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臥在美人榻上的太后, 妝容已經仔細修飾過, 看起來只是清減了些許。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看到兒子那一刻,她便發現,笑出來並非難事, 「沒事。只是生了些閒氣。」
關注s🎶to55.co☕️m,獲取最新章節
皇帝站到母親面前, 親昵地握住她的手, 「您跟我說說, 怎麼回事?」
太后反手握住兒子的小手, 緩聲道:「先帝賞賜我的幾樣很珍貴的物件兒, 一直放在小庫房裡。那些宮人膽大包天,竟聯手監守自盜,送到了寧王府, 寧王轉手賣給了江湖中人。再也找不到了。
「我請你四叔幫襯著徹查, 發落了寧王和那些宮人。」
皇帝釋然,「怪不得,我看宮人都是面生的。您也真是的,怎麼養了一幫家賊啊?」心裡則想著,難怪四叔也不高興了:娘親可是太后,卻連下人都管不住,後宮的事還要他料理, 能不上火麼。
太后歉疚地笑了,「是娘親不好,對不起你們。」
皇帝自然不知道,母親這話是一語雙關, 笑著寬慰:「沒事的,以後您注意些就是了。您瘦了,是不是不舒坦?要不要傳太醫?」
「已經喚太醫來瞧過。」太后笑道,「我調理一陣就好了,你不用管這些。」停一停,又問,「這兩日打獵,過得可好?」
「嗯!特別開心。」皇帝忽閃著大眼睛,語氣歡快,「四叔去看我的時候,幫我打到了很多獵物,我和隨行的金吾衛,又跟他學了幾手。」
「你四叔,待你一向是極好的。」
「對啊。」皇帝笑眯眯的,「他是我四叔嘛,是對我最好的長輩。」停一停,不好意思地笑了,「還有娘親,對我也最好。」
太后瞭然地笑了笑,「今日原沖夫妻兩個要進宮謝恩,你快去更衣準備著吧。」
「好。」皇帝乖乖點頭,「午間我再來看您,陪您一起用飯。」
太后目送兒子離開,望著輕晃的珠簾,淚水無聲地滑落。
靖王府。
來京城時,靖王先行,靖王妃與側妃、侍妾、箱籠在後。靖王的家當太多,又不能招搖,要陸陸續續送回王府,到今日,尚有一部分在路上。
靖王在朝中沒官職,孟觀潮說等明年開春兒再給他安排,因此,他便能做一陣閒散王爺,每日不乏陪伴妻妾的時候。
靖王府的情形,很是有趣。
除了先帝賜婚的王妃、兩名側妃,近幾年,靖王收攬到身邊的女子,到如今已多達二十四名。偏生他頂著個好色的名聲,卻對一眾女子淡淡的,對於有的女子,隔一段日子見到了,根本就叫不出名字,甚至連跟隨他的原由都忘了。
靖王妃身子骨羸弱,卻是沒心沒肺過日子的做派,與幾個進王府時間久的女子相處得很融洽,對於其他侍妾,也一向寬和大度。
謹言來王府傳話的時候,靖王身在內宅正房的東次間,看靖王妃與孫側妃下棋。
他轉到小書房,笑容和煦地看著謹言,「何事?」
謹言轉述了孟觀潮的意思。
靖王聽完,斟酌片刻,笑著嘆息:「知道了。把名單給我。」
謹言呈上名單,繼而行禮告辭。
靖王看完名單,收入袖中,回到東次間。
靖王妃打量著他神色,笑問:「老四又給你出難題了?」
「嗯。」靖王站到她身側,看著棋局,「且得跟我找補呢。」
孫側妃笑盈盈地望向他,有意討好,「王爺也不需縱著那佞臣,短時間內,您不能除掉他,可他也不敢動您。」
靖王妃但笑不語。
靖王淡淡地看了孫側妃一眼,似笑非笑。
孫側妃繼續道:「他又不是沒有軟肋的人。妾身想著,王妃不妨與孟四夫人常來常往。王妃若是懶得應承那些,妾身願意效勞。」
「女眷來往,與廟堂中事無關。」靖王凝著她,眸色深沉,「我要供奉三百部《楞嚴經》到雲居寺,您的字尚可,回房抄經去吧。」
孫側妃面色陡然一變,站起身來,求助地望向靖王妃。
靖王妃愛莫能助地一笑。
孫側妃強忍著眼淚,行禮退下。
靖王坐到髮妻對面,拂亂棋子,重開一局。
靖王妃問道:「老四是不是要借刀殺人?」
「沒錯。」靖王道,「我忙一場,落在局外人眼裡,必是個兩面不是人的尷尬境地。府里這些女眷,如有不安生的、膽小的,你逐一安排下去。只要不給我戴綠帽子,就物色個好人家。」
靖王妃失笑,「只怕沒人肯離開。除了兩名側妃,都是身世孤苦的女子,若是離了王府,嫁入尋常人家,沒有娘家撐腰,日子必然很辛苦。」
「你斟酌著辦。」靖王問道,「內宅的開銷一概走外院的帳。」這麼多女子,常年供養著衣食起居,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靖王妃嫵媚的大眼睛眯了眯,「你不需記掛這等小事。我就養得起她們。」
靖王哈哈地笑,「這話豪氣。」
「說起來,孟四夫人倒是挺招人喜歡的,等家當安排好了,我真想與她常來常往。」
靖王頷首,「好事,橫豎你也沒有真正交好的人。」
「老四那邊——」
「孟老四的夫人,只有高攀不起的,沒有他提醒著避而不見的。」
「也是。」靖王妃睇著他,「我這樣瞻前顧後的,還不是怪你?今年你給他惹出那麼一攤子事兒,讓他挨了那麼久的猜忌、詬病。換了你,不見得受得住。」
「帶過兵的權臣,哪有不挨罵的?」靖王笑出來,「再說了,我這不遭報應了?」
靖王妃莞爾,啜了口茶,斂了笑意,「老四到底是什麼意思?」
靖王便照實與她說了。
沉默片刻,靖王妃苦笑,「你若是不應,那我們……」
靖王伸手過去,握住她細瘦蒼白的手,「這次孟老四在氣頭上,索性與我挑明了而已。他知道我會答應,我也並不為難。有事可忙,總比被羅世元、朗坤拘在封地要好。」
靖王妃對他綻出溫婉的笑容,「我曉得。」隨即目光一閃,轉手取出一本小冊子,「日後,你每日去誰房裡消磨時間,儘量照著這章程來。」
靖王唇畔的笑意消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不是,你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前腳在說前程,後腳就說這些。」
她就開心地笑,「她們也不容易,有一些,要的不多,只想時不時見你一面。」
「……」靖王瞅著她運了會兒氣,「我可真生氣了啊。」
靖王妃笑出聲來。
午間,趁著皇帝到慈寧宮用飯,顧鶴找到孟觀潮,道:「太后的意思是,不妨讓太醫這就開始用些藥,讓她看起來自然而然地病故。」
看起來自然而然的,不外乎是做給皇帝看的。而如果照她的說辭,這就病倒在床的話,便不合情理了:只為了些身外物,便纏綿病榻,與她以往沒心沒肺的做派相悖。
孟觀潮斟酌著:明年有春闈,元娘要出嫁,大事小情的,犯不上因為那麼個人耽擱。「眼下隨她去。明年春日起用藥,斷斷續續用到秋日。」
顧鶴笑著說好,又道:「她還是——想見見你。」
「我,已無話可說。」孟觀潮再也不想看那女子一眼,再也不想對她說一個字——見了她,說不定就後反勁兒,更暴躁。
「成,明白了。」
「宮禁我會安排妥當,後宮一切,就交給你了。」孟觀潮取出幾個牛皮信封,「這是幾間鋪子,都開了十來年了,每年算是等著進項到手。沒暴利,貴在長遠。
「行當不同,你掂量著給堂兄弟分了,讓他們學著做個小老闆。
「另外,是給你的兩所宅子、一些銀錢——乾清宮大總管,在外邊的住處忒寒酸了些。
「快過年了,給你些年節禮。」
顧鶴動容,一時間只是愣怔地看著他。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而太傅,這次是兩者兼具。他能在宮中出人頭地,躲過明槍暗箭,但實打實地幫堂兄弟過日子,真不在行。
「別多想。」孟觀潮拍拍他的肩,「心裡踏實了,日子就更有奔頭了,對不對?」
顧鶴用力點頭,「對!」
卿雲齋里,四娘和徐幼微坐在臨窗的大炕上,一邊做針線,一邊閒聊。
四娘問:「以後,李先生就不能每日來給您和林漪妹妹上課了吧?」
徐幼微笑道:「商量過了,每日一早把林漪送到原府,下午或是我過去,或是李先生把林漪送回來,順道指點指點我的功課。」
四娘由衷地為母女兩個高興,「那可太好了。」
「我瞧著你近來清閒了些,事情都上手了?」
「算是吧。」四娘抿了嘴笑,「有祖母和您時時指點著,雙玉姐姐又盡心盡力地幫襯,有些長進了。」
「那,等到臘月,我要是忙不過來,你幫我看看陪嫁的產業的帳。」
「我可以嗎?」四娘驚喜,笑容單純而璀璨。
「當然可以啊。」徐幼微笑著鼓勵道,「我不見得比你更擅長打理這些,又是懶惰的性子,閒時也罷了,忙起來,自然想找你幫襯。」停一停,索性道,「說定了?」
「到時候,小嬸嬸要真是忙碌的話,只管差遣我。」四娘笑道,「我會盡心做。」
徐幼微盈盈一笑,「那可太好了,此刻起,我就可以不怵年關了。」
四娘逸出悅耳的笑聲。
至申時,四娘道辭,徐幼微親自送她。
門裡暖如春日,門外卻是寒風蕭殺,望著四娘穿過抄手遊廊,走出月洞門,她輕聲吩咐李嬤嬤:「選幾個精緻的小手爐,給四小姐送過去。再選兩塊上好的皮子、相宜的料子,送到針線房,給四小姐做兩件斗篷。」
李嬤嬤笑吟吟稱是,隨後認真地道:「夫人要是放心,不如讓奴婢和侍書怡墨來做,我們左右沒什麼事。」
徐幼微笑盈盈的,「好啊,我只有更放心。」
晚間,孟觀潮匆匆回房,跟太夫人和徐幼微、林漪點了個卯,就又回外院了,臨走時對妻子說:「得繼續議事、合帳,晚間不用等我。」
他的年關,已經開始了,恨不得在馬車上都捧著帳本看。
徐幼微晚間倒是也不無聊,反覆習練工筆畫的筆法。
翌日,李之澄和原衝來了。是從孟府嫁入原府的,孟府自然就是之澄的娘家。
太夫人見到之澄,笑眯眯地攜了她的手,問長問短:「他們待你可好?昨日認親,熱不熱鬧?」
李之澄笑答:「公婆妯娌和四位兄長待我都很好。昨日認親時,有很多人,對了,靖王和靖王妃也去了。」
「是麼?」太夫人訝然,「他們算是哪頭的親戚啊?」
原沖接道:「說是孟府這邊的人。」
徐幼微在一旁聽著,忍俊不禁。
太夫人笑道:「隨他們去,終究是捧場的事。」
原沖笑眉笑眼的,「您說的是,我們知道。」
說話間,外院有小廝來稟:「二老太爺、六老爺、七老爺等人來了,想陪著原大人說說話。」指的是宗族裡旁支的人。
原沖一聽就知道,要麼是觀潮安排的,要麼是宗族的人有意幫襯觀潮。他笑著起身,去了外院,與一行人談笑風生,午間一起推杯換盞。
孟觀潮惦記著之澄回門的事,下午提前一些回到府中。
在內宅的李之澄,和太夫人、幼微敘談之餘,檢查了給林漪布置的幾日功課的進展,耐心指點。
傍晚,夫妻兩個道辭。
太夫人、徐幼微和孟觀潮看著一對兒璧人相形離開,俱是逸出了笑容。
徐幼微的喜悅,比之別人,又多了諸多感慨。
當晚,孟觀潮回到房裡,隨行的謹言捧著諸多公文,兩名小廝各捧著一大摞帳冊。
徐幼微暗暗稱奇:這是有多少產業啊?怪不得,以他雷厲風行的做派,連續幾日都忙不完。
孟觀潮換了身輕便的衣服,在寢室外間坐了,先看公文。
徐幼微商量他:「你等等,我有事情問你。」
孟觀潮視線移到她臉上,「說。」
「這些帳冊,是看帳面有無異狀,還是核對數目有無偏差?」
「核對數字而已。」孟觀潮有些無奈,「諸如謹言慎宇這樣的親信,活脫脫一幫武夫,算小帳還行,帳多了就懵,不然,就交給他們辦了。」
「這樣啊。」徐幼微走到他面前,「你相不相信我?我幫你吧?」
孟觀潮訝然,「擅長珠算或是心算?」
「心算更好些。」
她既然主動提出幫襯他,算術定是了得。孟觀潮笑微微地端詳著她,「徐小貓,你可從沒跟我說過,還會這些。」
「你沒跟我說的事情也很多啊。」徐幼微歪了歪頭,俏生生瞧著他,「我也是到這幾日才知道,我家太傅連珠算心算都精通。」
「這不是一回事。」孟觀潮笑著攬過她,下顎蹭了蹭她面頰,「我必須得會,不然怎麼置辦產業?你不一樣,精通這些也正常。」
「正常什麼啊。」徐幼微扁了扁嘴,「偷著學的。家裡長輩都說,女孩子,讀詩書、做針線才是正經事,至於旁的,會看帳也就罷了。又不經商,學算術做什麼?沒得沾染一身商賈的市儈精刮。師父師母聽了,嗤之以鼻,跟我說,咱就學,不告訴他們,誰都不告訴。」
孟觀潮笑出來。
徐幼微親昵地摟住他,「四郎,讓我幫你吧。」
「行啊。」孟觀潮選出一部分帳冊,告訴她是何處、何種產業的帳目。
徐幼微備好筆墨紙,盤膝坐到炕桌另一側合帳。
孟觀潮看公文期間,不時看她一眼。很有些刮目相看的感覺:小妮子合帳的速度與他不相上下,而且特別認真,間或回頭檢查一下。
只是,他與她說話,她的大眼睛就看住他,說不準搗亂。
他問:「不能一心二用?不能夠吧?」
「我頭一回幫你做點兒事情,緊張兮兮的,要是出了錯,多不好啊。」
他笑出來,「越緊張兮兮的,越容易出錯。」
她才不聽他的歪理,抬起手來,認真地做個噤聲的手勢。
那可愛的模樣,又引得他笑了一陣。
這晚,有幼微分擔的緣故,臨近子時,帶回來的帳冊就清算完了。
洗漱歇下之後,徐幼微問他:「還有很多帳冊要核對麼?」
「嗯。」孟觀潮主動道,「白日你要是不忙,我就讓人把帳冊送到梧桐書齋,你幫我理出來。」
「好啊。」徐幼微愛嬌地蹭了蹭他肩頭,唇畔綻出甜甜的笑。
「傻小貓。」他撫著她的長髮,「受累的事,怎麼還這麼高興?」
徐幼微則尋到他的手,與之十指相扣,「總好過你受累。」他這樣的大男人,若不是沒法子,怎麼會願意被繁瑣的帳目絆住?
孟觀潮攬緊她,溫柔索吻。
同一晚,原沖和李之澄也是很晚才歇下。
原老爺子、老夫人動輒就數落麼兒,但最心疼的也是他。如今,與麼兒小時候幾乎一模一樣的孫兒的到了身邊,怎麼都疼不夠。
可這樣一來,原沖與兒子相處的時間就少了很多:這幾日,他白日裡七事八事的,騰不出陪兒子的工夫,便指望著晚間哄著兒子入睡。
兩位老人家卻不肯成全,每晚都要念叨幾遍:「就讓南哥兒歇在我們房裡吧。」
今晚亦如此。
原沖幾乎是可憐巴巴地看著雙親,「我就半個月的假,回衙門之後就是年關,要忙的四腳朝天,你們哄南哥兒的日子多的是。」
李之澄瞧著他那樣子,差點兒就笑出來。
老爺子與老夫人也笑了,心知兒子說的不假,自是能體諒。老爺子笑眯眯地說:「那你們就帶著南哥兒回房吧。」
老夫人則叮囑之澄:「早點兒歇息。」
夫妻兩個稱是,攜南哥兒一同行禮,道辭回房。
老爺子瞧著三個人離開,喝了一口茶,對髮妻道:「我瞧著,南哥兒比阿沖小時候還聰明。」
老夫人頷首,「的確是。之澄也不是一般的人,隨誰都不能是尋常的資質。」
老爺子笑眉笑眼地嗯了一聲,「你多留心,看看母子兩個有沒有短缺的東西。」
「我翻來覆去地想,還真沒有。」老夫人笑起來,「接南哥兒過來當日,隨他一起過來的,就有足足十二個箱籠,全是婆媳兩個和觀潮給南哥兒置辦的衣食起居用得到的物件兒。
「之澄的嫁妝,是觀潮出銀錢,婆媳兩個置辦的,明面上的一百二十四抬,已不輸郡主出嫁的規格,其餘的產業,也是全然應對著孟府的門第,且周到得很。」
老爺子聽了,想到眼前兒子的婚事,再想到宮裡那檔子事,感觸頗多:「觀潮那孩子……這林林總總的算下來,最不好過的反倒是他。」
老夫人神色一黯,「誰說不是呢。」停一停,又道,「觀潮喜歡孩子,看重林漪,過幾日,就讓之澄繼續指點林漪的功課,教觀潮媳婦一些養身之道。」
「這是自然。」老爺子頷首,「阿沖也跟我提過了,該當的。內宅有你和老大媳婦打理諸事,已經足夠。之澄的才學,就該用到刀刃兒上,她肯收林漪,林漪定是資質不俗。我們太傅的長女,就該是方方面面都出眾。」
老夫人心安地一笑。
那邊的原沖和妻兒回到房裡。
南哥兒住在東廂房,夫妻兩個逕自送他過去。
經過東次間的時候,原沖瞥見炕桌上竟放著一本《芥子園圖譜》,不由停下腳步,「哪兒來的?」這圖譜,很珍貴的。
「孟伯父給的。」南哥兒立時答道,「伯父說,我要多聽故事,多看這樣的圖譜。」
小皇帝倒是讓觀潮積累了不少帶孩子的經驗。原沖笑著撫一撫兒子的小腦瓜,「伯父說的沒錯。」
南哥兒抿了嘴笑。
進到寢室,原沖親自照顧著兒子洗漱,給他擦臉,給他洗小手,末了,洗那對白嫩嫩的小腳丫。
是這樣小的一個孩子,小臉兒還沒有一個巴掌大,小手小腳托在掌中的時候,亦顯得特別小。
三歲了。
兩歲、一歲、出生的時候,又是怎樣的?
牙牙學語的時候,該有多可愛?
遲了,他沒能迎接孩子的到來。
錯過了的時光,再也不能尋回。
如果當初多一點堅持,多一點信任,是否就能尋到之澄?
是否就能……
一隻手落在他肩頭,輕輕柔柔的手勢,卻帶著安撫的力量。
同時,南哥兒仰著小臉兒望著他,「爹爹,你怎麼啦?」
原沖有些狼狽,知道自己又不自主地出神了,「沒怎麼。沒事。」
「你不開心。」南哥兒澄澈的大眼睛仍舊看著他,「爹爹,又傷心了。」
「不是,我只是太高興了。」原沖給兒子擦乾雙腳,心裡則想著,情願你笨一點兒。
「爹爹怕我嗎?」南哥兒望向母親,「他……嗯……太小心了。對我,總是太小心。」
爹爹不像孟伯父,不像祖父和四位伯父。別人待他,都不會這樣小心。
李之澄看看兒子,又看看夫君,心酸不已,面上則是不動聲色,「爹爹這一陣太忙,還沒緩過勁兒來,等他緩過來了,有你頭疼的。」語畢,笑著點一點兒子的額頭。
南哥兒便笑了,「那……爹爹還是小心些吧。孟伯父,就讓我頭疼。」
末一句,惹得夫妻兩個笑起來。
原沖問:「但是,孟伯父很招人喜歡,是不是?」
「是呀。」南哥兒誠實地點頭,「他好看,還送了我小金魚、玻璃魚缸。」
「……」原沖沒來由地有些吃醋,「我不是也送你小金魚了?」
「孟伯父先送的。」
「……」原沖在兒子手裡吃癟了。
「爹爹,過兩日,我可以見孟伯父嗎?」南哥兒小身子柔軟,很輕易的,便能扳著自己的小腳丫,「我想他了。」
「……」原沖嘴角明顯地抽搐一下。這個小人精,可從沒說過想他的話。
李之澄笑得不輕,卻也沒忘了打圓場,「孟伯父忙,怕要等他休沐時才能見到。眼下,南哥兒聽故事、乖乖睡覺,好不好?」
「好!」
她把兒子安置到小小的特製的千工床上,用眼神示意原沖。
原沖也已斂去吃醋、吃癟的擰巴,坐在床畔,取過《山海經》,翻了翻,開始給兒子講故事。
冬月十四,靖王尋了個不敬先帝的由頭彈劾寧王。
十六日,寧王畏罪自盡。皇帝顧念手足情分,吩咐禮部照規格安排喪葬事宜。
十七日,靖王聯合三名官員,齊齊彈劾太傅長兄意圖謀反的摺子送到了龍書案前。
皇帝大驚,「四叔,這廝是在唱哪一出啊?」
孟觀潮只是道:「我沒想到,也不想徇私,照章程辦就是了。」
「……哦。」皇帝遲疑地道,「真追究的話,結果不好可怎麼辦?」
「若是罪有應得,誰也沒法子。遲早會發生的事,不如早一些。查吧。」
皇帝覺得,自己的腦子真的不夠用了。有很多疑問,卻又說不分明。遇到這種情況,他一概放棄思考,遵循太傅的意思。這次亦然。由此,小手一揮,吩咐下去:「著錦衣衛徹查孟觀樓一案。」略頓一頓,忙又補充,「千萬拿捏好分寸。」
太傅的手足,若真是奸佞之輩,太傅自會循例處置,若是靖王污衊,那就又是一個情形。不管怎麼著,太傅的手足,都不該在定罪前受沒必要的委屈。
慈寧宮花園中的一所小院,是周千珩的居處。顧鶴安排了四名人手,輪班照顧,所謂照顧的主要職責之一,是防著這人自盡。
這日午後,太后前去看他。
終究是不甘,終究要再一次確認。
周千珩躺在臨窗的大炕上,身上蓋著錦被。
室內收拾得很乾淨,空氣中有淡淡香氣。
目前而言,宮人照顧得很周到,是因為知道,還不到蹂/躪他的時候。
太后走進門內,靜靜審視著他。
他面容乾淨,髮髻整齊,只是面色慘白,眼神空洞。
是她熟悉的那個人,又分明不是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事?」太后出聲道,「跟我說說她吧。」
周千珩不看她,過了許久,見她很耐心地等著,分明是不等到答案便不離開,才出聲道:「由來已久,說不清楚。很確定的是,這些年,無法去看別人。」
太后道:「我曾數次藉故去李府見你,你從未推脫。」
「那時年少,幼稚得很,想利用這種事,引起她的注意罷了。」周千珩自嘲地笑了笑,抬眼望著上方,「可她根本不在意,忙著學這學那。從沒見過那麼好學的女孩子,在街頭遇見變戲法的,也能興致勃勃地看上大半晌。她小時候,很活潑的,從十二三歲起,才變得喜怒不形於色,對誰都是淡淡的。」
這樣說的時候,他的語氣柔和,神色柔軟。提起心裡的人,想到心裡的倩影,就算身陷囹圄,也是愉悅的。
而這也是怎麼樣的人都做不得假的。
又一次的,太后想殺了他,轉念一想,便惡毒地笑了,「好,得遇你這般的痴情種,我當真是開了眼界。日後,你只管在這深宮之中追憶她。但是,奉勸一句,不要提及。她最大的恥辱,便是有你和李之年這等畜生一般的所謂親人。
「想當初,你小小年紀就成為兩榜進士,何其風光。
「而今,我們的兩榜進士卻已成了太監,要在宮中度過餘生。世事無常可是?
「好生過,我在一日,你就要在一日。我還要盡心竭力地做一段太后,而你,周內侍,過些日子,我會讓顧鶴給你安排些差事的。宮裡可不養吃閒飯的。」
語畢,她轉身出門。
不知道是如何回到慈寧宮的。
她高一腳低一腳地走進寢宮,再也支撐不住,跌坐在地。
她的手,死死掐住手臂,恨不得扯下皮肉那般的用力。
先帝待她如珠似寶,太傅待皇帝亦是如珠似寶。
偏生還不知足,還在那人的誘導之下,生出本不該有的擔憂,再生出本不該有的憧憬。
沒有人害她,她親手把自己推入了人間煉獄。此後每日,要在無從宣洩的悔恨、憎惡、歉疚中度過,要自今日起,便開始珍惜與兒子每一刻的團聚。
因為,別離已有期。過一日,便離兒子遠了一步,便離黃泉路近了一步。
毀了擁有的最好的一切,更要帶累得已知曉人情世故的兒子承受生死離別之痛。
很多時刻,又何嘗不想殺了自己。何嘗不想用利刃一刀刀刺傷、懲罰自己。
可那是不被允許亦不能做的。
眼淚,掉下來,模糊了視線。
過了一陣,嚎啕大哭。
連續三日,徐幼微白天留在梧桐書齋,幫孟觀潮合帳。這樣一來,孟觀潮只需過一遍清算出的數目,見一見管事,問一問比之往年盈、虧的原由,商議出來年經營的章程。
他立時覺得輕鬆許多,心緒完全明朗起來。
他犒勞小妻子的方式很實惠:當晚,帶回去一個盛著一疊銀票的荷包,說:「給你的辛苦錢,自己去買些喜歡的物件兒。」
「好俗啊。」徐幼微打趣他,倒也沒推拒,笑盈盈的收起來。
孟觀潮神色更添三分愉悅。他喜歡妻子心安理得的收下自己賺來的銀錢。本來麼,賺錢的原由之一,就是讓母親與妻子衣食無憂。
歇下之後,徐幼微建議道:「今年是應付過去了,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總要找個最可靠的人,幫你打理庶務,不然,太辛苦了些。」他是斷然不會讓女眷打理庶務的,要不然,也不會只讓精明幹練的婆婆打理一小部分產業,於他,那是他長年累月的分內事,肯讓她和婆婆幫襯的,有限。
「我也想過。」孟觀潮說,「謹言慎宇隨意選一個就行,但是,算術這東西,我還真不知道怎麼教他們,法子總是不得當——皇上的算術,都是另尋了官員指點。」
「也容易。」徐幼微道,「這兩日,我給師父師母寫了封信,想請他們指點一個人手的算術,他們答應了。你若是同意,明年過完年,就讓謹言或慎宇每日前去求教,若不同意也沒事,我另尋個人去就是了。」
竟已安排好了,還是可進可退。孟觀潮心裡暖暖的,「就照你的意思辦,明兒我問問那倆小子,看誰願意去,搶著去的話,就抓鬮。」
徐幼微笑出來,「好啊。」
「休沐時,我們去師父師母家裡蹭飯。」
「嗯。」
上次,皇帝授意刑部壓下與大老爺相關的案子之後,大老爺與孟文暉便忙碌起來。
到如今,又一次被彈劾,心弦緊繃起來,愈發忙碌。
明里暗裡的,見了很多人,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徐老太爺、徐檢、兩廣總督長子康清輝。
如今的徐夫人,對家中諸事了如指掌,得知老太爺、侄子見孟府長房的人,搖頭嘆息一番,喚人去告訴徐幼微。她答應過女兒,留意著那些人的風吹草動,並及時告知。
徐幼微這邊,在見到傳話的人之前,便從侍書、怡墨口中得了這類消息,有些意外的,是逢氏也參與其中。
她只是替孟觀潮不值。先前他還想過,只要老太爺與二房不作妖,就往正路上帶他們。
可眼下算是怎麼回事?
那些人,根本就是沒心肝。在家中悶了這半年多,不知反思,遇到機會,竟又想摻和一腳。
觀潮的負累已經太多,徐家麼,算了。
從她這兒,就不准他再予以寬和縱容。
她問傳話的管事媽媽:「大老爺可知情?」
管事媽媽頷首,「大老爺知情。」略一猶豫,如實道,「大老爺已著實生了一陣子氣,跟夫人說,不管了,也不讓太傅管了,另做打算就是。」
徐幼微心裡鬆快了些,笑著端了茶。看起來,父親已不再是以前那個只知一味盡孝的人了,最在意的,是護著母親、姐姐和她的周全。
上午,孟文暉在院中來回踱步,若有所思。
這一陣,他先後幾次在酒樓定了席面,宴請徐老太爺。另一邊又吩咐逢氏,多花心思在徐老夫人身上,儘量爭取到相遇、相識再私下相見的機會。
沒成想,逢氏竟很堪用,不過三兩回,便得到了與徐老夫人一同去寺里上香、在別院品茶的機會,且收買了老夫人出行時便跟車的尤婆子。
一來二去的,她無意中聽尤婆子說了一件事。一件與他、徐幼微有關的事。
她覺得好笑,轉頭與他說了。
他起初不大相信,便在宴席間試探徐老太爺,態度卻是言之鑿鑿。
徐老太爺的反應,證實了那件事屬實。
那一刻,他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說不清楚,心裡是什麼滋味。
此刻,他握了握拳,想著徐幼微自痊癒到如今的光景。
她過得如意麼?
所有人都說,孟觀潮將嬌妻寵上了天,其實,真是那麼回事麼?
兩年的悉心照顧不假,讓她衣食住行皆是最好的也不假,但他孟觀潮給不了妻子的,是朝夕相伴。
動輒就要與重臣徹夜議事,三更半夜回房是常態,宮裡鬧了些莫名其妙的動靜之後,更是連續幾日都沒回卿雲齋。
就這還算好的。何時用兵,太傅要麼長期留在兵部值房運籌帷幄,要麼就親自掛帥出征。
她有沒有想過,嫁的這個人,要比尋常帝王更繁忙?尋常帝王,總能如常處理朝政,可今上卻是個甩手當家的。
她會不會覺得被冷落?
適合她的夫君,該是每日陪著她、哄著她的人,而絕不是動輒掀起家中、廟堂腥風血雨的跋扈男子。
思及此,孟文暉闊步去往東院後園的小練功場。
他知道,這時候,她一定會在那裡。
正策馬馳騁的徐幼微看到侍書揚手示意,便讓逐風放緩速度,跑到侍書近前,「什麼事?」
侍書道:「大公子要見您,說有特別重要的事稟明。」
徐幼微撫了撫逐風的鬃毛,「讓他來。」
侍書稱是而去。
逐風溜達了一陣,孟文暉趕到,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近前。
侍書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側。
孟文暉對徐幼微行禮,隨後看向侍書,溫然道:「我只是要告知四夫人一件事,姑娘能否通融一次?」
侍書不理他,望向徐幼微。
逐風紋絲不動地站著,徐幼微也沒有下馬的意思,和聲道:「我倒是想不出,連我的貼身丫鬟都不能聽的,是什麼事。」
孟文暉聽了,望著她笑一笑,「如此,我就直說了。」
徐幼微頷首。
「到近日,我才知曉一件事。」他神色柔和,語聲和緩,全無幾個月以來在人前的陰鬱,「當初,小叔和你的親事,出了些周折。」
他用的稱謂是你,而不是以往的四嬸或是您。徐幼微若有所感,心裡多了幾分冷意。
孟文暉繼續道:「徐老夫人請太夫人到家中,委婉地說了有意結親的事。老人家提及兩個人選,一個是小叔,另一個是我。
「太夫人推脫,說長房若是有意,自會請人到徐家說項。孟四子嗣閨秀的親事,太夫人與四叔到底管不管,想來你也看清楚了。
「此事,著實反覆了一段日子。太夫人又去過徐家幾次,到最終,是小叔與你定親。
「而那期間,我毫不知情,若知情,定要請雙親成全,哀求著太夫人答應。」
徐幼微定定地看住他,並不知曉,明眸中的寒意越來越濃,「你若知情?那又怎樣?
「是我認定了太傅,一心一意要嫁他。此事在徐家不是秘辛。
「孟文暉,你找到我跟前,婦人一般搬弄這種是非,是何居心?要毀我的名節,還是要敗壞太夫人和太傅的名譽?」
孟文暉一愣,面上的血色迅速褪去,「你誤會我了,我只是要告訴你……」
「全無禮數,目無尊長,該領幾十軍棍?這筆帳,我且給你記下。」徐幼微語聲清冷,「侍書,讓這個人即刻離開,日後不准他再踏入卿雲齋半步。」語畢,折起手裡的鞭子,輕輕拍了拍逐風的背。
逐風得到示意,轉身跑開去。
孟文暉揚聲道:「不論這人是不是你選的,或許都錯了!」
徐幼微帶住韁繩,迴轉身形,鞭子指向他,神色已是冰冷至極,而那眼神……
孟文暉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她重重地扇了一記耳光。那是怎樣的眼神?滿含嫌棄、厭惡,仿佛他是骯髒至極的穢物……太傷人了。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