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離篇:吾鄉
魔界,雪霽山。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雪染神形俱滅之後,斬離悲慟不已,決堤的淚水湧出眼眶,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開出了一朵朵妖嬈的水花。
他身體僵硬的宛若一座石雕,怔怔的坐在原地。
也不知這樣過了多久,他的淚水終於流盡了,錯綜複雜的淚痕讓他那張蒼白的臉頰繃得發緊。
墨珏依舊一動不動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安靜的就像是睡著了一般。
斬離失神的望著他,良久,他的眼中突然閃過一道精光,緊接著便皺了皺眉。
雪染的形體已經化去多時,即便是墨珏靈力高深,形體消散減緩,也斷不會撐到這個時辰還能維持原樣。
斬離呼吸一滯,全身像被電擊過一般,心中陡然划過一個驚人的念頭。
難道,墨珏沒死?
他立刻跪爬到墨珏的身邊,施法探了探他的元神和體內的靈力,眸子裡驀地划過一道異彩。
雪染的那一劍的確貫穿了墨珏的心臟,但是,她將指天劍抽出來的那一刻,被封印在墨珏心脈中的崆峒印立刻感知到了他會有生命危險,便開始飛快地運轉起來,拼命地修復著他心臟的缺口。
無奈,墨珏曾在指天劍上下了咒,他中劍之後體內的靈力受限,無法配合崆峒印調節體內的氣血,以至於他險些喪命。
就在墨珏命懸一線之時,雪染流淚了。
那滴眼淚中包含著五色靈石全部的力量,不偏不倚的落在了墨珏尚未被修復好的傷口中,與崆峒印一起保住了墨珏的性命。
或許,雪染並不知曉墨珏能夠藉由她的眼淚起死回生,所以,為他殉情時才會那般視死如歸。
可是,就算她知曉,又能如何呢?
若是他們當中只有一個生的機會,雪染依然會毫不猶豫的讓給墨珏吧!
斬離目光戚戚,望著墨珏蒼白的臉色默默感嘆著:姐姐啊姐姐,你了無掛礙的走了,可讓尊上的餘生要如何度過啊……
墨珏的情況並不好,與其說他活著,不如說,他是被崆峒印吊著最後一口氣的活死人。
為了能夠讓他醒過來,斬離不知做了多少努力,甚至,召喚了魔氣入體,讓墨珏不排斥自己的靈力,還不惜將自己大部分修為都渡給了墨珏。
好在,墨珏也算是爭氣,終於在雪染殞身的第七日,睜開了雙眼。
墨珏醒了,開口問的第一件事就是雪染。
斬離的目光沉了沉,開口道:「姐姐記起了過往的一切,她動用了五色靈石的力量救活了尊上,自己卻再一次陷入了輪迴。姐姐走之前留下話,她說,她只是暫時離開了,待到五色靈石重聚了她的靈魄,她便會重生,姐姐要尊上照顧好自己,等著她回來。」
墨珏聽聞此言,久久不語,但是,一片死灰的眸子裡卻重新燃起了光芒,斬離也終於鬆了口氣。
是的,斬離說謊了,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說謊。
斬離說了一個沒人能戳破他的謊言,即使墨珏有所懷疑,也無法證實,他只能相信。
他不敢對墨珏說出真相,他想讓墨珏好好活著,他想,這也許也是雪染希望的吧!
墨珏確實也沒有尋死,不單是因為他相信了從不妄言的斬離,更是因為,他這條命是雪染給的,他不能辜負了雪染的心意。
自此,斬離便陪著墨珏一同守護著魔界,也陪著他在這寒風凜冽的雪霽山,一起等著雪染回來。
三百年後。
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如墨的天際深邃的叫人心生畏懼,一輪圓月孤獨的佇立在交疊的雲層中,為雪霽山支起了銀灰色的幔帳,散發著清冷的光輝,散落在地面上的皚皚白雪中,閃爍出星星點點的碎玉。
天空中飛舞著輕盈純白的雪花,墨珏身著一件墨色的狐裘披風,屹立在雪霽山頂,修長的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長,孤獨的背影十分落寞,讓人看了忍不住心疼。
斬離從墨珏的背後緩緩走到了他身邊,輕言道:「尊上的火毒當真再不會發作了。」
墨珏緩緩垂眸,苦笑了一聲道:「雪染試了千萬種法子,想不到,最後解了這火毒的,竟然是廷璽的玄冰刃,真是諷刺。」
玄冰刃由極寒之地的萬年霜雪與千年寒冰鍛造,寒氣逼人,凍人靈力,傷人元神。可偏偏就在刺入墨珏心脈的那一刻,與他體內的火毒猛烈的衝撞,兩兩相抵了。
廷璽本是想傷他,誰知,機緣巧合之下還化解了他體內的火毒。
斬離輕笑了一聲,打趣道:「還好姐姐不知曉這法子,否則,她定要為難,該不該用玄冰刃刺尊上一刀。」
墨珏側目,微微挑眉道:「她已經刺過我一次了,只不過用錯了法器。」
斬離的唇邊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意,道:「尊上還記著姐姐的仇呢!」
「是啊,這仇我記她一輩子,等她回來了,我可得讓她好好償還!」墨珏的眸色漸濃,臉上泛起了一絲柔情。
聽聞此言,斬離心中一痛,眸光止不住的閃爍,岔開話題道:「尊上何不與族人一同去慶祝中秋,獨立雪中未免太過寂寥。」
「我向來如此,早就習慣了。」墨珏的目光移向遠方,唇邊溢出絲絲苦澀。
他輕言道:「過去,我未能陪雪染過一次中秋,一直期望著,有朝一日待我解去火毒時,能好好同她慶賀一番。誰知,如今,我再也不需要獨自閉關了,她卻躲起來了。」
「姐姐……」斬離定了定神,垂眸道:「會回來的,尊上再耐心等等。」
墨珏並未發現斬離的異常,反問道:「你怎麼不去同他們一起去熱鬧?」
「我來給尊上送酒。」斬離右手一翻,一道靈光閃過,他的手指上掛上了兩壺酒。
墨珏打量著斬離手中提著的酒,問道:「玉雪醉?」
「百靈藤不適合尊上,還是玉雪醉好些。」斬離知道,若是叫墨珏選,他定要喝魔族最愛飲的百靈藤,但是為了他的身體著想,斬離還是帶來了玉雪醉。
墨珏也沒有拒絕,翻手幻出了石桌,自顧自的坐下來,道:「你既然來了,就陪我喝兩杯吧!」
「好。」斬離淡淡一笑,將玉雪醉放在桌面上,坐到了墨珏的對面。
「咳咳……」三杯酒入腹,也不知是喝的太急了,還是凜冽的寒風入肺,斬離突然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他衣袖掩面,一聲接一聲的咳,眼眶裡噙著些許淚花,看上去不禁惹人心憐。
「你這身體可大不如從前了,可是修行之時出了岔子?」墨珏擱下酒杯,蹙了蹙眉,伸手想要為斬離把一把脈。
「無礙!」斬離止住咳嗽,應了一聲,飛快的收回了桌面上的手,疾言道:「我自己可以調理。」
墨珏方才搭上斬離的手腕,手上就一空。
他收回了手,慎色道:「你生於西海,是龍族,也是水族,切記為了提升修為去修習那些旁門左道,你理應多多修習……」
斬離淺淺一笑,接過墨珏的話道:「修習水系法術,我知道的,尊上已經告誡過我多次了。」
墨珏默默嘆了口氣,正色道:「你若是遇到困難,儘管來找我,不必自己扛著。」
斬離望著墨珏,眼色十分溫柔,輕言道:「尊上不必憂心,我心中有數。」
墨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對斬離太過關心,不禁有些尷尬的坐直了身體,挑眉道:「我只是不想雪染回來的時候發現,我沒照顧好你,那她定要惱了!」
斬離定定的望著墨珏,眼中閃動著異樣的情緒,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問道:「尊上心裡都是姐姐,若是姐姐不在意我,尊上是不是根本就不會顧我的生死?」
「你說呢!」墨珏輕笑了一聲,又為自己斟了一杯酒。
斬離的唇邊溢出了一絲苦笑,他緩了緩神,澀聲叫了一句:「尊上……」
「嗯?」墨珏輕輕哼了一聲,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我若是不在雪霽山了,你也會一直等著姐姐回來吧?」斬離突如其來的問了這麼一句。
墨珏手指一僵,抬眼便看見了斬離眼中的期盼之色,緩緩道:「你……想回家了?」
「尊上認為我的家在哪兒?」斬離輕笑了一聲,眉目間泛起一絲清苦之相。
墨珏的心中有些酸澀,他望著斬離,道:「你的親人尚在,族人也尚在,天界與西海都是你的家。你思念故鄉也是人之常情,放心,我不會將你綁在雪霽山上的!」
斬離卻搖了搖頭,柔聲道:「那些地方不是我的家,這裡才是,此心安處是吾鄉。」
「你……」墨珏打量著斬離的顏色,似乎不似尋常,心中漸漸湧現出一絲不安,問了一句:「可有心事?」
斬離的臉色緩了緩,垂下眼眸,輕笑道:「世間盛景無數,我曾困於西海,後被囚於天界,眼下又在雪霽山蹉跎了多年,真想回西海看看,然後四處走走,領略世間繁華。」
墨珏沉默了片刻,沉聲道:「何時動身?」
「尊上真捨得放我走啊?」斬離嘴上開著玩笑,眼神中卻寫滿了認真。
墨珏沒有回他的話,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偶爾回來看看。」
墨珏並未留他,這是斬離期望的,可如今他的心裡卻是滿滿的酸澀。
他強撐著一絲笑意,問道:「明日可好?」
墨珏目光一滯,半晌才回了一句:「崆峒印還給你。」
見墨珏作勢要取,斬離急聲道:「不急,我回西海安全得很,等下次我與尊上見面時,尊上再給我吧!」
墨珏蹙著眉望著他,不耐的問道:「你的東西,總放在我身上做什麼?」
「讓尊上欠著我的東西,記著我的好唄!」斬離笑了一聲,抬頭喝下了杯中的酒。
墨珏的眸光閃了閃,為他們各自斟了一杯酒,問道:「明日何時動身?」
斬離舉起酒杯,輕言道:「會跟尊上道別的。」
墨珏以為,斬離臨走之前會來與自己辭行,可他在伏魔殿中待到了午時,也不見斬離的影子,便有些坐不住了,乾脆直接跑到了斬離的寢殿中。
斬離的寢殿與往日一般一塵不染,所有的東西都規規矩矩的擺放著,一件也不少,卻唯獨不見屋子的主人。
桌面上擱著一封信,墨珏一打開臉色就不大好了。
信上只有五個字:尊上,我走了。
這小子,竟然一聲不響的不辭而別了。
雖然這就是斬離的作風,墨珏心中卻多少還是有些遺憾的。
畢竟斬離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來一次。偌大的雪霽山仿佛只剩下了墨珏一個人了,確實有些孤寂。
平日裡,斬離在的時候墨珏不覺得有什麼,眼下他走了,墨珏竟突然覺得這雪霽山似乎有些冷了。
誰讓西海是斬離的故鄉呢!墨珏雖是不舍,又怎能攔他?
如今這天地間,墨珏心繫的也只有斬離一人了,只要他歡喜便好。
墨珏相信,斬離遲早會回來的,最晚也就是雪染回來的時候。
墨珏這一等就是七百年,斬離卻全無半點消息了。
最後,他厚著顏面給西海宮主囚牛傳了信,問候斬離是否安好。
囚牛卻告訴他,當年,斬離只是回西海轉了轉,之後便去雲遊四海了,眼下,他也不知道斬離究竟身在何處。
墨珏不禁暗罵斬離沒良心,說好的回西海,沒多久就走了,說好的偶爾回來坐坐,也不曾回來。
斬離當真是人長大了,心也野了,沉迷於外界豐富多彩的生活,早就想不起他了。
其實墨珏不知道的是,斬離臨行前並未向墨珏討回崆峒印,是因為,他想讓崆峒印代替自己守護著墨珏,而他說的下次相見,則是他這輩子說出的第二個謊言。
當年,斬離從西海離開之後其實是去了天界。
他確實想去雲遊四方,卻不巧被霸下知曉了他的秘密,而留在了天界。
斬離應了當年之約,時不時地會去天界與霸下喝上一壺酒。
霸下驚奇的發現斬離的身子越來越不好了,他問過原因,卻都被斬離搪塞過去了。
直到這一次,斬離好好地突然就劇烈的咳嗽起來,咳得他流出了眼淚,吐了口鮮血之後陷入了暈厥。
霸下叫來岐黃仙官為他診治了一番之後,才知曉了其中的緣由。
原來,當年墨珏危在旦夕,斬離本想將自己的靈力渡給墨珏,配合崆峒印助他甦醒。
誰知,墨珏墮入魔道之後體內皆是魔氣,身中火毒之後又改修了火系法術,根本無法與斬離體內的靈力融合。
想要救墨珏,必要傳給他與他的體質相似的靈力。
斬離在無奈之下召喚了大量魔氣,短時間內極速修煉火系法術,急功近利時不禁行岔了氣。
等斬離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魔氣加身,傷了根基,損了修為,又喪失了絕大部分的靈力,五臟六腑受到重創,怕是命不久矣了。
斬離並未過多在意自己的生死,只是擔心自己走後,墨珏還能不能堅持等著雪染回來。
斬離苦撐著自己的身體又陪了墨珏三百年。
他不想墨珏親眼看著自己死,更不希望他因為自己的死難過,失望。所以,他在感知自己即將化歸天地的時候,才不得已提出要離開雪霽山的要求。
斬離在彌留之際苦苦哀求霸下,不要告訴墨珏這一切。
霸下什麼都沒說,只是緊緊地抱著斬離,流著淚點了點頭。
斬離心滿意足的合上了雙眼,門口突然傳來琥珀的聲音:「陛下,魚湯熬好了,要現在端進來嗎?」
霸下望著懷中漸漸消散的斬離,泣聲道:「我早該給你一個家的,我當年若是同你站在一起,你也不會落得這般下場……」
懷中的人安靜的閉著眼睛,唇角微微上揚著,卻再也聽不見他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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