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關何往身後看了一眼,賴水三的右手直伸向前,似乎指著什麼方向,他眯眼本欲細瞧,奈何奚畫催得緊,終究只得罷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因山路陡峭耗了不少時間,從山上下來時,正午已過。

  奚畫與關何馬不停蹄地往書院裡趕去,剛進後門,大觀樓上鐘聲便乍然而止,想來那邊開始上書講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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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由加快速度,怎料這一路跑來,周遭竟沒碰到半個人影,連往常在孔子祠附近打掃的周二嬸也未見著。

  不知為何,她感覺今日的書院有種莫名的安靜,只聽風吹樹梢莎莎而動的聲音,氣氛異樣難言。

  在講堂外站定,奚畫「嚯」地一下推開門,扶著牆氣喘吁吁。

  學堂內,案幾前坐滿了人,聞聲便抬起頭來看來,眸中滿是不解。

  「哦,奚畫啊。」

  冉浩天正拿著書卷,一見是她,連忙抬手招呼道:「宋先生說你今日告假,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不錯不錯,病里仍不忘讀書果然是毅力非凡,大伙兒可都學著點啊。」

  底下一干人等附和著應聲。

  冉浩天頗為滿意地捋捋鬍鬚,轉頭對奚畫道:「去找個位置坐下罷。」

  「先生。」她咽了口唾沫,好歹緩了口氣兒,舉目往眾人掃了一圈,問道,「水三呢?他今日來了麼?」

  「賴水三啊?」冉浩天聞言即朝前看了看,琢磨道,「好像是不曾……怎的?出了何事?」

  「出大事了。」奚畫轉身就要向外走,「有山賊潛進咱們書院了,我得趕緊去報官,先生你記得和院士說一聲,叫大家都提防著一些!」

  「誒!」冉浩天聽得一頭霧水,忙叫住她,「什麼山賊,你說清楚一些再走。」

  「哎……是這樣的。」她撓了撓頭,也不知從哪裡解釋,「我們適才在白骨山上發現了水三的屍體,他已死去多日,故而懷疑前幾天來書院的那個恐怕是……」

  一語未畢,耳畔忽覺察到一絲利器劃破空氣的嘶響,關何猛地一挫身,拉著奚畫急速後退。

  轉瞬之間,她方才所站之處,兩隻羽箭深深定在牆上,尾羽猶在輕輕顫抖,射箭之人顯然是帶了殺意的!

  一旁的冉浩天看得心驚肉跳,目瞪口呆,愣了好久方回過神,顫著聲音喝道:

  「誰、誰在屋外放冷箭!」

  門外聽一人不屑冷笑道:「老秀才,識相的,快快把裡頭的人全帶出來,否則一會兒可不是中兩箭這麼簡單了!」

  冉浩天當即問道:「你……你是何人?」

  對方啐了口:「老子是你爺爺!廢話那麼多!」

  「……」

  來者是何人,竟如此口出狂言,講堂內眾學子面面相覷,小聲嘀咕,卻因冉浩天未言語,故而都沒有動作。

  等了半晌,約莫是有些不耐煩了,那窗外又有三支利箭直飛而入,此回兩支射到案几上,另一支則定在冉浩天身側,嚇得他當即一駭。

  「聽見老子說話沒有?!還這麼磨磨蹭蹭的,下回射穿的就是你的腦袋!」

  歹人來勢洶洶,冉浩天自不敢再遲疑,趕緊放下書,朝底下還坐著的一干學生道:「大家快些起身出去吧,都當心點啊……」

  眾人猶豫了片刻,雖嘴中頗有微詞,還是依他所言陸續從講堂內走出。

  奚畫行在人群之後,擔憂地探頭看了看,方對關何道:

  「怎麼辦,現在還能去報官麼?」

  「噓。」他豎指覆上嘴唇,皺眉向她搖了搖頭,「先別提此事。」

  「哦……」

  自君子殿出來,一抬頭,卻見花壇一邊幾十個山賊抗刀抗槍,騎馬牽馬的站在那兒,而院士和幾位先生正被一把明晃晃的鋼刀架在脖頸上,屈膝而跪。

  這般場景,任誰看了都沒法緩過神來,眾學子目瞪口呆地望著那前頭,表情無比震驚。

  山賊群里,為首的是個滿面絡腮鬍的壯漢,濃重的眉毛彆扭地挑出一個弧線來,瞧這一干步出門的青衿書生,表情似笑非笑。

  「不愧是天鵠書院,連書呆子都比旁家的清秀,好啊,好得很!」

  他說完便仰天大笑,隨即把刀一橫,神情驟然變化,拎著院士的衣襟,臉貼上去。

  「姓曾的,現在說,還為時不晚。」

  曾澍遠狠狠皺眉,表情堅定:「我曾某人從不打誑語,說不知就是不知。」

  「哼,你倒是嘴硬得很!」衛老九看起來並不著急,只收了刀,直起身子來,偏頭往這邊人群看,「你不知道,想來你這幫學生,定然是知道的。」

  曾澍遠冷哼:「笑話,院士都不知曉的事,他們幾個毛頭小子能懂什麼!」

  聽他二人如此言語,想來是這十里坡的山賊等不及尋藏寶圖,索性直接殺到書院裡來找院士討要了。

  奚畫躲在木柱後面,看著格外擔心。

  曾院士已是花甲的高齡,素來平易近人,從不難為大家,而今見他被這般羞辱仍昂首挺胸,寧死不屈,不由讓人心疼。

  四下里正靜得出奇,驀地聽屋頂上有鳥雀撲騰的聲音。

  關何微抬眼看了一下,身子不自覺往前走。

  「你幹甚麼?」奚畫忙拉住他,「這可是土匪,真刀真槍的拿著傢伙,你別上去作死!」

  他輕輕頷首:「我知道。」

  「……沒準兒咱們書院還有未被逮到的人呢,眼下只能奢想能有人溜出去報官了。」

  話音才落,前頭四五個山賊便綁著張伯和二嬸兩人,推推搡搡走了過來。將刀一收,對著那衛老九抱拳道:

  「大哥,全部人都在這兒了。」

  「確定沒有漏網之魚?」

  「決計沒有,兄弟們把那茅房地窖冰窖都翻了個底兒朝天,再沒第二人了!」

  「好,做得好。」衛老九一屁股往花壇邊沿一坐,如打量獵物般的,摸著下巴掃視眾人。

  「爺爺我有的是時間陪你們耗,整整一個下午呢,不怕撬不開你的嘴!」

  這群匪賊倒也會挑時候,偏生等雷先生不在時才下手,如若是平日雷先生上課,書院門外總會有衛兵把守。

  而今書院上下連張伯周二嬸都被抓了來,要偷溜出去報官,想是艱難萬分。

  奚畫心急如焚,卻又想不出別的辦法,眼睜睜看著那衛老九對著院士又是打又是罵,大呼小叫,好不得意。

  隔了少頃,她似是意識到了什麼,轉頭到處張望。

  奇怪,關何去哪兒了,剛剛不是還在旁邊的麼……

  孔子祠門口,四個山賊手持長槍來回巡邏,恰從一棵槐樹下走過,頭頂上呼啦啦一陣響動。

  「什麼人!」

  幾人當即警惕地握了長槍四顧又抬頭,樹枝上一隻灰白翎羽的鳥雀正抖著翅膀,偏頭理毛。

  見得不過如此,便有人鬆了口氣,笑嘲:

  「我還道是什麼呢,原來是只扁毛畜生,看把你給嚇得。嘖嘖……」

  「你還好意思說我,方才自個兒不一樣喊出聲兒了?」

  「我哪有你這麼驚乍乍的!」

  「誒,你們倆啊,大哥不說二哥……」

  一行人吵吵鬧鬧地往學堂方向走去,孔子雕像背後,一道黑影閃過,速度甚快叫人看不清模樣,只見得平地里乍起一股疾風,枯葉飛卷,沙塵盤旋。

  書院青牆之外,關何縱身翻落而下,落地時悄然無聲,梢頭的白隼見狀,展翅飛到他肩頭站定。

  兩排垂柳樹蔭下,花深里一襲黑衣朝他走來,拿眼瞥過四周,低聲問道:

  「十里坡的山賊現下可是在書院裡的?」

  「嗯。」關何頷首,「人數不少。」

  「幾人?」

  「少說有一百。」

  「那還好。」花深里頗有信心地點了下頭,「我們帶的人手足夠了,一會兒只等他們問出藏寶之地再動身……你也要去麼?」

  見他已然將外袍褪下,裡頭穿的正是一套玄色勁裝,腰間兩個暗器囊,背後還有裝著千機弩的百寶袋子。

  花深里倒是看得訝然,愣了一陣才笑道:「這身行頭可齊全得很,換都不用換了。」

  「走吧。」不欲與她多言,關何正將轉身,卻又被她一把攔住。

  「你且等等。」

  花深里自懷中摸出一塊銀色面具遞給他,「帶上吧,比蒙面好些。」

  思及自己的身份特殊,如若不慎叫人看見,此前潛伏這許久的功夫都將功虧一簣,關何也未再推辭,接過手來,輕輕扣上面門。

  日頭照下,一抹白光閃爍,似流銀濺玉,一瀉而下。

  君子殿前,眼見已過了半個時辰,卻還是沒問出什麼名堂來,衛老九明顯有些沉不住氣,一腳踏在花壇邊,拿小指掏了掏耳朵,湊到嘴邊吹了一下,忽然站起身來。

  「沒意思得很,老子不玩了,跟你們這幫掉書袋子的榆木腦袋說話,彎彎繞繞的,真費神。」

  他一把揪起曾澍遠正舉刀要砍,在場人瞧得一驚,卻又見他手上停滯下來,轉頭看向那邊人群,唇邊一笑。

  衛老九放開手,活動了幾下筋骨,哼道:「你這老頭子不怕死,我不殺你,不過……」

  他伸手一抓,便把那排頭的金枝拎了過來,一刀抵上她咽喉。

  「這丫頭是死是活,那可就說不準了。」

  因聽他此言,曾澍遠果然變了臉色。

  「你……」

  「哎呀,就這麼殺了怪可惜的。」

  他一張臉仔仔細細打量了金枝半晌,舔了舔唇角,「不如,殺之前先供我兄弟們耍一耍可好?」

  金枝嚇得花容失色,淚水頃刻流了下來。

  「你、你敢!我爹是平江城監州,你敢動我,我定叫你不得好死!」

  「喲,還不得好死呢?」衛老九像是拎動物一般,拽著她一頭長髮揚了揚給自己弟兄們看,「兄弟們,這丫頭說要讓我們不得好死啊……」

  在場山賊頓時大笑出聲,這聲音何其刺耳,一干學生皆咬牙握拳,若非看對方手持刀刃,怎麼也不願如此這般在原地坐以待斃,任人羞辱。

  「我告訴你。」衛老九把她頭往上抬了抬,疼痛鑽心刺骨,金枝眼裡噙淚,抿著唇狠狠瞪他。

  「爺爺我們哪個不是沒幾條人命在身的,還怕你個監州?笑話!」

  他挽起袖子,朝左右吩咐:

  「來啊,搬凳子來,老子我今兒要在這裡把她給辦了!」

  這話聽得奚畫渾身起雞皮疙瘩,頭皮發麻,眼見底下兩個山賊當真跑到講堂里要抬椅子,她將眼一閉,猛吸了一口氣,朗聲便喊道:

  「且慢!」

  一瞬間,數十道目光齊刷刷看過來。

  奚畫打了個冷戰,氣勢立馬弱了下去。

  「我……我知道,那寶藏在哪兒……」

  「哦?」

  衛老九聞言將手一松,一臉鄙夷地看著她。

  「你知道?這老頭子都不知道的事……你個黃毛丫頭能曉得?」

  「我……我自然知曉!」奚畫鼓起勇氣,上前一步,「你們的人,前些天不還拿此事來問過我的麼?如今我已經查出來了。」

  她一語言畢,那山賊中便有一人湊到衛老九耳邊耳語了幾句,說話時還不忘朝她這邊看兩眼。瞧這舉動,恐怕此人就是易容扮作水三的那個。

  思及如此,奚畫微微皺眉,咬了咬下唇,眸色含怒,朝他瞪去。

  這廝演技真好,她之前半點都沒懷疑!

  衛老九聽完,似有所思地頷首,眼神示意左右,當下便有兩人上前將她押了過去。

  「小姑娘。」衛老九俯下身去看她,「你可不能騙我呀,我老衛最記恨有人說謊了。」

  「不騙你。」

  儘管心頭一點沒底,但好歹知道寶藏在白骨山,等入了山,去了北面山頭,地勢那般隱蔽,她再想辦法脫身也不遲。

  「那好,你說寶藏藏在哪裡?」

  奚畫迎上他視線,強自鎮定:「寶物不在此地。」

  「那在何處?」

  「在書院的後山之上。」

  衛老九擰眉抬首往那山上看了半晌,略一沉吟:「具體又在哪兒?」

  「……那地方太難找了,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奚畫吞了口唾沫,正色看他,胡謅道,「且寶貝不易取拿,所處位置太過危險,你得多派些人手才行。」

  「哦,是麼?」

  他扯了扯嘴角,眼中一凜,忽然將手一抬,竟毫無症狀地,落了個響亮的巴掌在她臉頰。

  只聽「啪」的一聲,清脆可聞。

  奚畫的左臉瞬間紅成一片,她轉頭看他,雙目帶怒,狠狠拿手抹掉嘴角的血,背脊仍挺得筆直。

  對面的宋初看在眼裡,眸色不禁驟沉,正將起身來,不想卻被一側的山賊大力壓了回去。

  「瞎動什麼!」

  不遠處君子殿屋檐上,花深里一把拉著關何回位,低聲喝道:

  「作甚麼?你瘋了是不是?這時候出去,生怕誰看不出你是個刺客呢?」

  他冷聲道:「那人遲早都是要殺的。」

  「是要殺,你急什麼。」花深里冷哼,自知他心裡所想,「不過是一巴掌,一會子有的是機會討回來。」

  聞言,關何輕抿了一下唇,袖下之手緊握成拳,沒再言語。

  那邊的衛老九松活著手腕,眼神輕蔑,煞有介事地捏起奚畫的下巴。

  「這巴掌給你個教訓。想糊弄老子上山,找機會溜掉去叫幫手來?門兒都沒有,再胡說八道,當心我擰斷你脖子!」

  奚畫拼命把淚水忍了回去,轉眼看他:

  「水三家傳的施工圖紙上的那四個字,日、由、中、山,是該倒著來看的,我在書院藏書閣里找到了一張藏寶圖,上寫著有『青山清,日月為明;骨中谷,白水成泉』兩句對子,寶藏當然是在白骨山里,你若是不信,去找人尋那本書來一看便知。」

  「放你娘的屁,人人都知道我衛老九不識字,你還和我扯什麼酸詩扯什麼對子!」他說完,拎起奚畫,拔刀就要砍。

  「大哥!」

  適才那假扮賴水三的山賊突然伸手攔住他,低聲道:「這丫頭有點本事,說不準她所言非虛呢?若是殺了,豈不是白白錯過機會?」

  衛老九皺了皺眉,似在猶豫。

  那人忙接著道:「咱們只需派十來人隨她上山便可,餘下的在此地候著,量這丫頭也搞不出什麼花樣來。」

  衛老九摸著下巴想了一陣:「嗯,也有理……」

  「那就你和老四他們帶幾個兄弟上去。」話語剛落,他轉念一想,若這幾個小子獨吞了財寶,卻又扯把子說沒找到,可怎麼是好。

  「等等。」他改口,把手一揮,「老子和你們一起去!」

  行在白骨山南面山上,早上走了一回,山上下山一趟,而今又走一回,奚畫本來體質就不強健,不過多時已然是累得疲軟,上氣不接下氣,腳步也越放越慢。

  原以為這附近多少能碰得個砍柴打獵的,怎想時候偏晚,黃昏已至,一路上別說人,連鳥雀都沒見得一隻。

  起初她本在前帶路,因速度太慢,最後倒讓衛老九幾人走在前頭,她在後指路。

  「走快點!別慢慢吞吞的!」

  背上給人推了一把,奚畫一個趔趄往前栽了幾步,好容易才穩住腳。

  她除了早上吃了那幾根油條,午飯晚膳一頓都沒吃,到而今米水未沾,哪裡還有力氣走山道,只覺得頭暈眼花,加上天色漸黑,視線模糊,連路都有些看不清。

  終於走到有情崖附近,衛老九在大石塊上舉目張望,回頭問道:

  「丫頭,接著往哪兒走?」

  奚畫有氣無力地抬起頭來,她兩手給人反綁著,只能努努嘴,輕聲道:

  「朝北邊兒。」

  於是一群人又開始陸陸續續向山下而行。

  北面山地勢陡峭,砂石甚多,行路極難,偏生此時太陽也下了山,大約是走得匆忙,也未帶上火把,沒過多久便有幾人不小心滑倒的。

  奚畫滿腦子在想如何脫身,正要走到白日裡撞見水三屍體之處,那前面卻隱隱傳來幾聲慘叫。

  「怎麼了?!」衛老九反應甚快,拔出腰間佩刀警惕看著四周,「出了什麼事兒?都說話!」

  四下里只聽呻吟不斷,因沒有火光,叢林茂密,完全不能明白身處之境。

  覺察到身邊的自己的人馬在急劇減少,衛老九一咬牙,當即作出決定,轉過身一把拉著奚畫就往回走。

  她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而後毅然決然道:「我不走!」

  「你不走?信不信我現在就砍了你!」

  「我走不動了……」這話絕對不是假的。

  「廢話!走不動也得走!」

  衛老九哪裡肯依,作勢就要上來拎她,奚畫只得拼命躲閃。

  掙扎之際,她下意識地往後一退,怎知一腳踩了個空,毫無症狀的便從山上滾了下去。

  她雙手被綁,連想抓住東西停下來也做不到,眼前止不住的天旋地轉,聞得重重一聲悶響,額頭在那樹幹上一磕。

  奚畫登時連吭也沒吭聲,就暈了過去。

  夜幕降臨,白骨山上喧鬧了瞬間,徒然安靜下來。

  林中窸窸窣窣落下數道黑影,花深里將手一抬,吩咐道:

  「大傢伙兒,該補刀的補刀,該滅口的滅口,留三個活的問話,領頭那個擒回來,其餘的一個不留!」

  「是!」

  青衣扛著那把玄鐵重劍,蹲在樹上叼著根樹枝,垂眸在地上溜了一圈,忽的他似瞧見了什麼,提起劍一個翻身輕飄飄在那樹下落定。

  這老樹旁躺著個女子,雙手被繩索綁著,頭上帶傷,看樣子是被撞暈的,他優哉游哉抽出一柄銀亮彎刀,斜里一挑就將刺過去。

  正在他刀將碰得她咽喉時,耳中聞得一點異樣,青衣把頭一側,一粒石子從臉邊險險擦過。

  他仰頭去看,不禁笑道:

  「喲,夜北堂主,咱們這可是自己人啊,看著點兒打。」

  關何上前一步,淡淡道:「不要動她。」

  「怎麼?這女人殺不得?」

  「殺不得。」

  青衣饒有興趣地托腮問:「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她可是書院裡的人,待會兒咱們還要找寶藏的,若讓她知曉,豈不是暴露身份?」青衣攤手,聳了聳肩,「只有死的人嘴巴才是最緊的,堂主不會不曉得這個道理罷?」

  「我說不能殺便是不能殺。」關何眼底一沉,「你聽不懂我的話麼?」

  「好大的架子。」青衣望著他笑道,「別忘了咱們倆在莊裡可是一樣地位,見你是前輩,尊敬的我才喚你一聲堂主,你似乎沒資格對我大呼小叫罷?」

  話剛說完,腹部就被一冰冷之物堵上,青衣不以為意地瞄了一眼,借著黃昏的微光,蒼色的弓弩銀光暗閃,那機括竟已是上了箭的。

  他忍不住笑起來,漫不經心的放下重劍,將手一橫,分明是滿臉明媚,那眸中卻透著一股殺意。

  「怎麼?夜堂主要和晚輩切磋切磋麼?晚輩可真是……求之不得!」

  尾音才落他舉起劍就要朝他面門揮去,啟料手才抬起來就被人一把扣住。

  青衣滿心不悅地扭過頭,正對上花深里一雙蘊著笑的眼睛。

  「好好兒的,怎麼就鬧內訌了。」

  她不著痕跡地把他手頭的劍取下來,笑道:「這姑娘知曉咱們所尋之物的位置,留著還有用處,不著急殺她。」

  「她知道?」青衣將信將疑。

  「那是自然。」她挑了挑眉,看向關何,微微一笑,「是吧?小關。」

  「……」

  「行了行了。」眼見對方沒答話,花深里推著青衣就往別處走,「還有別的事讓你忙呢,一邊兒去一邊兒去。」

  夜色蒼茫,看前面二人漸走漸遠,關何這才收起弩箭。

  旁邊有人小跑著到他跟前,抱拳施禮:

  「堂主,山賊頭目已經擒到。樹下在前面樹叢里發現一個小山洞,可要進去?」

  「派兩人把守洞外,三人去山上別處搜尋,將那山賊押進洞內,我要親自審問。」

  「是。」

  應聲後,那人身形一閃便不見蹤影,他輕嘆了口氣,撩袍俯身下去。

  樟樹下,奚畫額頭被磕了個包,青紫一片,隱隱有些淤血,蹙眉閉目,臉色異常蒼白。

  他小心用刀割開她手腕上的繩索,正伸手想探探她傷處,胳膊出了一半,又收了回來。

  沉眸深思了片刻,關何自將外袍褪下,罩在她身上,這才抱她起來。

  奚畫是被頭疼醒的。

  睜開眼時,入目即是陰冷的洞壁,那上頭長滿了苔蘚,不時生著幾根野草,看起來鮮有人跡。

  四下里卻是亮堂堂的,兩邊壁上掛了好幾支火把,還能清晰看見那繞著火光飛舞的蟲蚊。

  她坐起身來,本能的拿手去摁額頭,不想卻摸到一絲柔軟之物,沿著一圈摸過去,即刻愣住。

  誰給她包紮的?

  腦子裡暈得很,完全搞不清現狀,只依稀記得自己在與衛老九鬥爭時,好像腳踩了個空,順著山坡滾了下去……

  之後便覺頭疼,再沒了記憶。

  這是摔倒陰曹地府了還是怎麼的……

  身側一股暖意上涌,奚畫轉過頭,但見旁邊一簇火燒得旺盛,噼里啪啦的作響。

  有火堆?

  她欣喜不已,挪著坐到火邊取暖,目光不自覺往前移去,猛地看到那一群黑衣蒙面人,登時就嚇得變了臉色。

  前頭不遠處,衛老九滿面紅腫,鼻子發青,渾身都被打得皮開肉綻,攤在地上,隻眼珠轉過來,淒悽慘慘的看著她。

  他的背脊被正人一腳踩著,死死的動彈不得。順著那黑靴子往上瞧,但見這人身著藏青色勁裝,眉眼含笑,亦是蒙著面,瞧他身形和露出的那對眸子,大約是個年輕的少年。

  那人見她也在打量自己,手搭在那踩著衛老九的膝蓋之上,笑意甚濃:

  「喲,姑娘,醒了?」

  衛老九的人竟全都被幹掉了,她一時怔住。

  隨即神經一緊。

  對方下手這麼狠,又蒙著面不敢以真面目待人,想來不會是什麼善類,只怕也是衝著那寶藏來的罷?

  奚畫不由警惕地往後縮了幾縮,戒備地望著他。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少年食指對著自己面門指了指,隨即大笑出聲,雙手抱臂,回頭就朝身後道,「夜北堂主,這姑娘問我們是誰,你說我要不要告訴她?」

  聞聲,奚畫順著他目光向洞口看去,那裡站著一人,一身玄色衣衫,青絲高束,身材挺拔筆直。

  與旁人不同的是,他臉上並未蒙面,反而帶了一塊銀色的面具,露出的那一雙眉眼,劍眉入鬢,星眸英氣迫人。

  似乎……似乎在哪裡見過?

  奚畫偏頭琢磨了一回。

  這夜北二字……如何聽著這般的耳熟?

  眼前斗然閃現過那一枚荼白的象牙牙牌。

  她心中一震,此人……是上次在流雲紅牆下見到的黑衣人!

  這般一推斷,奚畫驟然嚇得一身冷汗來,這群難不成就是傳說中的江湖殺手?

  怪不得連衛老九這麼一個氣焰囂張,稱霸平江城的山賊頭目都給凌虐成這副模樣,落在他們手裡,自己還有命活麼……

  「你……你……」

  四目相對,隔了少頃關何才猛然一驚,忙別過臉,瞧向他處。心裡不由擔心:她不會……認出自己來了吧?

  青衣自那衛老九背上跳下來,笑得滿臉戲謔,唇角一勾,就從袖中掏出一把短刀來,火光著那白刃,刀光閃爍正逼的奚畫睜不開眼。

  眼見他煞有介事的吹了兩下,險些沒把蒙面的黑布給吹起了,而後,刀尖一轉,挑著她下巴。

  皮膚只覺冰涼寒意透骨,奚畫哪裡敢反抗,忙順著他手勢抬起頭來。

  「識相點的,就把寶藏的位置說出來,省得小爺我再花功夫對付你。怎麼的也是個姑娘家,不想被揍成那豬頭狗頭的模樣罷?」

  聽他此言奚畫不寒而慄,眼下當然是保命要緊了,這幫人和衛老九的山賊大軍截然不同,她決計不會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可最關鍵的是,自己是當真不知道那寶藏到底藏在何處啊!

  若就這麼開口,明顯是會被動大刑的!

  哎,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逞能當英雄,只怕今日連個全屍都沒了。

  那人看她眼神躲閃,遂逼近幾分:

  「嗯?你說是不說?」

  「你要是不說,我就……」

  不料話他才出口,卻被人一把拎了起來,扔到一邊。

  青衣被拽了個措手不及,險些沒撞上牆,他勉強穩住腳跟,回頭對著關何的背影就是一個白眼。

  可惜後者壓根沒看見。

  脖頸上的刀刃驟然移開,奚畫略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那站在她面前的,仍是方才帶著面具的男子。

  夜色中,那面具顯得格外可怖,而他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

  奚畫莫名的感到一絲壓抑,仿佛有重物覆在心口令她喘不過氣,這山洞不大,身後只有一口潭水,尚不知是死潭還是活潭。

  要是對方殺過來,她跳到這水潭裡……能活命麼?

  關何行至她跟前,見她神色很恍惚,一時以為是她傷勢之故,未及多想就緩緩蹲身下去,抬手將往她額頭探去,這一瞬,卻見奚畫渾身一顫,拼命往後退。

  「你別……別殺我……」

  她聲音並不大,一字一句卻深刻敲在耳邊。

  別殺我。

  這句話,他此生在無數場合聽過無數遍,卻沒有哪一次有今時今日,此時此刻,更令他心裡糾緊。

  關何手上微滯,怔怔地望著她,他是第一次……見她對自己露出那樣害怕的神情。

  不同於往日的神采飛揚,她的眼底里儘是恐懼。

  這樣的神情,其實他並不少見。

  就像從前殺過的那麼多人一樣,畏懼著自己。

  然而他頭一遭,感到心底里生出來一種別樣的情緒,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橙黃的火光照著他面具下那雙眸子也似在熠熠跳躍,奚畫生出一絲錯覺,覺得這眼睛,她似曾相識。

  關何閉目深深吸氣,儘量用最輕的口吻:

  「別怕,我不會殺你的。」

  此言一出,奚畫明顯愣了一下,原是他忘記變化音色,聲音與平日一模一樣,那邊的花深里聞聲差點沒摔倒,忙扶著近處一人,殺雞抹脖子的與他使眼色。

  關何登時才反應過來,然而已是遲了……

  「誒?你……」

  奚畫眨眨眼,試探性地湊上去,「你的聲音聽著,好熟悉。」

  關何:「……」

  適才失神,卻連這般錯誤都犯了出來,他忙偏過頭,咳了一聲。

  「你聽錯了。」

  聞得他現下嗓音嘶啞了許多,和方才截然不同,奚畫又是懷疑又是不解,歪頭皺眉細細望了他半晌:

  「是嗎,可你之前說話時的聲音,和我一個認識的人很是相像……」

  大約是覺得熟悉,她膽子也稍稍大了幾分。

  明知她所提的是自己,關何還是忍不住問道:「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好像被問住了,奚畫歪頭想了想,「他就是愣頭青,不僅如此還缺心眼兒,平時不愛念書,成日裡想入非非,還老惹事,總以為自己武功蓋世,結果放榜卻是老是拿倒數……」

  見她板著手指羅列了一大堆,居然還滔滔不絕地數著,對面的花深里已然笑得直不起腰來,關何瞬間覺得自己不該問這個問題。

  四周寂靜無聲,忽的意識到自己似乎說了些不該說的,奚畫趕緊閉嘴,討好地朝他笑道:「我方才說的都是那個我認識的朋友,您當然和他不一樣了,這世上哪裡會有像他這麼蠢的人……」

  「噗……」

  終於有個沒憋住的笑了出來,關何眉頭一皺,厲聲喝道:

  「笑什麼笑?!」

  「……」

  那人忙咽了回去,表情嚴肅地看著地上,目不轉睛,極其專注。

  覺得頭疼心累,關何暗暗輕嘆,無奈地又問她:

  「那他……就沒半點好的?」

  奚畫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他好啊。」

  四下里幾乎所有人,都不著痕跡地朝她那邊瞄了一眼。

  奚畫眉毛一彎,笑吟吟道:「雖然是個麻煩的人,不過……倒是待我很好很好,只是我一直沒機會好好的答謝他。」

  火光照著她笑靨如花,雖不是頭一回見她笑,但不知為何,他竟有些瞬間的失神……

  「那你……打算怎麼謝他?」

  「這個,我還沒想好。」奚畫抓抓耳根,為難道,「等以後……咦?」說著說著,感到有點不對勁。

  她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這位大哥你……怎麼對他這麼感興趣?」

  話說太多,關何忙掩飾道:「……沒有,我……隨便問問而已。」

  「說起來,你和他雖是聲音不一樣,但說話的語氣方式……倒是有幾分相似。」奚畫越看他越覺得奇怪。

  「……有嗎。」

  「有啊,不僅如此,連……身形也有些像……」她上下一打量,秀眉深鎖,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來,緩緩移向他臉上的面具。

  「你該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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