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無辜


  天子塔上的天子垂眸看著地上的兒子, 他頭上的發冠在方才追人的時候已經完全滑落,背對著這邊,被真氣震盪的長髮披散在身後, 但卻漸漸服帖。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他身體裡每一個癲狂的細胞都因為宋頌而安靜, 每一滴沸騰的血液也都因為宋頌而平息,仿佛狂怒的雄獅找到了失而復得的珍寶,瞬間溫順了下來。

  被宋頌按在臉上的手終於有了動靜,他的拇指蹭了蹭宋頌的臉頰, 宋頌頓時呼出一口氣,伸手將他抱住,他仰起臉眨去眼中惶恐的淚水, 手一下下的撫摸厲霄的長髮:「沒事了, 沒事了。」

  厲霄垂眸將他擁在懷裡,任由那隻溫軟的手一下下的撫摸自己, 他短暫的茫然了片刻,腦子裡的記憶漸漸聚焦,眼皮掀起, 鋒利的目光直直朝前方看了過去。

  面前擁擠著數不清的百姓, 他們面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但這其中,沒有秦氏的身影。

  不遠處, 聞訊趕來的秦寧臉色凝重。

  宋頌注意到他的身體緊繃了起來, 忙開口將人視線吸引過來:「殿下,我受傷了。」

  厲霄立刻看向他,拇指擦去他嘴角的血跡, 眼神裡面又湧起風暴,他克制的道:「有沒有哪裡疼?」

  「殿下多看看我, 我就不疼。」

  許是因為他嘴甜,厲霄的眼睛明顯的亮起幾個色度,宋頌趁機道:「這裡可能有百姓受傷,殿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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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厲霄收到暗示,道:「速去請醫者,看是否有人受傷。」

  趙寅立刻轉頭吩咐,厲霄又道:「今日本王受人蠱惑,衝突了諸位,還請見諒。」

  他與方才的樣子辯若兩人,到底身份在那裡壓著,百姓裡面混得有讀書人,見他這般氣量,立刻道:「方才那夫人言行污穢,刻意衝撞,此事不怨殿下。」

  一幫人紛紛附和。

  說到底,今日之事未曾造成真的傷亡,有一個人通情達理,就有接下來的人跟著通情達理,厲霄頜首,帶著宋頌先離去看傷。

  人群熙攘,有人道:「那惡婦去哪兒了?」

  「總覺得今天的事兒不簡單,她為何選擇今天來挑釁瘋王?」

  「是不是瘋了?」

  「真的瘋了吧?」

  「看來是不要命了。」

  ……

  這場鬧劇惹得天子龍心不悅,早早便離開天子塔回了宮中,貼身公公呈上了一個牌子,對皇帝道:「此物是從秦氏身上搜來的,付統領已經將其活捉,等候陛下發落。」

  皇帝望著那牌子半晌,道:「,這瘋婦瘋言瘋語,造謠生事,污衊皇室,辱罵王妃,雖差點引王爺失控殺人,可到底是個瘋婦,不好判吶。」

  「陛下的意思是?」

  「將此物呈給皇后,看她如何發落。」

  秦氏被抓,秦寧已經提前送來了消息,皇后此刻倒是沒有太大的動靜,若是陛下責問,也已經準備好了說辭,正安靜的坐著,卻不想未曾等來陛下,等來了竇公公。

  她愣了一下,問:「公公來所為何事?」

  「這是陛下命奴才送來的,娘娘請過目。」

  皇后接過那牌子,頓時心裡一驚,怎麼回事禁軍的牌子?!

  「我要見陛下。」

  「陛下今日忙碌,身子不適,已經歇下了。」竇公公道:「陛下原話是,瘋婦瘋言風瘋,造謠生事,污衊皇室,辱罵王妃,雖差點兒引出大事,可到底是個瘋婦,他不好辦。」

  皇后短暫思量,臉色更白,竇公公活像什麼都沒看到,道:「娘娘若無其他吩咐,奴才就先退下了。」

  「送公公。」

  她轉過來,捏著那個牌子,心思急轉間,聽到身邊傳來動靜,便陡然一巴掌抽了過去,貼身侍女驀然跪下:「娘娘!」

  「這樣的事情,你居然不親手把牌子交給三姐兒,讓人暗中掉包,害本宮受陛下猜忌,你可該死!」

  「娘娘恕罪!此事卻是奴婢辦事不利,請娘娘責罰!」

  皇后吸了口氣,轉身坐在榻上,臉色難看,本來她打的算盤是瘋王失控,哪怕沒有殺死秦氏,但也一定會引陛下盛怒判刑,就算上述兩個條件都沒有,她也可以另外找人滅口,可如今,秦氏居然被抓了,牌子也被換了。

  她如今怎麼做都是錯。

  如果此刻去殺了秦氏,必定會牽連秦府,如果放了,又毫無道理,而陛下還暗示她,那個瘋婦……

  秦氏縮在大牢裡面,一直在暗暗祈禱,終於,她想見的人來了,頓時神色一喜,「姐姐!」

  皇后命人打開了牢門,獄卒退下,她道:「你是怎麼拿到禁軍令牌的?」

  「那不是姐姐給我的嗎?」秦氏笑著道:「大哥一直向著姐姐,你把大哥的令牌給我,代表著我們姊妹同心,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共同進退。」

  皇后愣了一會兒,忽然失笑:「三妹,我以前只知道你蠢,卻不知你竟然蠢成這樣,本宮是太子生母,秦寧是禁軍統領兼驃騎大將軍,我們為什麼要跟你這個蠢貨共同進退?!」

  她口不擇言,怒斥道:「你在收到禁軍令牌的時候就應該要明白,有人想用你拉我和秦寧下水!可我直到你被抓住,經過了陛下才知道這件事。」

  秦氏愣了一會兒,道:「我知道姐姐的意思,我們家族更為重要……可,可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她只以為,姐姐給她那個牌子,是代表著無論她發生任何事,都有姐姐和兄長在前面頂著。

  皇后扯了扯嘴角,神情扭曲的笑了一下,道:「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最重要,所有人都知道我最重要,有了太子,有了我,才能有秦家的未來,只有你……你這個蠢貨不知道。」

  秦氏也知道自己這次犯了大錯,她雖然心裡不快,但到底還得靠皇后,便看了一眼那牢門,道:「好了姐姐,我知道了,你不是來帶我出去的嗎?等出去了你再罵我。」

  皇后沒成想自己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她還半點兒危機感都沒有,她氣的幾乎要吐血,驀然轉身朝外走去,冷道:「來人。」

  侍女上前,端上來了一壺酒,皇后轉身走了過來,道:「喝了這個,我可以保你。」

  來牢里賜酒是什麼意思?秦氏哪怕沒見過,也一定聽過,她終於變了臉色:「你想棄我?」

  「這是為了秦家。」

  皇后側頭,立刻有人上前把秦氏押下,她慌亂了起來,「秦青荷!你要殺我?你怎麼能殺我?我是你親妹妹!」

  「我不殺你。」皇后捏住她的下巴,將酒灌進去,秦氏瘋狂掙扎,死死閉著嘴巴,髮髻散亂,她用力搖頭,瞳孔收縮,但液體依然緩緩的灌入了她的喉間。

  她陡然想到了秦寧揮劍殺死宋時的那一幕,淚水陡然洶湧而下。原來從那個時候,她對於他們來說就已經不重要了。

  王府內,宋頌縮在床上,他今日被厲霄震的咳血,但幸運的是傷的不重,只是胸口有些疼痛,大約要養上幾天。

  齊管家在門口跟厲霄說了什麼,男人轉身緩緩走回來,宋頌立刻問:「是牢里的消息嗎?」

  「父皇將此事交給了皇后,只怕她如今騎虎難下。」

  宋頌道:「陛下……會怎麼處置皇后?」

  「端看皇后如何處置此事。」

  「若我是皇后,我不會殺秦氏。」

  厲霄眯眼,道:「她該死。」

  宋頌一笑,伸手拉他,厲霄沉默的坐在他身邊,被他雙手摟住,宋頌輕聲道:「她還不能死,皇后那麼聰明,不會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厲霄垂眸,眉頭皺了皺,到底沒有再說什麼。

  秦氏瘋了。

  她被從牢里放出來的時候,髮髻散亂,嘴裡哼著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戲曲兒,路上不知被誰無意撞了一下,一下子就癱在地上開始撒潑罵街,她一個人在外面晃蕩了一下午,直到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瘋了,家裡人才剛得到消息一般,將人接了回去。

  「果然是真的瘋了,聽說是死了兒子刺激的……」

  「我就說,怎麼突然之間跑到天子塔鬧事,那日可真是兇險啊!多虧了平王妃!」

  「我怎麼覺得此事有人用心險惡,既然人都瘋了,好好的幹嘛放出來刺激瘋王?」

  「既然是瘋婦,要是一不小心跑出來,那誰能管得住?」

  「平王妃多無辜吶,無端端被瘋婦潑了污名,好在平王殿下不嫌棄,否則哪裡還能有命在?」

  「聽說瘋婦以前在府里就王妃不好,你們還記得之前瘋王第一次帶王妃去福香樓的時候嗎?那小臉兒乾癟乾癟的,能勾引誰去?瘋婦就是瘋婦,敢信口開河。」

  「你們還別說,我不光記得王妃去年的樣子,我還記得他十年前的樣子!」

  「喲,你見過他?」

  「可不,以前傅員外和他閨女可是京城有名的大善人,她領著的這孩子啊,就是平王妃!」

  「嗐,給你們看個寶貝,我爹以前專門幫人作畫的,正有他們三口的畫像呢!」

  那說話的人將畫卷展開,頓時有人驚呼:「這小孩兒便是平王妃小時候?哎喲喲,這個瘋婦真是不得了!好好一個金貴小公子給折騰成那樣!」

  「你們是不知道,我有家人在宋府做過短工,瘋婦沒瘋之前手段毒的狠,都拿那麼粗的木棍打王妃!你們想想王妃死了娘之後都過得什麼日子!」

  「這事兒我也知道,之前我跟著我爹一起在國公府不遠賣糖葫蘆,曾經見過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公子跑出來求救,但我們這樣的人,哪裡敢插手這樣的事……」

  「你確定那是王妃?」

  「絕對是王妃!」

  「王妃可算是苦盡甘來了……」

  「何止王妃啊,瘋王未曾中毒之前也是聰明伶俐,後來變成了那樣,我聽說他以前在太師府,都是像狗一樣被關在籠子裡……雖然說是說陛下疼愛,但日子過的也是天差地別。」

  「好在如今有了王妃,能治他的病,這兩個人也算是天生一對了。」

  ……

  坊間言論熱熱鬧鬧,一來二去也就傳入了宋頌的耳朵里。皇后的確如宋頌所說是個聰明人,只要秦氏是個瘋子,那她所做的事情就不是蓄意為之,令牌一事,也可以當做是她偷去的。

  皇帝也清楚,只有秦氏瘋了,那日對宋頌潑的髒水才能在人言之中漸漸洗清,否則,等一傳十十傳百,到時候人人都會覺得宋頌是放浪之人。

  為了把自己徹底摘除出去,皇后甚至還請命暫時革了秦寧在禁軍的統領之位,但如此一來,京城勢力也漸漸成為了一面被拉滿的弓,蓄勢待發。

  皇后不會蟄伏太久,因為各方勢力已經開始探頭觀察,有另外尋求落腳處的打算。

  但這些,宋頌暫時都無暇顧及,他修養的這幾日還是覺得不甚舒服,便喚紀瀛過來診脈。

  這傢伙向來自視甚高,號稱自己不需要診脈,看人臉色就能知道傷勢如何,但在宋頌的三請四邀之下診了脈之後,忽然變得十分古怪,沒說什麼就溜走了,第二日居然又冒著寒風鑽了進來,進門兒就問:「今日可有不適?」

  宋頌老實道:「有點頭暈。」

  「吃飯了沒?」

  「吃了一點,胃裡也有點不舒服。」宋頌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被厲霄給震壞了:「我怎麼了?」

  紀瀛道:「你,你的手再給我一下,我再診診。」

  宋頌把自己的手遞給他,悄悄觀察他的表情,見他神色之中有彆扭又尷尬還有一絲絲難以置信,忽然心中一動,期待又忐忑的道:「我,我是不是有喜脈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雖說醫者父母心,但說了就多了個爺爺,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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