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聞聲,他便將腳收了回來,思索片刻,身形一轉,隱在一簇含笑花後。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九龍門前,迴廊下,正見宋初自那敬師堂里走出來,唇邊帶笑,只把一頂畫得格外精緻的浮蝶風箏交到奚畫手上,眸中儘是溫柔。

  隔得太遠,聽不清他二人說了些什麼,但瞧她笑得格外燦爛,一雙眼睛晶晶發亮,左右翻看那紙鳶,似乎十分滿意。

  不知站了有多久,直到宋初自欄杆處離開走遠,他仍在沉思之中。

  「誒,關何?」

  奚畫捧著風箏,正從這邊走來,抬頭就看到他一動不動立在那兒,不禁喚道:「你怎麼在這兒啊?」

  關何微微一愣,忙將手頭的東西背到身後,不自然道:

  「我,路過。」

  「噢,這樣啊。」她好像也沒太放在心上,卻是迫不及待的朝他揚了揚那才拿到的紙鳶,「你看你看,我讓宋先生給我畫的,怎麼樣?是不是比從前那個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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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色彩斑斕的風箏,尚未及放入天空,便已然讓人覺得很是刺目了,他靜靜看在眼裡,把手裡的東西又拽緊了些許,淡淡道:

  「挺好的。」

  「……只是挺好的?」奚畫偏頭瞧他,頗為不滿地望了片刻,口氣懷疑道,「你手上拿的什麼?」

  他不著痕跡的後退一步:「……沒什麼。」

  「看你鬼鬼祟祟的,這麼可疑……讓我瞧瞧。」說著她就將探到身後,關何輕輕巧巧轉步避開,解釋道:

  「真的沒有什麼。」

  「沒什麼作甚麼不讓人看?欲蓋彌彰。」奚畫哼哼兩聲,不依不饒揪著他衣擺便向他手上摸去,怎料對方動作靈活無比,饒的是距離這般近了,她也夠不著分毫。

  努力良久仍見無果,奚畫倒是累的呼呼喘氣兒,橫豎拿不到,她遂停了動作,站在原地,拿眼神瞪他。

  瞪了半刻,後者被她這目光盯得滿額生汗,終究是嘆了口氣。

  「……給你看就是。」

  關何慢悠悠從背後把那紙鳶擺了出來,乍一看去似乎一般,仔細的一看……還不如乍一看。

  奚畫皺著眉歪頭研究了一陣,而後抬眼試探性的問道:

  「這是鳥?」

  好歹也是認出種類了,關何輕頷首。

  「你做的?」

  「……」他尷尬地點了點頭。

  因想到上回他踩壞自己風箏的事兒,奚畫揚眉一挑,笑嘻嘻地湊到他跟前問:

  「送別人的?」

  正欲開口承認,餘光瞥見她手裡捏著的那隻,關何眸色微沉,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不是。」

  「不是?」奚畫皺起眉來,「那你做這個幹甚麼?」

  「……自己放的。」

  她訝然:「你,還玩這個?」

  後者不答反問:「不行麼?」

  「行。」明知道這傢伙是信口胡謅的,偏偏又嘴硬得很,死活不承認,奚畫咬咬牙,「那你這是特地拿到這邊兒來放的?」

  關何僵硬點頭:「……嗯。」

  「成,你慢慢放。」奚畫拍拍他肩膀,「我就先走了,不打攪你雅興。」

  「……」

  還當真是說走就走。

  關何抬眸瞧她也順著小逕往講堂處而行,登時覺得一股倦意油然而生……

  他瞧了眼手上的紙鳶,閉目暗嘆。

  早知道,隨意買一個說自己做的不就好了……

  哪兒來的這麼多事。

  傍晚回到房內,他將那風箏往桌上一拍,提了茶壺便倒水來喝。

  躲在屏風後面懶懶散散嗑瓜子兒的兩個人聽得聲響走出來,見得這般情景,不由打趣道:

  「怎麼?沒送出去?是人家嫌丑了沒要還是怎的?」

  「不是。」

  關何放下茶杯,搖頭道:「是我嫌太醜。」

  「……這麼有自知之明啊。」西江把那風箏舉起來用深邃的眼神審視甚久,得出結論,「是畫得不怎麼好,唔……可也不至於說丑。」

  「我說什麼來著。」花深里將手一擺,「都叫你們別鼓搗這個,偏不信,現在可好,丟人了罷?」

  關何兀自一嘆:「是有人送她的,比我的好。」

  聞言,兩人皆是一怔,相識對望了一眼,即刻明白過來,各自露出一抹笑意。

  「喲,誰啊,這麼大膽子,和我們關爺搶姑娘!報上名來,爺爺我今兒就讓他橫著出去!」

  關何眉峰微皺,甚是不悅地睇他:「胡說八道些什麼。」

  「這怎麼能叫胡說呢。」西江一手勾著他脖子,嘿嘿兩聲笑,「都對人家這麼上心了,還藏著掖著作甚麼?」

  關何深感無奈:「我幾時有過?」

  「這話我可就聽不下去了。」花深里吐了嘴裡的瓜子殼,正經道,「你要是不在意,花心思做什麼風箏?」

  對方想了想,不解其意:「是我欠她的,難道不該賠?」

  「這是兩碼事。」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怎麼就算是兩碼事了?」

  花深里略一思索:「這麼說吧,若是叫你弄壞的不是這姑娘的風箏而是我的,你肯給做?」

  關何未及多想便道:「你又不放風箏。」

  她不在意道:「我要是突然想放了呢?」

  「那也沒可能。」他說得極其肯定,「以你的身手,十招之內我是弄不壞你的風箏,如果拆上二十幾回倒是有幾分機會,不過,好好的我作甚麼要費盡心思和你過招?」

  「……」花深裡頭疼地摁了摁眉心,轉頭對西江道,「我沒話說了,你來……」

  後者無可奈何地聳肩笑道:「我也……」

  話音未落,門外卻聽得有人叩門,他二人忙收了東西,轉瞬間避至內室。

  關何這才起身,走到院內,取下門閂。

  「什麼……」

  「人」字還沒出口,門扉就被那人敲了開來,但見外頭的方金枝抬著手,臉上帶笑。

  「你果然在這兒。」

  自己和她應當並不熟識,這般時候了,找上門來意欲何為?

  關何不禁警惕地往外瞄了幾眼,沉聲問她:「有事?」

  「有事,當然有事了。」金枝神秘兮兮地對他使了個眼色,「我可是大老遠跑來給你報信兒的,以後可記得謝我呀。」

  「報信?」他猶自不解,「報什麼信?」

  「你隨我來就知道了!」金枝一把拉著他,不由分說就往外走。

  晚飯才用過,外頭的天就已是漸黑下來,羅青站在院門口,回頭就往裡喚道:

  「小四,你宋大哥來了,碗就擱著別刷了,我一會兒自個兒來。」

  隔了半晌才聽裡面有人應聲。

  奚畫把廚房收拾好,匆匆忙忙系上錢袋往外走。

  剛出屋門,便見那黃狗聲嘶力竭地對著宋初吠個不停,任羅青怎麼呵斥都無濟於事,後者倒是一臉淡笑。

  「這狗越來越沒大沒小的了……」奚畫撿了個石頭往它狗頭上一砸,正中目標,且聽那黃狗哀嚎一聲,灰溜溜退開了。

  「何必呢。」宋初不由苦笑,「你這麼打它,往後它該更不待見我了。」

  奚畫不以為意:「一隻畜牲,哪裡記得這許多。」

  宋初朝她眨了眨眼睛:「那可不一定。」

  「好啦好啦,你們倆啊,有什麼話路上再說不遲。」羅青自裡屋取了一包蠶豆來,塞到奚畫手裡,「快走吧,一會兒別趕不上聽戲了……這個拿著去,餓了的時候解解饞。」

  「哦。」奚畫正接過來,卻有些不明白,「不是才吃了飯麼?」

  「囉嗦,萬一一會兒人家雲之想吃呢?」羅青拿眼神瞪她。

  「伯母,沒事的。」宋初忍住笑,「今夜不宵禁,若是餓了,夜裡還能吃點別的。」

  羅青只是笑:「不打緊不打緊,帶上吃罷,這是伯母親手炒的。」

  奚畫把那油紙包疊好,收入懷中:「娘,那我們就先走了。」

  「去罷,記得早些回來。」

  「好。」

  「小心點啊。」

  「知道了。」

  華燈初上,皓月銀輝灑於平江城一排屋瓦,滴水檐上未乾的濕露映著滿空流光溢彩。

  剛一上街,奚畫就捧開那蠶豆,伸手拎了個放入嘴裡,讚不絕口:

  「誒,我娘這包豆子炒的真心不錯——你嘗嘗?」

  宋初聞言即笑道:「方才不是還說才吃了飯麼?」

  「這是零嘴。」奚畫搖頭晃腦,擺手道,「不一樣的。」

  「少吃點。」見她那嘴就沒停過,宋初一把奪過油紙包來,正經道,「這會子走路正好消消食,你還往肚子裡填東西,不怕不舒服麼?」

  奚畫往他手上望了一眼,不甘心道:「……那你可別偷吃啊。」

  對方將眼一低,淡淡道:「你以為我是你?」

  「我什麼時候偷吃過……」

  今日適逢廟會,四通八達的街道上,遊街逛市的,絡繹不絕,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走了沒幾步,奚畫忽而止了步子,回頭看了看。

  「怎麼了?」

  瞧她在往身後頻頻張望,宋初不由也隨她目光看去,一條大道,行人熙熙攘攘,來往不斷,並無異樣之處。

  「……沒什麼。」奚畫撓撓耳根,嘀咕道,「總感覺有什麼人在跟著我。」

  「別成日裡瞎想。」宋初在她腦袋上輕輕敲了一記,笑道,「上回見鬼的事還沒留下教訓呢?」

  「也是。」奚畫揉了揉被他敲過的額頭,頷首道,「興許是我看錯了。」

  不遠處躲在茶攤幔子後面的金枝小心翼翼探了個頭出來,拍胸慶幸道:

  「還好還好,我以為她當真看到我們了呢。」

  關何倚牆而靠,瞧著她這舉動,簡直不明所以:

  「作甚麼要偷偷摸摸跟在他們後面?」

  金枝搖頭嘆氣:「哎呀,你傻啊,小四這可是孤身一人和宋先生出來逛夜市,從前可沒過這種情況。」

  「那又如何?」

  「又如何……」金枝被他問得有點懵,「你就不著急?」

  聽聞此話,關何越發不解:「我急什麼?」

  金枝神情嚴肅地打量他:「你不是和小四關係好麼?看她和宋先生走一塊兒了,你心裡頭難道不會不高興?」

  思及適才在家中聽花深里所問的那幾句話,關何閉目沉思了半晌,又偏頭往奚畫那一處看去,忽然定了定神。

  「……她的腳,好像有點問題。」

  驀然覺得有種雞同鴨講的痛苦,金枝不在意地掃了一眼:「好端端,能有什麼問題?」

  關何離了牆,往前走了幾步:「一深一淺的,走不太穩當,大約是傷了。」

  「怎麼可能,今兒還看她蹦蹦跳跳,生龍活虎的。」

  「不清楚,可能是在家裡崴了腳。」他輕輕搖頭,「傷了腳還出來作甚麼……」

  見他說得如此肯定,金枝不由也留言看了幾眼,到底沒看出什麼來。

  忽而發現自己原本要和他討論的似乎並非是這個話題,她扶額嘆道:「罷了罷了,和你說話當真累人。我逛廟會去了,你啊,自求多福罷。」

  前頭正有人搭台子演扁擔戲,金枝順著人群自顧自上去觀看。

  原地就剩他一人,瞧著時候還早,關何本欲轉身歸家,將走之時,他又往前望了幾眼,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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