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午後,薄日溫軟,陽光燦爛,白牆青瓦的學堂外,河池旁垂柳條條,水禽並游,一派春意盎然。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奚畫站在岸邊,撒了一點魚食下去,便見那兩對兒錦鯉挨挨擠擠湊了過來,盪得滿池漣漪,波光粼粼,煞是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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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散步消了食,她慢悠悠將走回講堂去,正進門,卻瞧關何伏在案幾前,提筆埋頭在抄寫東西。這會兒正是用飯時候,堂內空蕩蕩的,除他之外一個人也沒有。

  奚畫在門口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走了進去。

  約莫是聽到聲音,他手上一停,警惕地轉過頭,倒把奚畫嚇了一跳。

  一見是她,關何眸色稍稍緩了些許,仍舊垂首謄寫。

  奚畫遂背著手探頭看他抄的東西,密密麻麻的一張紙上,那小楷寫得卻是十分剛勁有力。

  「『潛龍勿用,周公所系之辭,以斷一爻之吉凶』。」她喃喃念道,「這不是朱熹撰的《周易本義》麼?你抄這個作甚麼?」

  「副院士要我抄的。」關何頭也沒抬,「這本抄完三十遍,還有一本集注。」

  「……好歹把飯吃了再寫吧。」奚畫皺眉道,「一會兒又該只剩窩頭了。」

  「不妨事,副院士交代過,寫完才能吃飯。」他毫不在意地翻過一頁,「今日這頓不吃也沒什麼。」

  「你還真是用功啊……」她聳肩笑道,「只是抄,知道這裡頭寫得什麼意思麼?」

  「意思?」關何聞言,莫名其妙地抬起頭來,「知道有什麼用?」

  奚畫頓覺頭疼:「……不知道你還在這兒埋頭瞎抄,那不是白抄了麼?」

  關何不以為意:「能完成不就行了,何必管這麼多?」

  「你還真是……」她撫了撫額,本欲說些話損他,不經意間發現他已滿頭大汗,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

  驀地想起他肩上還有傷口。

  奚畫心下不忍,啟了啟唇,望著他側臉,卻良久良久沒有出聲。

  陽光下,他眉頭緊皺,嘴唇發白,表情一如既往帶著幾分肅然。

  奚畫輕嘆一聲,自取了毛筆,在他手肘下抽了那本《四書章句集注》,利利索索地也開始謄了起來,關何看得一怔,愣愣道:

  「奚姑娘……」

  「幹嘛,你別多想哦。」她揚了揚眉,一本正經的解釋,「我可不是特意要幫你的,只是看在你有傷的份上罷了。」

  他聞言,呆了少頃,神色軟了下來。

  「多謝幫忙。」

  後者不自然地「嗯」了一聲,手上動得飛快,不消片刻就已抄了好幾頁。在謄寫方面,奚畫素來拿手,從前爹爹在世事就愛拿此事罰她,自小抄到大,不熟練也熟練了。

  她一面優哉游哉寫著字,一面隨意拿話問他:

  「方才你向李含風服個軟不就行了,否則也沒這麼多事了。」

  「服軟容易。」關何淡淡道,「只是他將一拳打過來,我若是不還,豈不是讓他占便宜?」

  「君子動口不動手啊。」奚畫瞅著他,「何況書院裡頭是明令禁止,不允許學生鬥毆的。」

  擰著眉思索半晌,關何不解地看她:「這麼說來,我就站在原地讓他打不成?」

  「呃……」奚畫不知如何解釋,「好像也不該是這個意思……」

  正說談間,門外忽進來一人,還未看清容貌,卻已先聽她朗聲笑道:

  「你們兩個感情可真好啊,在這兒有說有笑的。」

  奚畫剛轉頭,就見金枝捧著個小蒸籠擺上桌來,笑嘻嘻道:「來,關大俠,吃飯了。」

  她把蓋子打開,香氣四溢,那一屜灌湯包鮮亮亮的向外淌著油水,關何艱難地咽了咽唾沫,強自鎮定。

  奚畫訝然道:「你打哪兒弄來的,這會兒不是已經過了飯點了麼?」

  「人傢伙房裡的小顏姑娘特特留給他的。」金枝尋了個地兒坐下,催促道,「快吃罷,一會兒我還得把蒸籠給人家送回去呢。」

  聽她如此說道,關何也不再推拒,感激地拱手抱拳:「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了。」

  「快吃快吃。」

  金枝托著腮,眉眼一彎,卻是對著奚畫賊賊地笑著,後者齜牙咧嘴扮鬼臉瞪她。

  「說起來,你膽子倒是大。」金枝忽而道,「咱們書院裡頭沒人敢招惹含風的,你還是第一個。」

  「他很厲害嗎?」關何依言詢問道,「看他武功平平,手勁也不大,旁的人都有這麼弱?」

  「……不是說功夫啦。」金枝擺手,「含風他舅舅可是李衍,當朝的禮部尚書,皇上身邊的寵臣,誰見了不敬他三分的?」

  奚畫聽罷也不由擔心:「他不會尋人來報復罷?」

  「這可說不準。」

  「嗯。」關何嚼著湯包,兀自琢磨道,「是有些麻煩。」

  「不過身在書院,想他也不會太放肆,總而言之,你自個兒可要小心了。」金枝話剛道完,秀眉一蹙,似乎憶起什麼事來。

  「對了……提到李含風,小四之前讓我問木歸婉的事……」

  「怎麼?」奚畫肅然看她,「你向監州大人打聽到什麼了嗎?」

  她搖搖頭:「呃……這事兒我爹也沒和我多說,只隱約說當初歸婉好像和李含風走得很近……」

  奚畫訥訥道:「李含風?他?」

  金枝「嘖嘖」兩聲:「李含風這人本就生性風流,怕是甜言蜜語哄得人家昏頭轉向,最後又始亂終棄,多少姑娘著了他的道兒,也怪不得歸婉要自縊。」

  奚畫和關何相視一眼,隨後又問道:「你可知這木歸婉是個怎樣的女子?」

  「她啊……」金枝偏頭一想,「這姑娘不愛說話,成日裡安靜得很,往常只在角落裡頭看書。不過生的倒是十分秀美,她是江南那邊的人,舉止溫婉端莊,不止是李含風,好像勇謀也對她有點意思。」

  這事居然還和鍾勇謀有關係。

  奚畫拿筆頭戳了戳下巴,尋思道:按她如此一說,確實是很有道理。倘使是李含風為人不正,作為歸婉這麼一個知書達理的小女子,一時想不通自盡,好像也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

  木歸婉為什麼要選擇在書院裡自縊呢?

  按說她性子安靜,又不喜在人前拋頭露面,就是想自盡也會在家中才是,偏偏挑了這人來人往,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如若不是一時興起,那一定是有什麼非此不可的理由。

  傍晚,下學回家,奚畫剛推開小院的門,大黃狗就吠著搖尾巴跑了過來,不偏不倚撲到她身上,咧嘴搭著舌頭,一臉高興。

  「啊,關關。」她俯身下去撫摸狗頭,繼而抬眸瞧了一眼屋裡,桌上一燈如豆,火光微暗,瞧著都快滅了。

  「我娘呢?」

  奚畫開口一問,自是沒覺得狗會回答她,只信步往裡頭走,黃狗屁顛屁顛跟在她後面。

  把燈芯和燈油添了些許,奚畫放下書袋,這才喚道:「娘。」

  廚房裡,聞得聲音,羅青端著一篩子的春蠶探出頭:「回來了?」

  「在換桑葉啊?」她忙笑道,「我來幫你。」

  「都打理好了,不用你幫。」羅青將篩子擱在通風之處,轉身往廚房走,「你且去淨淨手,一會兒該吃飯了。」

  奚畫望著她,點頭乖乖應道:「好。」

  正把黃狗從屋內攆出去,院門忽而被什麼人給叩響了。

  便聽羅青在裡頭吩咐道:

  「小四,快去開開門,瞧是誰來了?」

  「哦!」

  出神之時,黃狗倆前爪子又摁上她小腿,奚畫煩不勝煩地揮開,繼而拍拍灰,前去開門。

  「來啦——」

  卸下門閂,「吱呀」一聲響後,抬眼便見得來者那雙蘊星含笑的眸子,面容斯文俊朗,氣韻溫和如風,清暖人心。

  「小四。」

  奚畫怔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宋……宋先生,你怎麼來啦?」

  對方搖頭輕輕一嘆,似是很無奈:「在外就莫要叫我先生了,喚雲之就好。」

  「呃……」她斟酌了一下,笑了笑,「宋大哥。」

  宋初神色稍有些變化,但很快又恢復如初,只頷首笑問道:「伯母呢?」

  「她在廚房裡忙活呢。」奚畫趕緊抬手讓他進來,「正好你也留下來吃飯罷?」

  「我就不必了……此番是來送點補品給她的,一會兒還要收拾行裝,也不知能不能在清明時趕上祭祖。」

  聞言,奚畫便回頭看他:「這麼快就要走了?這還沒到清明呢。」

  「故鄉離得遠。」他淡笑道,「早點啟程比較好。」

  不想還沒走到門邊,大黃狗就扯著嗓子張牙舞爪叫個不止,奚畫喝了它好幾聲也不見消停,只得低聲下去撿石頭扔它狗頭。

  「叫叫叫,什麼好叫的?又不是第一次見了,怎麼回回都這樣!」

  宋初好笑地攔住她:「它好像不太喜歡我。」

  奚畫撓著頭納悶道:「平時它也不這樣啊,興許是沒吃飽罷……」

  廚房裡聽到犬吠,羅青遂出門來看個究竟,一見是宋初,表情便立馬歡喜起來,忙在圍裙上把手擦乾。

  「雲之來啦?……怎麼不早說一聲呢,我該多做點棗餅的,你看這,這都不夠吃。」

  宋初微微一笑,施禮道:「伯母不用操心,我不過坐一坐,拜祭一下伯父便走了。」

  「還這麼客氣作甚麼?」羅青招呼他進來,回頭便對奚畫道:「小四,快去灶台上拿點青團和春酒來。」

  說完她又補充道:「你且在這兒坐一會兒,我去給你煮點茶。」

  「誒,伯母……」

  宋初還未及勸阻,羅青已打起帘子往後院去了,只留他二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我娘看著你歡喜。」奚畫笑道,「難得她這麼高興,你就坐下等著吃茶罷。」

  宋初聞言偏頭看她,玩笑道:「那你看著我來可高興不高興?」

  奚畫想也沒想就道:「當然高興了。」

  他眸色一怔,心中一跳,卻見她雙手合十,滿眼期待地望過來,瞳中晶晶發亮。

  「下月的課考是什麼題目,告訴我罷宋大哥!」

  「……」

  宋初早些年間也是書院的學生,那時奚畫的父親尚未去世,兩人也算是莫逆之交。到後來他上京趕考中了舉人,原本有機會在汴梁尋個一官半職,卻不知為何又回到平江來教書。

  自父親走後,奚畫家中的日子越過越艱難,也多虧他不時相助,眼下勉強還過得去。

  說來,她能在書院念書,倒是他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故而羅青對宋初那是格外的喜歡。

  從廚房裡出來時,外面的天色已經黑盡了。

  奚畫端著一盤青團,卻沒在廳中見到宋初的身影,羅青尚在忙碌地煮著茶,她舉目四下尋找,路過客房時,才發現他立在供桌前,正將香插入前面香爐里。

  青煙寥寥見,他眼瞼低垂,表情暗淡無光,盯著那牌位,飄忽沉默。

  與往常看到他的神情完全不同,似乎含著一種濃濃的哀傷,即便祭拜的只是她的父親。

  「宋大哥。」

  宋初抬眸,回過神過來,看向她時已不自覺帶笑:「小四啊。」

  奚畫進屋:「要不要吃點東西?桌上有春酒。」

  「多謝,不必了。」他轉目又把視線移到那靈位上,抬手拂去邊角上的一點浮灰,嘆道,「你平日沒事,也該多擦擦才是……」

  「娘親每日都有擦的。」奚畫忙拿絹帕去清理灰塵,解釋道,「只是這幾天她有些忙……」

  宋初眉峰微微一蹙,仍望著供桌,輕聲道:「離奚先生過世,也快有三年了罷?」

  「不到三年。」奚畫接口,說著又好奇地問他:「聽娘說,爹爹從前是宋大哥的先生麼?」

  「是啊。」提起此事,他眉梢一揚,淡笑道,「我的琴技,便是先生親手傳授的。」

  「我爹的琴原來彈得這麼好?」奚畫思索半晌,記憶里極少聽到爹爹彈琴,故而笑道,「我以為他只是會寫詞呢。」

  「先生的琴藝,連我也自愧不如。」宋初低頭來看她,勾起唇角來,無奈道,「若是你能有他半點天賦,又何須來問我考題?」

  「那有什麼辦法呀。」奚畫撓撓頭,不好意思道,「誰叫科舉不考音律呢……」

  「你啊,真是……」宋初在她額上輕輕敲了一記。

  「小四,雲之,茶煮好了。」

  屋外聞得羅青這般喚來。

  奚畫方拉了拉他衣角:「走吧,我娘叫呢。」

  宋初頷首道:「嗯,好。」

  行至門邊,他又停下腳,慢慢回過頭。

  香燭的火星子在夜裡忽明忽暗,牌位上的字朦朧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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