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夜雨中, 原沖步履如風地回望內宅, 邊走邊罵:「這他娘的都下幾天了?怎麼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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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進正房,原沖先去看南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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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很晚了,南哥兒已經熟睡。

  原沖站在床前, 靜靜地看著兒子的睡顏, 惡劣的心情很快轉為平靜, 再轉為愉悅。

  孩子是什麼呢?是無望的人就此有了盼頭, 是勞累歲月中長存的溫暖。

  他回到正屋, 輕手輕腳地去盥洗室沐浴更衣, 隨即轉到東次間,坐在炕桌前看公文。

  李之澄醒了,尋過來。

  「吵醒你了?」原沖歉然笑問。

  「不是。」她笑一笑, 倒了一杯茶, 「有點兒渴了。觀潮那邊怎樣了?」

  「有些地方災情嚴重。」原沖神色一黯,「預料到的壞情形,怕是一樣都少不了。」

  李之澄寬慰他:「但畢竟有所防範,也有所準備,能減少一些傷亡和損失。」

  「那倒是。」原沖揉了揉眉心,「這次,居然真被欽天監那個羅謙言中了。」

  「本就是只能相信的事。」李之澄微笑, 「欽天監只要不胡扯什麼災星之類的事,話還是能夠做些依據的。」

  原沖一笑。

  李之澄坐到他近前,端詳他片刻,撫了撫他面頰, 「這次不能前去賑災,又鬧脾氣了吧?」

  「看出來了?」原沖笑道,「心裡的確是不痛快。」

  「觀潮是為你好。你的舊傷,真禁不起總在風裡水裡的天氣。」

  「知道。」原沖嘆息一聲,「其實,他又何嘗禁得起?只是,這種大範圍澇災的事情,他只能親力親為:信得過的,還在培養,能力不濟;有能力的,又有私心,派出去的話,不定哪個環節出岔子。更何況,這種事,也沒人願意去。」

  李之澄也無聲地嘆了口氣,「你盡力打理好帝京這邊的事,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這是自然。」

  連綿不休的大雨,使得帝京一些路段積水,情形嚴重的,積水深度能將人沒過。幸好巡城的五城兵馬司軍兵知情後便告知工部,雙方合力疏通水流,多說三兩日,道路便恢復如常。

  而在這樣的天氣里,街頭行人自然驟減,大多數都留在家中,等候雨停。

  徐幼微喚來陪嫁的莊子上的管事,詢問情況,得知田地因著地勢好,倒是沒被淹,但偶爾發作的狂風暴雨,已將莊稼摧殘得不成樣子,今年能有往年的兩成收成就不錯了。

  「這是沒法子的事。」她反過頭來寬慰管事,「人最重要。你們的住處可有漏雨坍塌?」

  「沒有,沒有。」管事忙道,「莊子上的正房,小的每日帶人查看,並無不妥,只是後罩房、倒座房有漏雨之處。等天氣放晴了,小的請工匠修繕。」

  徐幼微笑著點了點頭,取了三十兩銀子給管事,「你且先拿著這些銀錢。當下的、日後的事情,你看著打理,不夠了再來找我。」

  管事忙推辭,「不用,等雨停了,莊子上留下來的蔬菜瓜果就能賣出去,到時候,小人挪用那些銀錢應付日常用度便是。」

  「拿著吧。」徐幼微笑道,「手裡有銀錢,心裡才有底氣。莊子上的日子,今年著實要辛苦一段了。」

  管事這才接下銀子,謹慎又周到地道:「小人不會亂花的,都會在帳上記清楚。」

  徐幼微另外賞了他二兩銀子,笑著端了茶。

  她如此,別人的情形也是大同小異。靖王妃見到她的時候,道:「我手裡的田產不多,王爺卻有三個先帝賞賜的皇莊,今年都要入不敷出了。」

  徐幼微嘆氣,「我們孟府婆媳四個、原府婆媳六個,都是這般情形。只是,我們到底好說,拆了東牆補西牆就是了,好些人可就指著莊稼那些進項呢。」

  「誰說不是。」靖王妃道,「再過一兩日,該疏散錢糧給百姓了。」停一停,篤定地道,「孟府早就準備好了吧?」

  徐幼微頷首,誠實地道:「寧可信其有的事,太傅讓府里提前儲備了糧食。」

  靖王妃也坦誠相待,如實道:「欽天監那邊的消息傳出來的時候,王府也做了些準備。眼下,就等你和太夫人牽頭了。」

  徐幼微就笑,「一起吧。這種事,爭個第一第二又有什麼意思,能幫到人最要緊。」

  靖王妃深以為然:「也是。」

  帝京周邊的消息陸續傳來:

  不少地方災情嚴重,當地衙門事前建造的收容之地根本容不下那麼多災民;

  連日的大雨、暴雨,全然淹沒了一些地方百姓的莊稼地、房屋,迫使少數百姓將屋頂、大樹作為暫時的棲身之處,地勢低的地方,情形更為嚴重;

  以孟觀潮、靖王帶領的官兵為了營救那些百姓,不乏以血肉之軀在湍急的水流中建起人牆、人橋的情形,幸好都是精兵中的精兵,尚挨得起這份兒艱辛。

  朝廷聞訊,為災區的補給從速送至。

  徐幼微通過太后、皇帝之口聞訊,心裡的擔憂並沒減輕分毫:對災區,她擔憂——涉及地帶謂之廣闊,留在收容之地的百姓,很難避免有因為澇災引發病痛從而形成疫情的;對孟觀潮,更擔憂,他是怎樣的人,她是很了解的,不論他到了什麼地位,都是沖在前沿的人。

  她安排下去,將囤積的藥草從速送到災區的中樞所在,同時將此事書信告知孟觀潮。

  另一面,與太夫人聯手靖王妃,發放糧食給帝京受災的百姓,捐出銀兩給災區。有了她們帶頭,各個官宦之家紛紛效法。

  該做的,能做的,有些甚至稍嫌多餘的、明知費力不討好的,她也做了。做完了。

  接下來,便只有聽天由命。

  只是,偶爾,也會對自己沒有事先的預知而自責,一次就問靖王妃:「你說,要是有人知曉這一次的災患,且能讓太傅相信,是不是就能避免今時今日的情形了?」

  靖王妃略一思忖就笑著擺手,沉緩地道:「不可行。你這是鑽了什麼牛角尖?竟然會有這種想法。

  「就如你所說,太傅完全篤定,今年會有澇災,可他能怎樣?

  「讓那些百姓全部遷移到安全之地麼?那樣的話,你得想想,起碼有幾十萬人之多。

  「怎麼樣的地方能收容他們?收容他們又需要花費多少銀錢?

  「六部算帳,可從來不算人的安危,只算他們所轄的得失。

  「再說了,這種事,會引起天下百姓的惶恐,更會引起宵小趁機作亂。

  「更何況,百姓心中何嘗不知道,不定哪年就會遇到天災,能做什麼?只能認命罷了。

  「落葉歸根的話我就不跟你說了,反正你就放心吧,沒有人會好端端拋下家去別處的,災情來臨之後,朝廷能得到的只有抱怨。

  「再說了,欽天監重要的預言,也只有這次言中了,以前咋咋呼呼鬧出天大的笑話的情形還少麼?」

  徐幼微聽了,心裡好過了些。道理她都明白,只是,需要一個人支持自己罷了,不論有心無心。

  她,只是害怕。怕自己的重生,反倒讓他命運發生逆轉。

  這天下,沒了誰都行,沒了孟觀潮,不行。

  她最害怕的,是重生反倒帶來那萬分之一的意外,害得他……

  她連夜寫加急信件給他:防範身邊任何人。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兩日後,亦是雨過天晴的時日,驕陽似火,她收到了孟觀潮的回信:無需擔心,安好,勿念。

  字跡稍嫌潦草,但是依然遒勁有力,一筆一划正如鐵畫銀鉤。

  八個字而已,她卻看了好些回。

  隨後,翻箱倒櫃大半晌,總算找出一個尺寸相宜的樟木匣子,將信件放進去。

  這,是他親筆寫給她的第一封信。

  在靖王的記憶中,這種大雨連天持續數日的情形,在此生是第一次。

  他得承認,並沒想到,賑災是辛苦至極的一件事——堪比打仗了吧?好些回,他都這麼想。

  只是,看著孟觀潮,看著帶來的那些精兵,看著他們的所作所為,他才知道,真正從軍的人是怎樣的。

  於是,便去審視那些百姓,從同情到扼腕。

  於是,他全然投入到挽救受災百姓的隊伍之中。和孟觀潮一起。

  這晚,仍是暴雨如注,他尋到孟觀潮所在的帳篷。

  孟觀潮正坐在帳篷口喝酒,見到他,笑了笑。

  靖王就發現,眼前人的面色分外蒼白,「沒事兒吧?」

  「沒事兒。」孟觀潮語氣溫和,「你怎樣?」

  「你派給我的,都是最輕巧的差事。能怎麼著?我是真不明白了,心疼我還是看不起我?」

  「胡扯。」孟觀潮笑道,「你是頭一回經這種事兒,先練練手就行。」

  「……頭一回,倒真是。」靖王不得不承認,隨後就生出疑問,「但這情形,你就算千防萬防,時疫什麼的,還是免不了吧?」

  孟觀潮卻只是道:「怕死你就滾回去,不怕死就留下來。」

  「……」靖王給了太傅一記白眼。

  孟觀潮不搭理他,閒閒地喝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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