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防線(一)
四方巾頭上戴,青布袍身上著。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陳維新仔細撫平身上的每一處褶皺,對著銅鏡又仔細的打理一番鬍子,這才走出陳府。
「陳大少爺早。」
「早!」
去衙門的路上,所遇販夫走卒,陳維新皆笑臉以對。
指揮使司衙門的牌匾逐漸映入眼帘,很快發現了「異常」。
大門前換了守衛,原先的熟人不知現在何處,如今的衛兵中卻有幾個生面孔。
不過較之以往,守門軍士更顯精悍,衙門令人感到格外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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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平日裡陳大少爺進衙門可不難,如今剛踏上台階就被人攔住。
「學生陳維新,趙僉事命我前來聽候差遣。」
「得罪了!」
那軍官事先被人打了招呼,抱拳告罪一聲,便直接開始搜身。
陳維新有些慍怒,卻不好發作。
「隨我來吧。」
沒有搜出兇器,軍官這才將其帶進門。
剛開始陳維新還在東張西望,進入二堂之後,陡然發生變化。
原先彰顯官員們風趣雅興的花草盆栽已被悉數移走,一面漆紅大鼓取而代之。
五步一哨,十步一崗,處處都是扶刀武士。
各色衣著的官吏門來來往往,平日裡習慣散漫的眾人步伐變得矯健,再也沒有人敢說喝酒、耍錢之類的閒話。
「後屯堡的戶冊去哪了?快去找來!」
…………
「什麼,這冊子是十年前的,馬鐵匠早就死了?那你們這幫飯桶是幹什麼吃的!」
…………
「來人,再去燒壺水來。」
…………
兩側偏房中不斷傳來喊聲。
掌管一衛政事的衙門總算不再清靜,也只有洪武、永樂年間出現過這般景象。
「請。」
軍官的提醒讓陳維新回過神來,此刻嚴肅的氣氛使他不敢再閒庭信步,視線只好聚焦在軍官頭頂的盔旗上……
大廳房門敞開,幾名僕役正站在門外瑟瑟發抖。
「城裡大小官員為了辦差的效率都住進了衙門,他一個千戶所哪來的這麼大架子!」
同知老爺正憤怒地拍打著桌子。
下方坐著的趙安掏了掏耳朵,沉聲道:
「想是有什麼原因耽擱了,同知大人的話哪個有膽子不聽!」
五個千戶都與趙安有舊,說兩句好話也算盡了情分。
同知老爺動了肝火,自然得好好休息會兒,只見他飲盡杯中最後一口茶水,緩緩起身。
「老夫身體突感不適,需要回府吃兩副藥,衙門裡還得由趙僉事坐鎮。」
趙安的屁股也從椅面上挪開。
「同知大人務必保重身體,右衛諸多事宜可萬萬少不了您。」
「有趙僉事坐鎮才是右衛之福。」
同知老爺離開前,倒是說了句心裡話。
偌大的房間只剩下趙安一人。
「大人,陳維新已到。」
趙安試了試主位的座椅,果真比下面的舒服些。
「傳他進來。」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整潔、樸實的青年有些緊張地走了進來。
「草民陳維新參見趙金事。」
剛見面,陳維新就莊重的行了大禮。
「坐。」
陳維新找了個最次的座位,坐得有些拘謹。
趙安放下手中那面灣商送來的定製倭扇,笑道:
「陳公子在遼鎮可是賢名遠揚,今日一見,比我料想中的更具英氣,當真是少年英雄。」
「大人謬讚,學生愧不敢當,在大人面前,哪個能算好漢,誰人敢稱英雄!」
一陣互吹,二人的關係也拉進了些,陳維新開始以「學生」自稱。
「來,你看這扇子如何。」
陳維新彎腰雙手接過摺扇,展開以後,仔細的打量起來。
扇面上畫的竹子是極好的,只是留白處後題的詩句是畫蛇添足。
不過既然是領導的東西,夸就完了。
陳維新不得功名只是因他不喜八股,做人做事他還是懂得。
「淡墨勾石,濃墨撇竹,著此畫者必是丹青妙手。再觀此字骨力道健,超塵脫俗,應當也是出自大家之手。」
陳維新面容鄭重,仿佛所言每字每句皆發自肺腑。
「敢問大人此扇是何人所制?」
「此為朝鮮友人所贈。扇是倭國所制,不過一玩物。竹子是誰畫的本官不知,不過這字倒是本人隨筆。」
陳維新立刻露出震驚的神色。
「想不到大人在書法上的造詣如此之高,學生屬實佩服,只是……」
「只是什麼?」
趙安有些好奇。
「只是如此佳作,大人為何不留印屬名?」
「哈哈哈,本官知曉自己水平,還是別叫後人取笑的好。」
趙安撫摸著鬍鬚,看面前之人越發順眼。
「你我初次見面,本官也沒什麼好送的,便將這扇贈予你。」
陳維新大喜過望,一點兒也不推辭。
「維新謝大人贈扇。」
多了一層「贈扇之誼」,他的自稱又變了。
關係已經拉近,那就該說正事。
「你可知我喚你前來是有何事?」
「僉事請講。」
……………………
「隨我去集慶堡。」
陳維新翻身上馬,招呼著兩名僕役。
「少爺,不知僉事授您何職?」
騎馬赴集慶的路上,有僕人問道。
陳維新臉色一黑。
「宣傳隊大隊長。」
「大隊長是什麼官?何品何級?」
「直屬僉事大人管轄。」
陳維新答非所問。
「那少爺手下定有不少人吧?」
「就咱們三……」
直到抵達集慶百戶所,三人一路再無他話。
集慶位於定遼右衛最東邊,是陳維新宣傳工作的第一站。
在傳達了趙安的命令後,那百戶絲毫不敢怠慢。
很快就將堡內青壯聚集到一處。
幾名白髮老卒在百戶的驅使下臨時搭建起高台供陳維新發揮。
一聲鑼響,宣傳大隊長登場。
「走進百姓而非走近百姓。」
在趙安的指導下,陳維新開始更為直白,甚至可以說是「粗俗」的講話。
他不停地變換身位,甚至走下高台,穿梭在人群之中。
「咱們大傢伙都知道,這韃子就像蝗蟲,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他們霸占咱們的土地、搶走我們的糧食、玷污我們的妻女,把我們當做他們的奴才……」
「我要講一件真事給大夥聽聽。」
陳維新的聲音突然變得悲愴。
「那是我的一個遠房表親……」
故事不長,卻讓台下漢子們如坐針氈。
宣傳結束,王二帶著滿腹的惆悵回到家中,賢惠的妻子早已備好飯菜。
一家三口團座在一起的畫面怎麼看都是無比幸福。
王二卻不停地嘆氣。
無論妻子如何詢問,他總是不作聲。
當天夜裡,他做了個夢:
韃子攻打集慶,他因為怕死作了順民,韃子沒有殺他,只是搶了他的房子,他自己也成了一個八旗兵的包衣。
那日,他扛著剛從地里收到的糧食回到家中,卻見到八旗兵以自己兒子作為要挾,玷污了自己媳婦。
有血性的都死在了城頭,他絲毫不敢反抗。
避開妻子那失望的眼神,他擠出笑容,指著自己辛辛苦苦伺候出的糧食。
「主子餓了吧,我現在就去煮飯。」
八旗兵笑了,將地上的王家先祖牌位踢到他面前。
「我替你找了些柴火,好奴才。」
好奴才……
自己什麼時候成奴才了?
他撓了撓頭,無意間觸碰到腦門後的辮子。
的確,他已然是個奴才了……
王二猛然從夢中驚醒,脊背上滿是冷汗。
他摸了摸頭,紅著眼從廚房拿來把菜刀,又在家門口擺上一張椅子。
右手攥緊刀把,捏的指關節發白。
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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