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聽到慘叫聲, 太后心裡一哆嗦, 踉踉蹌蹌地奔出門去。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顧鶴老神在在地站在院中,看著宮人不急不緩地挑斷周千珩的手筋腳筋。

  行刑之後,周千珩直接暈死過去。

  「千珩!」太后想趕到他身邊, 卻在跑下台階時一腳踏空, 重重地摔落到台階下。

  顧鶴冷眼望著太后, 卻問行刑的兩名宮人:「今兒你們做了什麼?聽到了什麼?」

  一名宮人道:「今日奴才請假, 出宮看望故友, 明早方回。宮中事, 概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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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名宮人道:「今日奴才得了大總管吩咐,出宮採買些物件兒,入夜方回。宮中事, 概不知曉。」

  顧鶴滿意地笑了笑, 「下去當差吧。」

  二人稱是,抬著周千珩離去。

  「狗奴才……」太后呻/吟著吐出這三個字,翻湧到喉間的腥甜無法壓制,嘔出一大口鮮血。

  顧鶴走到太后近前,居高臨下地凝住她,「原本,奴才為著先帝、皇上、太傅, 不論太后娘娘把我當人、當狗,都無怨無悔。卻是不成想,太后娘娘先不把自己當人了,做下了畜生都不屑的事兒。這就恨上我了?早了些。這才剛開始。」

  「你也有臉提先帝、皇上?」太后掙扎著坐起來, 取出帕子,擦去嘴邊的鮮血,「哀家固然有錯,也只有五分。我又何嘗不是在為皇上未雨綢繆?」

  顧鶴勃然變色,上前去,一腳將太后踹翻在地,踏上她心口,「先帝在的時候,便讓太傅教導皇上。

  「太傅是如何待皇上的?日後他有了子嗣,對子嗣再上心,也不會比待皇上更好。

  「所有為人父的人,做的最好的,也就是太傅待皇上那樣兒了。

  「你是不是人?你到底還是不是個人!?

  「你們母子,若沒有太傅殫精竭慮地安排上十二衛保著,便是寧王,都能隨時發動宮變。

  「這天下,沒有太傅運籌帷幄,你兒子能在龍椅上坐幾日?

  「這天下,太傅若是想要,有你兒子稱帝、你做太后的餘地?先帝都拿他沒轍,你算哪根兒蔥?

  「居然算計到了太傅頭上?

  「你是混帳王八蛋生的吧?良心呢!?

  「你是不是還以為自己是痴情種?狗屁!

  「你就不配為人/母,你就根本不配為人!

  「你給我老老實實的,管好你那張犯賤的嘴,不然,我便豁出去假傳旨意,明日就把你母族的人挨個兒車裂!」

  語聲頓了頓,他陰惻惻地一笑,「我為何不能提先帝?我又不是太后,不是想給他戴綠帽子的下賤貨色。」

  太后劇烈地喘息著,「我……明日……要見……孟四夫人。」

  徐幼微夜半醒來之後,便披衣去了西次間,凝神做書籤。

  這件事,因著每日下午的應酬增多、之澄原沖的婚事,便一直不得空,拖拉著,到如今還沒做完。

  早間,謹言過來,說了宮裡的事,末了道:「四老爺說,這幾日繁忙之至,委實沒空回卿雲齋。」

  徐幼微毫不意外,「那麼,這幾日,你們好生照料四老爺。記得讓廚房做些清心去火的羹湯。」

  謹言恭敬稱是。

  下午,少林寺的慧能大師來到孟府。謹言慎宇忙將人請到暖閣奉茶,派人去告訴四老爺。

  先帝在位時,與慧能頗為投緣。只要慧能來帝京,便隔三差五進宮,給皇帝講經,順帶的,與孟觀潮也熟稔了。

  慧能這兩年四處雲遊,夏日來到京城,客居護國寺。護國寺方丈曾派小沙彌來知會孟觀潮,說慧能大師會逗留一年半載,很是盼望與太傅對弈、辯經,太傅何時得空了,知會一聲。

  孟觀潮說要看機緣,讓小沙彌帶回去三千兩香火錢。

  今日,孟觀潮聞訊後,處理完手邊的事,回到府中,請慧能到書房院。

  慧能走進院落,便看到了立在廊間的孟觀潮,只覺得這年輕人仍舊是絕世的風采,心境卻與昔年大相逕庭。

  孟觀潮神色淡淡的望著慧能。先帝託孤前後,在廟堂,給他留了三個迂腐又好為人師的三朝元老,在江湖,其實也留了後招,少林便是其中之一。

  廟堂高,江湖遠。尋常人總認為,這兩者是不搭邊的。

  其實,怎麼可能?

  少林不論情願與否,捲入皇室、朝堂爭鬥的事從來不少。人家願意摻和,就領著江湖各大門派一起摻和一腳,事情過後,因是方外中人,任誰也沒法子發落。

  可是,讓少林始終置身事外,也容易。

  慧能頌一聲法號,舉步至廊間,「貧僧見過太傅。」

  孟觀潮卻是牽唇一笑,道:「大師錯了。」

  慧能問:「那麼,貧僧見到的是什麼?」

  「幻象。」

  「怎講?」

  「無需超度。」道家修今生,佛家修來世。兩者,他都不需要。

  慧能笑了。

  孟觀潮轉身,指一指廊間的棋桌,「大師可有雅興,指點一二?」

  「自然。」慧能笑道,「來到孟府,只為對弈。」

  「再好不過。」

  落座後,慧能故意問道:「讓貧僧兩子?」

  「不可。」孟觀潮凝眸看他一眼,「我已不會忍讓任何人,亦不會讓任何人占先機。」

  又一次,把話說盡了。這是心魔、煞氣重到了什麼份兒上?慧能想著。

  護國寺與皇室有諸多牽繫,因此,有些事,護國寺方丈都能及時獲悉。

  昨日宮中定有大事發生,他們甚至不知太后、皇帝是否已落入最被動的局面,為此,他才走這一趟,想開解、規勸一二。

  哪成想,太傅根本是礙於情面趕回來,亦根本是沒有應承任何人的閒情。

  落下一子之後,孟觀潮問道:「護國寺方丈還好?」

  「佛門中人,無悲無喜,時日便無好無壞。」

  「佛門中人,好便是壞,安便是危。」孟觀潮閒閒道,「煩請大師轉告護國寺。」

  慧能微笑,頷首。

  孟觀潮不再言語。

  慧能就發現,自己對著這樣一個人,幾十年的修行有些不夠用了:靜不下心來,總忍不住斟酌方外之事。

  先帝的意思,南北少林都明白,為此,才與太傅常來常往,他更是因先帝的囑託,聽聞一些是非的時候,便來到京城,逗留一年半載。

  卻是無用功。

  太傅利用漕幫牽制與少林走得近的門派,時不時就弄出一堆事情,需要少林從中調和。

  那情形,還不如秀才遇到兵,簡直是書香門第遇到地痞——還是如何也躲不開、攆不走的那種。

  太傅的精明之處,就在這兒:置身事外,日子便清淨;想「點化」他,日子便鬧騰。

  要知道,漕幫是介於廟堂、江湖之間的幫派,與各處都有利益牽扯,少林可以清高,別的門派卻清高不起來。

  如此,還是好生修行,求尋大自在吧。所謂慈悲為懷,也要看遇到的是人是佛還是魔。

  慧能的心靜下來,凝神應對棋局。

  一整日,徐幼微都忙於迎來送往。

  諸多門第或是因為之澄在孟府出嫁,或是聽聞到了一些莫須有的風聲,都打著送之澄的名頭前來道賀。

  以太夫人的身份,不是誰都有資格見到,那麼,很多人便需要她與西院女眷出面應承。

  也非難事,只是整日都噙著微笑,讓她覺得嘴角快僵了。

  晚間,太夫人早早地讓她回房歇息。

  她回到卿雲齋,洗漱更衣時,聽李嬤嬤說了孟觀潮今日動向。思忖片刻,目光微閃。

  李嬤嬤捧著一個黃楊木小匣子走進外書房,行禮後對孟觀潮說:「四夫人給您的,吩咐奴婢等您看過之後示下。」

  孟觀潮正在邊看帳邊核對,一手翻帳,一手執筆,忙裡偷閒地看一眼,和聲吩咐:「拿過來。」

  李嬤嬤將小匣子送到他近前,垂首站到一旁。

  孟觀潮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擱置手邊的事,打開小匣子。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個小小的信封。他從信封中取出一張帶著似有若無的蘭香味道的箋紙。

  箋紙上寫著:前日曾翻閱《涅槃經》,心生疑問,經文有幾分是佛說,有幾分是魔說?

  孟觀潮有些無奈地一笑。心說這小貓是吃飽了撐的吧?李嬤嬤等著示下,必是指此事了。

  他找出一張箋紙,寫下「皆為魔說」,隨後折起,遞給李嬤嬤:「交給夫人。回吧。」

  李嬤嬤稱是而去。

  孟觀潮這才斂目細看匣子裡的東西,是三枚竹製書籤,三寸長、一寸寬,綴著玄色絲帶,他逐一拿起來賞看。

  分別雕刻著鼠、牛、虎,前兩個皆是惟妙惟肖的側影,虎卻是坐姿,沒來由地顯得憨憨的,全無獸中王者的氣勢。

  他摩挲著書籤。

  定是她的主意,且是她親手做的。

  既然是她親手做的,怎麼捨得用?他起身,在書房裡翻找了一陣,尋到一個沒用過的筆筒,放在案頭,將書籤放入。

  要將盛著書籤的匣子收起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裡面還有一張疊起來的小字條。

  展開來看,見上面寫著四個字:皆為魔說。

  他不自覺地笑了笑。她還是很了解他的。

  過了一陣子,原衝來了。

  孟觀潮不由蹙眉,「滾回家準備娶媳婦兒去。不是給了你半個月的假?總在我跟前兒晃什麼?」

  原沖不理他,自顧自在書案對面落座,「吃飯沒?」

  孟觀潮仍是蹙眉,「跟慧能一起吃的齋飯。」

  原沖笑得現出一口白牙。不管好歹,觀潮總算是肯扯閒篇兒了。他又問:「跟他下棋了?誰贏了?」

  孟觀潮只是牽了牽唇。

  原沖便知道,慧能輸了,「我幫你合帳,你去睡會兒吧?」

  「你給我合帳?」孟觀潮一邊眉毛挑了挑,「自己產業的帳亂七八糟,又要禍害我?」

  原沖哈哈一笑,「不領情拉倒。」

  「快滾吧。」孟觀潮說,「各地大管事在帳房等著來給我報帳,沒工夫搭理你。」

  「成,那我走了。」原沖向外走的時候,替管事抱不平,「大晚上的等著傳喚,給你做事,真是倒霉。」

  孟觀潮權當沒聽到。

  翌日辰正,孟觀潮趕至獵場。

  身著勁裝的皇帝看到他,立時雙眼一亮,歡天喜地地跑向他,「四叔,你怎麼來啦?要試試身手?」

  「沒。」孟觀潮語氣溫和,「只是來看看。還好?」

  「嗯!特別好!」皇帝用力點頭,「今日早間,我和金吾衛一起烤兔肉、烤野山羊肉,吃起來,勝過山珍海味。我尋思著,白日派人去弄些魚來,晚間一起烤魚吃。」

  「那多好。」孟觀潮斂目打量著他,笑,「瘦了些。」起碼,不是雙下巴頦兒了。

  「是吧?」皇帝挺了挺小胸脯,「以前胖,是因為年紀小。」

  孟觀潮失笑,「大抵是。」

  皇帝仰著頭,認真地看著他,「你不開心,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孟觀潮說:「沒。」他沒出事。他能出什麼事?

  「騙我。」皇帝歪著頭,繼續打量他,「誰膈應到你了,你直接發落就是了。五軍大都督不是要成親了嗎?這是喜事,開心些。冊封原五夫人誥命的旨意,我已經備好,交給顧鶴了。」

  「回頭他們要進宮謝恩。」孟觀潮叮囑道,「後天儘量早些回宮。」

  「嗯!放心吧。」皇帝雙手握住他溫暖的手,「四叔,別急著走,看看我如今的騎射如何,指點一二,好嗎?別人不行的,他們就算比我身手好,可我懶得看,而且他們說再多,我都聽不進去。」

  「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啊?我只聽你的就夠了。」皇帝搖著他的手,又試圖拽著他挪步,「快些。我都多久沒吃過糖了?」

  孟觀潮笑出來,反手握住他的小手,「行啊。看能不能幫你多打些獵物。」

  皇帝立時喜上眉梢,歡呼著猴到他身上。

  孟觀潮嘴角一抽。

  在近處的金吾衛已是見怪不怪,俱是斂目、轉身,藏起眼中、唇角的笑意。

  孟觀潮離開之前,皇帝在他指點兼幫襯之下,收穫頗豐。

  林筱風等人以前只是聽過諸多傳聞,便已滿心欽佩,今日得見太傅果然是箭無虛發,又對箭支的速度、獵物的反應,算得分毫不差,便又平添三分仰慕,都覺不虛此行。

  徐幼微回了趟娘家。

  一大早,徐老太爺的管事便來傳話,讓她從速回去一趟。

  若在平時,她定要磨祖父幾日,而在這當口,便真需要回去一趟,把一些話說明白了。

  要不然,正在氣頭上的觀潮不見得不會出狠手整治祖父。

  到了徐府,她直接前去祖父在外院的書房。

  沒成想,進院門的時候,恰逢一名外祖父的客人離開。

  有小廝疾步走到侍書身側,微聲言語。

  侍書立即微聲告知徐幼微:「是兩廣康總督膝下長子。」

  兩廣總督長子,康清輝?徐幼微心頭一震,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康清輝從容拱手行禮,「問孟四夫人安。」

  徐幼微斂衽還禮。

  康清輝並不急於離開,溫然道:「有一度,在下曾先後受教於寧老先生、徐老太爺,夫人該是知曉的。」

  徐幼微抬眼看著他,禮貌地一笑,「有耳聞。」

  豈止有耳聞,分明見過數次。她是不記得了,還是無意敘舊?康清輝知情識趣,欠一欠身,「不耽擱夫人。」

  徐幼微頷首,帶著侍書怡墨,走到書房門外,經由通稟之後,主僕三個相繼進門。

  徐老太爺盤膝坐在矮几前,正在親手烹茶,見到孫女,笑道:「來的正是時候,快坐下。」

  徐幼微稱是,行至祖父對面的位置,跪坐到蒲團上。

  徐老太爺親手遞給她一盞茶,「嘗嘗。」

  徐幼微噙著微笑,觀色、聞香、品嘗,繼而道:「好茶。」

  徐老太爺笑得很是慈愛,慢悠悠地喝了小半盞茶才道:「今日喚你過來,是因清輝過來的事。我應該及時跟你打個招呼,你回去之後,跟你夫君提一提。」

  徐幼微動作輕柔地將茶盞放回到矮几上,這幾息的工夫,已是心念數轉,道:「您迎來送往的事,何須告知於我?我便是知曉,又為何要告知太傅?」

  徐老太爺訝然挑眉。

  「有什麼事,派人知會太傅便是。不願意直接告知,請我爹爹轉告也是一樣的。」徐幼微和聲道,「孟府有孟府的規矩,內眷不得摻和外面的事。凡與女眷無關的事,我都不會管。這一點,請您體諒。」

  「我自然有我的難處。」徐老太爺少見的沒了強硬的態度,耐心解釋,「眼下家裡這個情形,你想必也有耳聞。我如今說什麼,你父親都不肯聽了。這一段都在置氣。因而,遇到個什麼事,便想繞過他。」

  「您是將我爹爹繞過去了,卻讓我左右為難。」徐幼微笑道,「為難之後,便是有心無力。」

  「明白了。」徐老太爺嘆息一聲,「罷了。」

  徐幼微直言詢問:「康清輝過來,是給您請安,還是你們一直有來往?」

  「怎麼說?」徐老太爺看住她,「你覺得不妥?」

  徐幼微神色單純無害,「沒有啊,既然知道了,便有些好奇。」

  「只是清輝念舊,回到帝京,便來看看我。他沒有朝廷任命的官職,一直幫家中打理庶務,年底了,過來料理這邊的產業,代他父親與親友走動一番。」

  「原來如此。」徐幼微起身,「明日是李小姐的吉日,今日事情繁多,我得早些回去。」

  「我送送你。」徐老太爺起身,送孫女出門時道,「我聽說,這一兩日,宮裡的情形不對?」

  徐幼微腳步一頓,直來直去地道:「不對,不對得很。這一遭,不少人已經去見閻王了。」

  徐老太爺神色一凜。

  徐幼微卻徐徐笑開來,「祖父,有些事,您應該看得更明白一些。如果宮裡的人都能動輒歷經腥風血雨,那麼,別人的無妄之災,對有些人來說,易如反掌,只看他是否有閒情動手罷了。您說可是?」

  徐老太爺沉默下去。

  「兩廣總督到底是誰的人,您看清楚才是。要是落得個晚節不保的下場,所謂的為兒孫著想,豈非成了笑話。」

  徐老太爺看著她,多少有些惱羞成怒了,因而目光有些不善。

  徐幼微只是回以一笑,「言盡於此。聽與不聽,在您。」

  午後,孟觀潮回到府中,剛洗漱更衣完畢,李嬤嬤便過來了,隨行的侍書拎著食盒,她手裡則是一個與昨日一般無二的小匣子。

  孟觀潮示意李嬤嬤將小匣子放到面前,當即打開來。

  果然不出所料,一如昨日,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個信封,裡面的箋紙上寫著:

  一早出門,見到諸多白楊,是枯是榮?

  他彎了彎唇角,當即回覆:閒行閒坐任榮枯。

  後來,也如昨日,在匣子底層,找到了她另外寫就的小字條,上面寫著:閒行閒坐任榮枯。

  至於匣子裡的物件兒,仍是三枚書籤,分別刻著兔、龍、小龍。

  龍與小龍,真的就是一條大龍、一條幼龍。

  他思忖片刻,猜測她想送給自己的,應該是一套十二生肖的書籤,只是,她怕蛇之類的東西,涉及到的時候,自然想法子避過。

  又慫又可愛。

  賞看、把玩多時,他將書籤放到筆筒裡面。

  心情又稍稍好了一些,但對於別人而言,還是嚇人得很。

  下午,有兩個寺廟的方丈前來。

  孟觀潮直接皺眉:「不是月初就打發了他們香火錢?」

  管事又是害怕又想笑:四老爺這是把人家當要飯的了不成?「月初已經照您的吩咐,每處送去一千兩香火錢。兩位高僧今日前來,大抵是因昨日慧能大師前來的緣故。」

  孟觀潮想了想,「讓他們走,我要嫁師妹,他們還能破戒喝喜酒不成?」

  管事笑著稱是。

  「再去一趟護國寺,問方丈,五年前的所謂祥瑞,到底是真是假,我是否該查一查。」

  這話可就太有些聽頭了,管事立即斂去笑意,神色肅穆地稱是。出門後才反應過來:慧能前來孟府的消息,定然是從護國寺傳出去的。

  出家人的心,只有真的心靜並真有所修為,才是四老爺由衷敬重的。偏生在這世道,好些出家人居於方外卻伸手介入紅塵是非,卻又沒管得了的本事,這一來二去的,四老爺不打心底膩味才怪。

  眼下,護國寺惹得四老爺有些膈應了,不然,說不出這種重話。

  該敲打的敲打了,該放話的放話了。可孟觀潮還是一腦門子無名火,吩咐謹言:「知會漕幫,放開手,整治所謂置身方外卻心思不淨的,一年為期。若辦事不力,一年之後,無漕幫。」

  謹言一點兒也不意外,恭聲稱是而去。

  稍後,慎宇來通稟:「刑部尚書、監察御史等幾位大人午間就過來了,等著跟您喝幾杯。」

  「喝什么喝?」孟觀潮沒好氣,「又不是我嫁原老五。」

  慎宇沒撐住,笑出來,心說這是什麼不倫不類的話啊?

  孟觀潮又道:「今兒我告假了,他們也告假了?誰準的?該死哪兒死哪兒去。」

  「得嘞,小的知道了。」慎宇笑著出門,心說這位爺呦,這脾氣呦,得虧今兒請假了,不然得氣死一片。

  聽外地兩名大管事報帳的時候,顧鶴派人來傳話:太后要見四夫人。

  孟觀潮想了想,吩咐謹言:「去請示四夫人。」

  謹言稱是而去,沒多久折回來,稟道:「四夫人說沒空。」

  孟觀潮說:「知道了。」

  等兩名大管事報完帳、告退之後,謹言趁著續茶的工夫,說了請示四夫人的情形:「小的說了原委,四夫人想了想,很認真的問,這是四老爺問她,還是宮裡的人替太后傳話。

  「小的自然照實說了。

  「四夫人就說,那為何要見她?不得空。」

  孟觀潮微不可見地牽了牽唇。

  至傍晚,李嬤嬤又來了,情形一如午間,帶來了飯菜、小匣子。

  孟觀潮一看,就有點兒想笑:真虧她好意思,有這麼送禮的麼?

  這次,她問他:近日何所思?

  他答:思善、思惡、思淨、思殺戮。

  其後,找到的她的答案是:不思穢。

  他琢磨片刻,由衷地笑了。

  果然是寧博堂的小徒弟,有意無意間,便給他驚喜。

  但是,片刻後他就忍不住想:她怎麼總與自己打機鋒?被自己帶的神叨了?

  晚間,徐幼微除了記掛著孟觀潮,便是白日見到的康清輝。

  前世,那也是一個被家族連累的人,她身死之後,不知何故,孟觀潮發作康氏一族,康清輝之父流放,其餘康氏人等貶為庶民。

  康清輝落魄半年後,更名改姓,投身軍中,區區兩年,便得了孟觀潮的青睞。

  孟觀潮知道他是誰,但不介意,別的將領也就隨著太傅不介意。

  於是,康清輝成了太傅麾下最得力的將領。

  最終,戰死沙場。

  康清輝彌留之際,孟觀潮前去看他。

  康清輝說:「我的心意,你早就知道。」

  孟觀潮頷首。

  「你不該重用我,卻重用了。」

  孟觀潮很不近人情地說:「物盡其用罷了。」

  康清輝卻笑了,「只這一句,我便沒白在人世走一遭。」

  「實話而已。」

  「至此,我已無悔無憾,你呢?」

  孟觀潮微笑,「債多了不愁。」

  康清輝又笑,說與我喝杯酒吧,如此,便圓滿了。

  孟觀潮說好,喚人備酒,喝盡一杯酒,又說,清輝,你的家族,是因我遷怒而起。抱歉。

  康清輝笑得坦然,說我知道,起初,只恨自己不是孟觀潮,而今,只願自己成為孟觀潮。

  ——那樣的一個人,在這樣微妙的關頭來到帝京,目的為何?

  參照前世,很多事情提前發生了。那麼,康氏一族,會被觀潮遷怒門麼?

  他那個腦子,是不能用常理推斷的。

  在這當口,康氏若是有所動作,不要說他們,便是祖父,也要被牽連。

  除了太夫人,除了她,讓觀潮說出一句抱歉的人,不多。

  虧欠一個人的滋味,沒有誰比她更了解。

  是否該改變康清輝的運道?是生是死都追隨的人,觀潮不缺,缺的是康清輝那般憑著驍勇善戰迅速出頭的良將。

  要想改變,又該從何做起?

  十一月初十,李之澄如期被原沖迎入原府。

  在她住進孟府之前,南哥兒便隨著阿錦住進了原府——原府一大家子都很喜歡他,尤其老爺子老夫人,總變著法子討他歡心,加之有奶娘阿錦相隨,又添三分心安,自是安安穩穩地住下。

  孟府這邊,自一大早就開始熱鬧起來了。

  先是靖王送給孟觀潮、孟太夫人、孟四夫人的禮物送到了,足足三車。

  隨後,靖王、靖王妃親自登門道賀,且帶了豐厚的賀禮。

  孟觀潮照單全收,午間神色如常地出現在人前,應承賓客,始終笑微微的。

  靖王看著,笑得不輕,等孟觀潮在身側落座時,微聲問:「何時起,你也有好涵養了?」

  「等你有我這麼好的師妹的時候,就知道了。」孟觀潮說。

  靖王想了想,「也是。過三兩日,我幫你發落寧王。」

  「要如何發落?是生是死?」

  靖王忍不住眉心一跳,「你想讓他自盡?」

  「他做的事,何嘗不是逼著人走絕路。讓他死,是看得起他。」孟觀潮淡淡地瞥了靖王一眼,「你的罪過,卻是逼著軍兵自相殘殺。都不是好東西。」

  「這話可就過了啊。」靖王皺著眉,卻仍是微聲道,「我圖的是什麼,你比誰都清楚。我要真想玩兒歪的邪的,至於等到現在?」

  「寧王得死,最輕也得是自盡。你看著辦。」

  「……」靖王瞧了孟觀潮一會兒,「這會兒,我只想讓你自盡。」

  孟觀潮笑了,反問:「行得通?」

  靖王磨著牙,喝盡一杯酒,「行得通還至於跟你放狠話?」

  孟觀潮哈哈一笑。

  靖王給了他一拳,「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妖孽?」

  孟觀潮毫不手軟地還回一拳,笑,「認命吧。」

  「滾。」

  孟觀潮就笑著飲盡一杯酒。

  這一樁嫁娶,辦得很風光,進行得也很順利。

  依照吉時,李之澄上了花轎。

  拜堂之後沒多久,顧鶴帶著聖旨前來,冊封李之澄為誥命夫人,且有皇帝賞的玉如意。

  同一時刻,身在宮裡的周千珩,卻是生不如死。

  他從未想到過,孟觀潮竟是什麼手段都用的出的人——斷人子孫根?什麼人才能殘酷到這地步?

  他知道,自己是活不了了,卻沒想到,死之前,還要經受被挑斷手筋、腳筋的痛苦。

  何曾想過,會走至這樣全無尊嚴的地步。

  想過自盡,卻不被允許。

  沒多久,就明白自己該怎麼做了。

  太后來看他。

  他看著她,目光冷漠。

  太后也不管跟隨在側的宮女、太監,坐到他床前,「你,好些沒有?」

  「你能不能給我個了斷?」他反問。

  太后搖頭,落下淚來,「是我害了你,我對不起你……」

  「你倒是不用自責,歸根結底,是我錯看了你。」周千珩眼神驟然轉冷,透著嫌惡,「我做夢也沒想到,貴為太后的人,能蠢到這地步。」

  「……」太后愕然,卻以為他是因遭受了酷刑,開始怨懟一切,便沒做聲。

  「有些話,我有必要跟你說清楚,勞煩你耐著性子停一停。」

  「你說。」太后立時道。

  「多謝。」周千珩抬眼望著承塵,「一切,因我對她由愛生恨而起。

  「各花入各眼,在我眼中,她就是最美的女孩子。

  「我們一起長大,而她看到眼裡的人,總不是我。

  「年少時有孟觀潮,惹得她艷羨甚至妒忌文韜武略;再大一些,有原沖,默默地陪著她、跟著她。

  「那兩個人,我哪一個都比不得。

  「為了讓她錯轉視線,我暗中挑撥著孟觀潮與彼時的新科狀元郎比試,結果,狀元郎顏面盡失,她更是心悅誠服;我只好又暗中挑撥孟觀潮與原沖,想著,他們若是鬧翻,她便哪一個都不會理了,結果,兩個人並不理會,要到了軍中,才有交集。

  「他們去軍中了,我有機會接近她了,她卻不給機會,總說沒空。

  「姑父出事了,終於,我能每日見到她,在一起商議對策。然而最終幫到姑父、給她慰藉的,仍是那兩個人。

  「有一陣,我甚至弄不清楚,她中意的到底是誰。

  「姑父病故之後,姑姑因為只有她一個女兒,無心再留在京城。

  「我本不需陪同,可是為著她,還是擱置了一切。那時想,不妨先成家再立業。離得遠了,該放下的,她總會放下。

  「離開之前才意識到,你的心意,想了想,便打點了一番,去宮裡辭行。

  「姑姑知曉我與你書信往來,且言辭曖昧,是我故意讓她發現的。——我到金陵沒多久便發現,除了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根本沒可能得到她。

  「就算那樣,她也不肯屈從,甚至於,拼上一切,生下那人的子嗣。

  「就算那樣,我也沒罷手,始終沒罷手。

  「她有恃無恐,不過是因為她和原沖有孟觀潮那樣的好友。

  「這天下,誰人能算計太傅?先帝都不能,只能是太傅打心底不會防範的人。

  「所以,我告訴你我們的住址,我眼睜睜看著你們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我只等著她在生不如死之中,轉一轉身,看到我。

  「可她不肯。她就是要一條道走到黑,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於是我就鑽牛角尖了,認定她看中人的同時,也看中了別人的權勢。

  「我發了瘋一般幻想著,有朝一日,他們被我踩在腳下,認我折辱。

  「便一直費盡心思地敷衍你。

  「挺好笑的,李之年竟是我的同道中人。原由也簡單,成親兩年之後他才知道,枕邊妻在閨中的時候,曾為了要嫁孟觀潮,一哭二鬧三上吊。

  「李夫人病故之前,因為痛恨女兒,把全部家產給了李之年。

  「這三二年,李之年深居簡出,卻一直派人手來京城,混入各個門第,留意大事小情。諸如傾心孟觀潮的女子,諸如傾心原沖的女子。

  「卻不成想,無機可乘。

  「譬如竇明城的次女,人家就是心甘情願地等,不願意動任何不該有的手腳;

  「譬如近期自盡的權靜書。那是個貪慕虛榮的女子。在如今,嫁入孟府,比嫁入皇室還體面。而且,她妒忌孟四夫人。李之年安排的人手察覺到了這一點,在他吩咐之下,有意無意間挑撥。

  「權家那蠢貨,跟你有得一比。八字還沒一撇,就把整個家族搭了進去。如今,局外人有誰知道,權家的一場災難,只因她的妄念而起?沒有人知道。

  「聽得消息的時候,我就感覺不妙,覺得孟觀潮那種人,是誰也沒法子算計的。

  「之澄來到京城,我更加確信,即將大難臨頭,所能指望的,是你從中斡旋。

  「哪成想,你用了最蠢的一招。

  「你要挾他?這宮裡的禁衛軍只對他唯命是從,你出入宮廷都由他說了算,還要挾他?

  「如今,你該滿意了。

  「我成了這個樣子,你,也絕不會得善終。」

  自最初到此刻,太后都是驚詫不已、難以置信。

  不相信,一席話是與她鴻雁傳書好幾年的男子;

  不相信,一席話是在書信中與她情話綿綿的男子。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呢!?

  他愛的是李之澄?不會的。

  那樣的話,她算什麼?

  那樣的話,他又為何招惹她?

  只為了榮華富貴?

  太后蒼白著臉,緩緩搖頭,「不是……你胡說……告訴我,你只是不想活了,才說這種話傷我,你說!」

  周千珩笑意慘澹,「我的生死,不由你,更不由我,我犯得著騙誰?」

  「……」太后哆哆嗦嗦半晌,站起身來,好半生才能說話,「畜生!我殺了你這畜生!」語畢,忽的拔下頭上的金簪,刺向周千珩頸部。

  周千珩不躲不閃。

  在一旁的兩名宮女卻是同時出手,阻止了太后。

  太后劇烈地掙扎著、怒罵著。

  每個宮人都當做沒聽到,毫不手軟地把太后拖了出去,隨後,將周千珩所說一切,原原本本地告知顧鶴。

  顧鶴斟酌片刻,語氣沉冷:「看好他們。太后薨逝之前,周千珩不能死,好生服侍。」

  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有些事就能得到寬恕了,曾予以人的憎惡就會消減幾分。那可不成。

  欺騙了你數年,誤了你一輩子的人,就在你近前,你發了瘋地想讓他死,人家卻始終活著,日復一日的膈應你——那滋味,才是名符其實地誅心,太后,最應該細細品嘗。

  誰叫她那麼蠢?

  該!

  顧鶴將這些告知心腹,命心腹前去孟府傳話。

  心腹回來之後稟道:「太傅說,如此更妥當。」

  顧鶴立時笑了。

  同一時刻的孟觀潮,收到了十二生肖書籤的最後三個。

  李嬤嬤送上飯菜、禮匣之後,便告退。

  因而,他打開匣子之後,並沒看到信封。

  隨後,發現了一個捲起來的小字條。她問:何時回?

  孟觀潮心裡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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