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侍書見羅謙現出畏懼之色, 輕聲提醒道:「羅大人, 我家夫人了解您在欽天監的處境,那番話,也不會輕易說出口。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是何用意, 您可明白?」

  羅謙心念數轉, 頷首道:「下官明白。今日起開始籌備, 趕在夏日之前稟明太后、皇上, 來得及。」

  徐幼微神色鄭重, 「你放心, 事成之後,自可得到嘉獎。不論如何,都會讓你的處境勝於如今。凡有難處, 只管告訴我。」

  

  羅謙吃了定心丸, 神色緩和下來,恭敬地行禮道謝。這筆帳,怎麼算他都不虧。

  轉過天來,徐幼微回了一趟娘家,午間喚人把父親請回來。

  自立門戶之後,徐如山在家中的日子分外舒心、清淨,顯得神采奕奕的。

  徐幼微請父親到小書房, 單獨說話:「欽天監的羅謙,我有心抬舉,您可得幫我。」

  「哦?」徐如山笑道,「這是因何而起?」

  「這一陣常與太后聊起星象, 順帶著見了幾個欽天監的人。這方面,羅謙有真才實學,卻總被同僚排擠,我就有心幫襯一二。」徐幼微道,「不算什麼大事,不想讓觀潮費心,就來求您了。」

  徐如山笑問:「要抬舉羅謙的,是太后還是你啊?」

  「不管是誰,有什麼差別?」徐幼微拉著父親的衣袖撒嬌,「幫不幫啊?給句準話。」

  「幫,難得小女兒求我一次,怎麼能不幫?」徐如山笑意更濃,「橫豎你主張的事,也沒出過岔子,就是有一點不好,哪一回都讓我雲裡霧裡的。比如嫁觀潮這事兒。」

  徐幼微笑起來,「我嘴笨,跟您說不清楚,但是您信我,肯定沒錯的。」

  徐如山笑著點頭,心裡則想,也不是說不清楚,是女孩子家的心思,不願意對長輩吐露而已。

  徐幼微又叮囑道:「平時您有一搭沒一搭地關照羅大人一下就行,到了需要您發力的時候,我會告訴您的。」

  「這好說。」

  「再有,您別跟觀潮說這事兒。」徐幼微強調這一點,「他不喜歡我摻和官場上的事兒。我真的是好意,您信我,遲早會明白的。」

  「真心話?」徐如山審視著女兒鄭重的神色。

  「真心話。」

  「好,我記下了。」徐如山沒把話說滿,「萬一捅了什麼簍子,我全攬到身上就是了,不管怎麼著,他也不好意思數落我。」

  徐幼微笑出聲來,「爹爹最好了。」

  「但是,不論早晚,得給我個說法。」

  「好啊。」

  隨著春闈結束、放榜、殿試有條不紊地舉行,到了元娘的吉日。

  在太夫人、徐幼微和外院的幫襯下,元娘風風光光地出嫁。

  大夫人對四房感激不盡,只是,卻不免孟文濤、二娘的婚事:大老爺、二老爺、孟文暉已在流放途中,縱然能夠仰仗著太傅權勢,可一般的門第,總少不得心存芥蒂——父兄都是那樣不堪的品行,擔心文濤、二娘近墨者黑,也是情理之中。

  於是,平時見到同病相憐的二夫人,總會對著長吁短嘆。

  太夫人和徐幼微看出妯娌兩個的憂心,不動聲色,出門走動時,總會帶上二娘、三娘、五娘。四娘只肯私底下陪著長輩串門,人多的場合,是不肯露面的。

  孟文濤、孟文麒卻另有打算。

  這日,兄弟兩個得知小叔按時下衙回府,忙去書房求見。

  孟觀潮當即命人請兄弟兩個入內,和聲詢問:「何事?」

  孟文濤說道:「我們來找您,是想跟您說,我們想去軍中。您也知道,我們讀書一般,根本不是考取功名的料,拳腳倒是一直很用心地在學。我跟我娘說了,她同意。」

  孟文麒點頭附和,「沒錯。小叔,您就讓我們去軍中歷練吧?哪怕讓我們做伙頭軍呢。我娘也同意。」

  孟觀潮一笑,「軍中苦。想好了?」

  「想好了!」兄弟兩個異口同聲。

  孟觀潮盤算了一番,道:「那就先到西山大營去。」

  「這麼近?」孟文濤訝然,「我們想去邊關。」

  孟觀潮就笑,「你們到底是不是那塊料,我得瞧一段時日。再者,一下子離家千里,你們的母親不見得受得住,好歹讓她們適應一陣。」

  兄弟兩個神色一黯,繼而深以為然,拱手道:「我們聽您的安排。」隨後,孟文麒說起胞弟孟文麟,「他原本也想跟我們一起到軍中,我們把他訓了一通,他還小,而且課業很好,能否考取功名,總要試試再說。小叔,您說呢?」

  孟觀潮頷首一笑,「是這個理。」

  兄弟兩個綻出笑容,孟文濤說道:「四叔,我們一起回內宅請安吧?」

  「行啊。」孟觀潮笑著起身,和他們一起回了內宅,見過太夫人之後,才回卿雲齋更衣。

  徐幼微幫他更衣之後,獻寶似的把他拉到小書房,「看看我的工筆有沒有進益。」

  挺長時間了,他得空就指點她,她獲益匪淺。

  她學工筆畫,初衷是送給林漪,現在又加上了一個南哥兒,為此,畫的自然都是可愛的貓貓狗狗。

  這會兒拿給他看的,便是一幅貓圖:背景有花樹、芳草地、太湖石和鏡湖一角,幾隻大貓毛色不同,神態迥異,或慵懶,或活潑,或靈動,或調皮。

  「活靈活現的。」孟觀潮讚許道,「很好了。」

  徐幼微得了他的肯定,立時眉飛色舞的。

  他就給她潑冷水:「貓畫貓,傳神是情理之中,何時畫別的也能如此?」

  徐幼微斜睇他一眼,繼而挽了他的手,往外走,「該去給娘請安了。」

  他笑開來,吻了吻她額角。

  時光平穩度過。

  殿試後,皇帝和孟觀潮、兩位大學士商議著,欽點出新科狀元、榜眼、探花。

  相對來講,孟觀潮的日子較為清閒,大多能夠按時下衙回府,與家人一同用飯。

  正如他所允諾過的,將孟文濤、孟文麒安排到了西山大營。

  徐幼微得知原委之後,就覺得,那兩個少年很聰明:在軍中,只要是孟觀潮經手安排的,便能得到相應的人的提點、照拂。他們不論是打心底認可小叔,還是想為長房、二房的前景著想,這選擇,都是最明智的。

  她因此而放心了:只要到了軍中,只要不是壞到根底的人,都會慢慢品出孟觀潮到底是怎樣的人,予以全然的敬重。

  至四月,欽天監先後向太后、皇帝稟明:觀測天象發現,今夏帝京及周邊有天災,十之八/九是水患。

  巧的是,羅謙稟明太后的時候,徐幼微也在場。

  太后如今只是個擺設,但聽聞之後,仍是現出驚容,下意識地望向徐幼微。

  徐幼微就委婉地道:「若所言為虛,再好不過;若不幸言中,又無防範的話,少不得勞民傷財。」

  太后頷首,「的確是。」當日,見到皇帝的時候,便提了提此事。

  因著母親一直纏綿病榻,皇帝對她的言語更為在意,「明日,我和太傅見一見欽天監的人。」

  太后略略心安,「是羅謙說的。若是旁人,我和你四嬸嬸倒也不會放在心裡。」

  「嗯,您放心吧。」

  翌日,皇帝和孟觀潮在南書房傳喚羅謙,聽他說了原委。

  隨後皇帝問孟觀潮:「要當真麼?」

  孟觀潮思忖期間,鋒利、直接的視線停留在羅謙面上。

  羅謙心裡直打鼓,短短的時間,已然汗透背脊。

  孟觀潮說道:「不論真假,也該防患於未然。」

  皇帝欣然說好,遣了羅謙,與孟觀潮商議著,派遣了五名官員,從速巡視河道相關事宜。

  「若真有天災,某種程度上來說,沒可能防患於未然。」孟觀潮說道,「所能做的,只是儘量減少損失。」

  皇帝沉默片刻,小大人似的嘆息一聲,「盡人事,聽天命吧。」

  孟觀潮問:「心情不好?」

  皇帝點頭,「娘親病著,總也不見好。真有天災的話,到時候,你一定會親自賑災,好不容易見好的傷病,恐怕又要復發。」

  孟觀潮莞爾,「想的倒是很長遠。」

  「我要是再大一些就好了,」皇帝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放在書案上,「可以跟你一起去。」

  「胡扯。」孟觀潮心裡暖暖的,口中卻申斥道,「哪有帝王親自賑災的?你要做的是毫無差錯地調度人員,萬一出了岔子,可怎麼成?」

  「是啊,萬一你出了岔子,可怎麼成?」皇帝慢悠悠地反問。

  孟觀潮跟他開玩笑,「給我算命了?算準我……」

  「閉嘴閉嘴,」皇帝連忙擺手,「不准你咒自己。」

  孟觀潮輕笑出聲。

  皇帝生怕他繼續這種話題,「你得告訴我,還要做哪些準備。」

  「行啊。」

  皇帝再見到太后的時候,把此事如實告知,太后又告訴了徐幼微。

  徐幼微的心放下了一半——接下來,還要把那張方子交給孟觀潮。

  一次,進宮的時候,恰好遇到了康清輝,她問他:「為何知曉那張方子?」

  「我用過。」康清輝直言不諱,「那次,我曾隨軍賑災,沒多久就染了時疫,換了三個方子,才撿回一條命。略通藥理,這方子又不多見,看過之後,便記下了。」

  徐幼微汗顏。他前世的事情,她所知太少太少了。

  康清輝笑容中有些悵然。

  徐幼微說起眼前事:「我瞧著,有兩種藥材,不常見。打聽過了,尋常藥鋪里都只得一點點。以我所能,不知能夠備下多少。盡力而為吧。」

  「我也已派人儲備。」他說道,「幸好每一劑藥中所需甚少。」

  徐幼微頷首,「過兩日再看。實在不行,我請靖王妃幫忙。」

  「實在不行,也好。」

  徐幼微對他一笑,欠一欠身,轉去慈寧宮。

  之於提前儲備少見的藥草的事,徐幼微動用的仍是娘家人:請母親找了個可信的放在外面的管事,以管事的名義開了個藥鋪,她給了管事四萬兩銀子,用途便是從速收集那兩種藥材。

  到時候,如果災情嚴重,仍有時疫爆發,這些藥材便能從速送到時疫爆發的災區。

  當然,她更希望自己是白忙一場,所有藥材都滯留手中。

  眼下頭疼的問題是,管事一直在想法設法購買那兩種藥材,卻只花去了四千餘兩。

  她不知道要面對多嚴重的情形,所以就想,多多益善。

  過了兩日,管事仍舊沒找到最相宜的渠道,她便去找靖王妃:「我有個親戚,開了個藥鋪,有些藥材找不到門路,到不了鋪子裡,你能不能幫幫我?」語畢,遞給靖王妃一張寫著五種藥材的單子。

  都說久病成醫,靖王妃就屬於這情形,看過單子,笑著指著那兩種用於時疫的方子中的藥材,「要這兩種做什麼?」

  徐幼微半真半假地道:「那個人不知是聽誰說的,篤定這兩種藥材會有用武之地,大抵會用在時疫的方子之中,就想多存一些。倒不是想發國難財,是想著,要是有那種事,儘快送過去,再不濟,也能落個好名聲。」

  靖王妃笑了笑,「難得的,是這份兒心思。賺好名聲的路子很多,哪兒就用得著這一種了?這分明是個仁善之輩。這些都好說,明日我就讓打理藥草的管事去見你那位親戚,不論什麼藥材,不論要多少,都不在話下。」

  徐幼微趁勢道:「要是你認可他的心思,也存一些吧?」

  「不了。」靖王妃笑道,「我認可他的心思,想法子讓他少付一些銀錢、多拿一些藥草便是了。」

  徐幼微由衷道謝。

  隨後幾日,徐幼微在宮裡,會徵得太后同意,到太后的書房看一些書籍,再有空,便去寧府,向師母請教時疫相關的事,借閱相關的脈案、書籍。

  四月中旬,她交給孟觀潮幾個方子,「萬一這時節有時疫,我問過師母了,這幾個方子,太醫、大夫看了,多多少少能得到些啟發,甚至於,說不定有能派上用場的。」

  孟觀潮斂目細看,看完之後,把她摟到懷裡,「原來,你也在為這事情忙碌。」

  「應該的。」徐幼微趁勢道,「我讓娘家幫襯著開了個藥鋪,這幾個方子上常見的藥草也罷了,不常見的,已經存了不少,到時候,萬一能用到,就能解燃眉之急。當然了,要是白忙一場是最好,我由著你笑話我。」

  孟觀潮當即就笑起來,「怎麼可能。這份兒心最難得。」

  「那你把這幾個方子留著吧。到時候,萬一哪一個派得上用場,我們也算是齊心協力地幫那些百姓度過難關。」

  「放心。會的。」

  端午節之前,開始連日天降大雨。

  欽天監羅謙的預言應驗了。

  孟觀潮、靖王和六部首腦、朝廷重臣在值房坐在一起,商議應對之策。

  有人痛心疾首,慨嘆皇朝為何遭此天災;有人滿臉黯然,想像著百姓置身於水深火熱的悽慘境遇;有人卻是帶著固有的冷漠,旁敲側擊地指出災禍是因災星降臨而起——至於災星是誰,卻是不敢言明。

  災星,不是孟觀潮,便是靖王蕭寞——傻子也聽得出。

  之後,這些人便開始了唇槍舌戰,相互指責對方的過錯。

  孟觀潮與靖王卻似沒聽到一般,命人備了筆墨紙,斟酌之後,在紙上書寫。寫完之後,把紙張推給對方。

  紙張來回推換之間,其餘官員的爭論愈演愈烈。

  二人唇角俱是勾出一抹含著嘲諷的笑。

  爭論什麼呢?

  不外乎是怕擔負罪責,怕染了時疫,卻又想在這件大事上有所作為——不想冒險,卻想得到益處。

  可又有什麼法子?

  有些人到了一定的地位,所在意的,只有自身利益。

  孟觀潮與靖王齊齊站起身來。

  官員們的爭論因此戛然而止。

  「我帶兵去賑災,你們把心放下。」孟觀潮說道,「我活著回來,是皇上的功績,我染了時疫,死了,罪責在你們。」

  靖王冷眼看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隨太傅前去。我們活著回來,也罷了;我們要是出事,你們,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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