。」

  「好。」

  「還有沒有特別難受的症狀?」他每日回來,瞧著她倒是還好。

  「沒有,只是虛弱乏力,再就是胃比較嬌氣。」她說。

  他看她,笑微微的。

  她問:「怎麼?」

  「嬌氣的不是你的胃,是你。」他說道,「沒見過那麼挑食的人。」

  徐幼微汗顏,「已經在改了。」

  他回房用飯的時候,能約束著她,不在的時候,可不敢指望她自律,「我聽聽就算了。」

  她皺眉。

  他輕笑,「在娘家也這樣?」

  「嗯。」

  「是吃過怎樣的珍饈美味,讓你兩頭家中的飯菜都嫌棄?」

  她抿了抿唇,避而不答,慢慢收起雙腿,「好了。」

  孟觀潮頷首,凝了一眼她尖尖的小下巴,伸手捏了一下,「瘦的跟紙片兒似的。」

  顧不上計較他過分的誇大其詞,徐幼微抬手撫了撫面頰,瞧著他,「現在是不是很難看?」

  孟觀潮細細看著她面容,目光柔和,「好看。怎樣都好看。」

  徐幼微心頭一陣百轉千回。

  孟觀潮起身,把她抱到床上,「睡會兒吧。我去給娘請安。」看得出,她去花廳那一趟,累得不輕。

  出門前,他仔細地洗漱一番,換了身衣服。

  李嬤嬤見他步入廳堂,面色仍然蒼白,但神色溫和,便問他午間在哪兒用飯。

  孟觀潮說在太夫人房裡。

  李嬤嬤笑眯眯地說好。

  孟觀潮向外走,腳步忽然頓住,背在身後的手,打了個響亮的榧子,咕噥一句:「我怎麼這麼缺心眼兒?」

  李嬤嬤訝然失笑,猜不出他因何冒出這麼一句。

  孟觀潮大步流星地出門,西廂房那邊的廊間,謹言、慎宇在等,見他走出正屋,慌忙迎上去。

  「謹言,給你個差事。」

  「是。」

  孟觀潮瞥一眼侍立在廊間的丫鬟,擱置了下文,直到走出卿雲齋,才交代下去。

  太夫人坐在臨窗的大炕上,給豢養的貓兒如意梳毛。她喜歡貓,常年養一兩隻在身邊。

  通體雪白的如意眯著眼睛,很是享受的樣子。

  孟觀潮行禮後,走上前去,揉了揉如意圓圓的小腦瓜,端詳一下,「又胖了。」

  如意喵嗚一聲,漂亮的淡藍色大眼睛睜開,看著他,有些不高興了。

  孟觀潮繼續揉它的小腦瓜,「小沒良心的,你可是我淘換回來的,名字也是我給取的,見到我怎麼總沒個好臉色?」

  如意翻個身,揚起小白爪,推他的手。

  它也不是厭煩他,只是一向愛答不理。太夫人讓他去炕桌另一側坐了,忽而想起一事,笑了,「說你什麼好?小時候要給人取名『小貓』,如今給貓取的卻是人名。」

  孟觀潮默不作聲。

  太夫人睇他一眼,笑意更濃,「人與人這緣分,真是妙得很。」

  孟觀潮一笑,「怎麼又提這事兒?」

  幼微一歲那年,他九歲。

  徐府五小姐的周歲宴,給孟府送來請帖。兩家只是泛泛之交,一般而言,母親只派遣管事送去賀禮,不會親自到場。

  那次卻是巧了,幼微周歲前幾日,他挨了父親一頓揍,滿心的不服氣,以不上文武功課的方式跟父親較勁,父親索性將他禁足。

  母親心疼他,與父親置氣,帶著他去了徐府。

  徐府驚喜之餘,敬如上賓,提前讓母親與他去看看幼微。

  進門時,她正坐在臨窗的大炕上玩兒風車、小老虎布偶。胖嘟嘟的瓷娃娃似的,不怕生,笑起來會現出幾顆小白牙。最漂亮的是那雙大眼睛,眼尾微微上揚,睫毛長長的,目光單純又靈動,讓他想起了母親養的貓兒的眼睛。真的很像。

  漂亮又可愛的小孩兒,誰都喜歡。母親與徐夫人說笑期間,他就和她的奶娘一起鬨著她,變著法子逗她笑。她開心,他更開心。

  宴席間,他聽到大人們小五小五的提及她,很是不以為然。

  回家路上,他問母親,小五是不是那小孩兒的小名。

  母親說大抵是外人循著排行這麼叫,女孩子的名字,不是誰都能告訴的。

  他就說,那不是跟我一樣麼,明明有名字,可家裡家外的人都只喊四郎、孟老四。

  母親莞爾,說以你的意思,該怎麼取名?

  他想都沒想,說那小孩兒取名小貓、貓兒就很好,多貼切。您不覺得她眼睛跟貓兒的眼睛像麼?——就是您養的那隻懶貓。

  母親啼笑皆非,說這種話可只能跟我說,讓你爹爹聽見,少不得踹你兩腳。停了停又說,照你這意思,是不是要把郎君的郎換成豺狼那個狼?

  他說有何不可?嗯,上頭還有三頭,沒事,狼王早晚是我的。

  母親語凝。

  他雙手托著下巴,回想著幼微的小模樣,說長得真好看,但是女大十八變,有的越變越難看,她可千萬別長成歪瓜裂棗兒啊。

  氣得母親擰了他腮幫一把,說合該著你爹打你,這小烏鴉嘴像在砒/霜里泡過似的。

  只是臨時起意的一件小事,他與母親很快就忘記了,尤其他,當日都是稀里糊塗的,去的是徐家還是許家都混淆不清。

  是在與幼微成親之後,母親常常親自照顧幼微,某日不知怎的就想起來了,與他提了提。

  費了些時間,遙遠的記憶被喚醒,當時真是尷尬得可以。

  而在之後,看著她的大眼睛,就又覺得,幼年時的想法也沒錯。

  徐小貓成了小病貓。

  貓有九條命。她一定會好起來。

  打斷他回憶的,是回事處的管事來稟:「四老爺,徐二老爺派人過來傳話,請您休沐時去徐家一趟。」

  他緩聲道:「有事,沒空。」

  管事稱是而去,邊走邊琢磨著,怎麼把這四個字擴充成客氣委婉又讓人挑不出錯的一番言辭。說起來,四夫人的二叔是越來越愛擺譜了,四老爺是越來越懶得搭理他了。

  太夫人審視著孟觀潮。

  他留意到,笑,「真的。」

  「但願。」太夫人放下牛角梳子,撫著如意的背,「有時難免擔心,幼微好了,徐、孟兩家倒生分起來。」

  孟觀潮不語。

  太夫人有心多說幾句,但是想到這個天氣,是他最難捱的時候,便岔開話題,閒話家常。

  進宮之前,雨總算是停了。

  孟觀潮讓慎宇去找寧博堂一趟,「他曾說,孟觀潮趁人之危、強取豪奪。問問他,是否收回。」

  慎宇稱是而去。

  到了宮裡,皇帝見到孟觀潮,雙手捧起一摞奏摺,「四叔,今日我批閱了十道摺子呢。」

  孟觀潮接到手裡,「皇上辛苦。」

  皇帝又交出孟觀潮昨日布置的功課,「昨晚就做完了。上午在娘親宮裡,好生溫習了近日的課,午後喚了國子監祭酒來講了一陣子算學。」

  孟觀潮微笑。

  皇帝仰臉打量他,「四叔,你好些沒有?」

  太醫院的兩個老人兒,自孟觀潮年少時到三二年前,沒少去孟府為他診脈療傷,知曉他的病根兒。宮中母子兩個也便知曉了,卻是清楚,為了太傅的病大張旗鼓做什麼的話,說不定會給歹人機會,收買太醫大夫尋機謀害,也會讓敬重太傅的官員多思多慮甚至人心惶惶——太傅是總被彈劾,但是,打心底認可的人終究是大多數。

  所以,太后皇帝只能讓孟觀潮自己看著辦,幾時見他面色不好了,情形又允許的話,便找藉口給他一半日清閒。

  孟觀潮俯身瞧著皇帝,笑,「看我像有事的樣子?」

  皇帝抿嘴,也笑,「昨日臉色不好,沒敢問你。」又抬起小手,摸了摸他的下巴,「現在臉色也不好,但是,好像心情不錯。」

  孟觀潮輕輕一笑,「只管放心。去練習騎射?」

  「好啊!」皇帝興高采烈的,「一起去嗎?」讓太傅這時候進宮,為的就是這個,別人也能代替太傅指點,但是,他不習慣。

  「自然。」

  君臣兩個一道去了練功場,消磨了約莫一個時辰,皇帝仍未盡興,與幾個專門招募進宮的小侍衛蹴鞠。

  孟觀潮遠遠望著身法輕靈迅捷的皇帝,唇角徐徐上揚。

  皇帝的資質不錯,而相較而言,習武更有天分。他指點人習武,亦是得心應手。至於其他,是摸著石頭過河。

  不論皇帝、太傅,都是沒二回的買賣,攤上了彼此,只能認了。

  回到府中的時候,將近戌時。

  慎宇迎上前來回話:「小的去問寧先生了,他老人家反問我,那是誰說過的話?

  「小的就又將您的話重複一遍。

  「他老人家又反問我,那是誰說過的話?荒唐。

  「小的行禮告退。

  「老人家讓小的帶上了二兩密雲龍。」

  語畢,他舉了舉手裡用精緻的茶罐。這茶是貢茶,產量極少,達官顯宦都很少有機會嘗到。

  不認帳了。孟觀潮緩步走向垂花門,取出一個藥瓶,倒出一粒藥丸,含入口中,咬開、咬碎,細細咀嚼。

  很苦。但這藥對耳鳴好歹有些作用。

  慎宇在一旁瞧著,感同身受地苦了臉,費力地吞咽著。

  收起藥瓶,孟觀潮又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扁平小酒壺,喝了一大口酒。

  慎宇不自覺地跑題了:「爺,明兒還下雨麼?」

  孟觀潮沒理會,又往前走了一段,微笑,「這小老頭兒。」停了停,吩咐道,「茶收好,明日送帖子過去,休沐時我去寧府拜望。」

  慎宇稱是,又問:「爺,明兒還下雨麼?」

  孟觀潮看他一眼,「下雨。來個炸雷,劈了你這嘴碎的。」

  慎宇又是笑又是頭疼:雖說春雨貴如油,可對於四老爺來說,那就是磨人的軟刀子。

  孟觀潮去了母親房裡。

  太夫人一向是亥時左右歇下,如有例外,定是更晚。料定他還沒顧上用飯,便讓小廚房從速備出幾道小菜,對他說:「在這兒將就著吃幾口。回房後沒人管得了你,保不齊就空腹歇下。」

  孟觀潮從善如流,邊用飯邊與母親閒聊,飯後回到房裡。

  徐幼微還沒睡,在寢室外間臨窗的大炕上看書。

  他稍稍意外,笑一下,擺一擺手,示意她不用遵循虛禮下地行禮。

  侍書、怡墨從相隨至廊間的小廝手裡接過公文卷宗,放到炕几上,備好清茶。

  夫妻兩個一左一右,各忙各的。

  徐幼微瞧著時間不早了,輕手輕腳地下地,轉去洗漱歇下。

  躺在床上,不能入睡,記掛著他與寧家的事。按理說,到這時,已經有眉目。他說的是「最遲」明日給答覆。

  直到孟觀潮洗漱之後在身側歇下,仍是了無睡意。

  「我看會兒書。」他問,「有光亮能睡著麼?」以前長期在她床頭留一盞燈,卻不知如今怎樣。

  徐幼微答:「可以。也並不乏。」

  孟觀潮放下心來,倚著床頭,閒閒閱讀手中的書籍,是一位名儒新作成的,有必要過一遍。期間,他留意到,身邊的人側著身形,枕著一臂,不時看他一會兒。

  「有話跟我說?」他問。

  「嗯。」徐幼微點頭。

  他掃完正在看的一頁,折起一角,合上書,放到枕邊,躺下後將她摟到懷裡,「說來聽聽。」

  「……」徐幼微皺了皺鼻子,又鼓了鼓小腮幫,「說也是舊話重提。」

  孟觀潮微笑,「寧老爺子的事兒?」

  「可以說麼?」

  「事情過去了,不需再提。」

  她想一想,「是盡釋前嫌的意思麼?」

  「揭過不提而已。」他說。

  徐幼微思忖片刻,眉眼間浮現出笑意,「那麼,明日午間,你抽空回來一趟。」

  「不用。休沐時我去寧家一趟就成,你師母又不是坐堂的大夫。」

  他是出於對師母敬重的好意,但意味的是,如果接下來的幾日繼續鬧天氣,他就要繼續受罪。徐幼微問道:「那麼,明日還會鬧天氣麼?」

  「……」孟觀潮有點兒惱火,更多的是好笑。

  徐幼微曉得不需問第二遍,便只是看著他,等著他回答。

  孟觀潮卻說:「我真該去欽天監當差。」觀不了天象,但測得了天氣。

  又等了等,他仍是沒正面回答。她蹙著眉,心緒複雜地看著他,著急、沮喪,想換個方式委婉地追問,一時間又想不出,便又多一份對自己的懊惱。

  孟觀潮見她雙唇微啟,欲言又止,複雜的表情、糾結的心思一目了然。

  如此,才是至為鮮活,離病痛更遠的幼微。

  他欣喜不已,湊過去,親了親她的唇。

  徐幼微一驚。有著前世的經歷,她很清楚男女之事,只是,相關記憶讓她厭惡,此刻,便下意識的牴觸,想躲閃。

  但是,她在那瞬息間意識到,他的舉動是那麼自然,是因喜悅而起。

  她氣惱,他高興。在高興什麼?

  至於孟觀潮,輕吻之後,似是也被自己這舉動驚到了,飛揚的劍眉一揚,隨後,笑了,現出雪白的牙齒。

  那笑容,有著這大男人不該有的單純、滿足。

  徐幼微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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