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防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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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克濟克,大汗殺了明國那麼多人,你說他們還會買我們的參麼?」

  女真少年放下背簍,勞累使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另一名面上有須的少年聽到這話,神色卻是極為不屑。

  「那些漢人只認銀子,誰管你殺多少人?」

  兩人交談之際,一道瘦弱的身影進入視線。

  觀其髮辮,應為漢家女子。

  女人麻木地走到德克濟克身旁,機械地跪在地上,解下背簍,叫了聲主子。

  然而,當德克濟克看到只裝滿一半的簍子時陡然變了臉。

  「怎麼只有這麼些!」

  啪!

  重重的一巴掌落在女人臉上,後者只是抖動著身子,不敢有絲毫怨言。

  之前與德克濟克說話的少年看向眼前這個被擄至此地的女人,內心既有同情,更有覬覦。

  德克濟克注意到他的眼神,於是指著自己的女奴,語氣有些猥瑣。

  「吉勒占,你喜歡這個漢人奴隸嗎?」

  吉勒占一聽,心中頓時泛起波瀾。

  他聽過出征的族人說:明國女子是如何如何的溫柔動人。

  眼前女子在漢人中容貌或許十分平常,但卻勝過那些粗糙的建州女人萬分。

  「你要把她送給我?有什麼條件?」

  吉勒占年齡雖小,卻也懂得「天下不會掉餡餅」的道理。

  「這女人可是大汗用來獎賞我祖父戰功的,給你無妨,只是怕你出不起價。」

  德克濟克索性側身躺在地上,令女奴替自己捶腿,豎起一根手指,補充道:

  「一個晚上!將你簍里的東西全都給我,這一個晚上她就是你的。」

  充滿誘惑性的話語讓吉勒占十分心動,現在的他滿腦子都是那個柔弱的女人。

  不就是餓幾天肚子麼,忍了!

  「行。」

  吉勒占咬牙作出決定。

  德克濟克嘴裡銜著根草,似是良心發現,感慨道:

  「若是你父親還在,你也不至於活成這樣。不過等兩年,你也能提刀上陣,多殺幾個明狗,大汗也會賞你女人。」

  家中沒有青壯出戰,大汗的賞賜自然落不到吉勒占頭上。

  建州內部依然是弱肉強食。

  吉勒占頓時痛苦無比。

  自從父親被派往寬奠打探軍情,就再也沒有回來……

  當然他不是為此悲傷。

  為什麼?

  為何自己的父親不知所蹤?

  即便是同德克濟克的祖父一樣戰死,那他至少也能分到一個包衣……

  「到時候我二人一起殺光明狗,為我祖父、父親,還有你的父親報仇。」

  德克濟克仍在滔滔不絕。

  忽然,不遠處的叢林中傳來淅淅索索的聲響,打斷了吉勒占對父親的怨言。

  德克濟克立馬閉嘴拿起短弓,吉勒占也抽出了腰間匕首。

  二人對視一眼,舉起兵刃,緩緩上前。

  待兩人見到樹叢中若隱若現的鹿角,這才暗自鬆了口氣。

  在德克濟克眼神示意之下,二人放輕腳步,隨後猛然向前撲去,壓倒一片枝條。

  再定睛一看,地上只有鹿角,卻不見半點鹿的蹤跡。

  正欲起身,周邊突現數人,幾支短矛抵在二人腰間,又有人取來繩索,將兩人脖子套了。

  只聽有「強人」嚷了句兩人聽不懂的話。

  腰間壓力一松,頸部突兀一緊,兩人上半身直起,呈跪狀。

  後面先各一人拉著繩,又一人踩著膝彎。

  拉繩的力鬆了些許,兩人得著機會吸口氣,順帶著偷瞄這些「強人」。

  不看倒也罷,一看令人心驚,再見叫人膽寒。

  入眼三人,身著短甲,內憑黑衣為襯,肩、背、腰、膊處又以豺、狼、虎、豹等走獸毛皮為飾,手中各執刀、叉。

  灰面白牙,不張嘴時,只見得眼珠在動,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如此打扮,二人不由想到漢人口中山神精怪。

  吉勒占面色鐵青,全身顫抖著,若不是繩索套著,只怕要栽倒在地。

  年長些的德克濟克稍好些,不過依然是頭皮發麻、嘴唇打顫。

  見到「鬼怪」們束著發,德克濟克暗道一聲「壞了」。

  這些「鬼」好巧不巧還是漢「鬼」!

  人是對付不了鬼神的,不過自家人能將漢人殺得潰不成軍,自家鬼按道理也能壓漢「鬼」一頭。

  德克濟克當機立斷。

  「老爺饒命……」

  他本想磕頭,終因脖上繩索而失敗,好在嘴沒被封,先假意討饒,實則在心底祈求自家神靈庇佑。

  然而,他面前的並不是什麼鬼,而是對岸朝鮮的義州采參隊。

  所以,德克濟克想要呼喚幾個「韃鬼」支援的想法屬實是異想天開。

  但此時采參隊內部似乎起了些爭執。

  「鍾領隊,他們年紀再小也是韃子,是韃子就該殺,難道你忘記他們在義州殺了多少人嗎?」

  「是啊,趙大人只說一顆人頭換一石糧,可不分男女老少。再說了,咱們好不容易過來一趟,參沒搞到多少,至少每個弟兄得拿石糧回去吧?他們幾個有了,我的糧還沒著落!」

  「鍾領隊,你未成家,不知柴米貴,我們可都是有家人要養活的。」

  聽著同伴們略帶責備意味的話語,鍾樺有些茫然。

  只是兩個月,曾經質樸、和善的村民們竟變得如此殘暴。

  「乾糧不多了,我們也該回去。帶著這三人走,活人也耽誤不了大家領賞。」

  思索片刻,鍾樺最終還是沒能邁過心中那道坎。

  眾人雖有不滿,卻也不想同他撕破臉,只好同意了他的說法。

  問題解決,回程的氣氛又變得歡快起來。

  「洗乾淨臉上的泥,等會別嚇到自家人。」

  眾人大笑。

  德克濟克這才發現捉住自己的不是「鬼」,但看著身旁兩個磨刀霍霍、冷笑不止的壯漢,他仍覺自己凶多吉少。

  「鍾領隊,四支采參隊三百多人一同進了韃子地界,是不是有什麼大動作?」

  鍾樺坐在舟首,皺眉看著寬闊的江面,久久不語……

  ————————————————

  噼里啪啦~

  趙安騎馬還未入城,便聽到不斷的爆竹聲,已經入城,聲響依然不停。

  他有些好奇地詢問隨從:

  「誰家有喜事,放這麼多響炮?」

  「大人,是那豐生額娶了逃難來的葉赫部寡婦。」

  「哦,我倒是忙忘了,幾日前他還稟報過,我還親手寫了幅字給他。」

  「將軍贈字是他豐生額幾十年修來的福分……」

  馬屁不止。

  趙安輕夾馬腹,臉上浮現出笑容,他對自己的書法一直頗為自信。

  「待你成婚,我也送你一幅。」

  「多謝將軍……」

  ——————————

  豐宅。

  豐生額已經徹底拋去原本的姓氏,如今他姓豐,名生額。

  之所以沒有改個更合適的漢名,就是為了讓趙將軍、他的主子爺好記得他這個奴才。

  新人進門,他連著放了三天爆竹,仿佛是要昭示全城百姓:自己已經在此落地紮根,除了帽子蓋住的小辮,自己與漢人沒有任何區別。

  豐生額逛著自家小院,處處都讓他那麼順心。

  現在院子比過去住的草屋好!

  屋裡的新媳婦也比牛毛寨的婆娘好看!

  就連白撿的兒子也比牛毛寨的順眼!

  對了,自己曾經的妻兒還活著嗎?

  豐生額坐在椅子上,面目變得猙獰。

  回想起過去野人般的生活,豐生額痛恨老天爺讓自己出生在建州,更痛恨那在牛毛寨虛度的二十年光陰。

  不知怎地,他更是連帶著恨上了見證了他恥辱過去的妻兒。

  他閉上眼睛。

  死了也好,落得我一身乾淨。

  他儼然成了「陳世美」般的人物。

  豐生額在院裡一坐就是半天,直到夜幕降臨,他看著天上掛著的一輪明月感慨道:

  「我們漢人的月亮就是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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