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今年的端午,因為城中鬧賊的緣故,街上即便有跳鍾馗也鮮少有人去看,節日都過了,也沒見有節日氣氛,便是路上行人也寥寥無幾。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流雲長街北邊兒,一處簡陋的小店外,泛黃的幌子迎風而抖,長木支起來的攤子上,擺著半隻全豬,豬頭放在另一邊兒,眼是半閉著的,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架子上頭還懸著幾塊兒肉,瞧著很是新鮮,李屠夫拎了刀往案板上的一塊排骨剁去,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前面一人問的問題。

  「老闆這刀工不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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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自然,我這可是祖傳的手藝,從我太爺爺一輩做起,快百多年了,街頭巷尾哪個不曉得?」

  「不太難切的肉,一刀就能劃開哦?」

  「開玩笑,我若是精細點兒,整張皮給你割下來都沒問題!」他得意道。

  這時候,一直沉默的另一人乍然開口:「不知老闆這刀,放在人身上是不是也這麼好的功夫?」

  「……」

  刀刃「砰」地一聲篤在骨頭裡,那力氣震得滿案板都為之一抖,連奚畫也莫名不自覺跟著這排骨抖了個激靈。

  「怎麼,小子!」

  李屠夫挽起袖子來,舌頭往唇邊一舔,朝關何哼道:「你懷疑我啊?」

  對方表情很是淡然,卻又毫不否認地與他對視:「隨便問問,沒準兒呢。」

  「沒準兒你爺爺!飯可以亂吃,話能亂說嘛!搞個不好讓官府曉得了,老子還得跑一趟!」

  關何不以為意:「若是心裡沒鬼,跑一趟又如何?」

  「喝呀,你還跟我槓上了是不?」他作勢拔出刀來,神情兇狠,「信不信老子現在就砍了你!」

  他把屠刀一揚,嚇得奚畫根本顧不得買肉,一把拽了關何就往回跑。

  背後還聽他晃著刀威脅道:「小兔崽子,給我站住!」

  跑了幾步,又擔心自己的攤子,李屠夫儘管心有不甘,卻也只得退了回去,站在原地嚷嚷:

  「下次別讓我見著你們倆!否則我非割了你耳朵下酒吃不可!」

  眼看那人沒追來,奚畫抬手就往關何頭上輕扇了一下,罵道:

  「你腦抽了啊!哪有人開口問得這麼直白的!」

  他揉著額頭,小聲道:「……不總是要問的麼?」

  「那也不能這麼問啊!」奚畫沒好氣地抱著懷裡的菜籃子,無奈得不知怎樣說下去,「都怪你,今後連買肉我都要換一家店了。」

  關何自知理虧,很是歉疚地垂下頭去,未曾反駁。

  自打前天官府貼上告示言那採花賊亦將挖人心肝後,城裡大大小小的屠戶幾乎都被請到府衙喝茶去了,不僅如此,連大夫樵夫庖廚等等,但凡是和用刀子有關的,一個都沒放過。

  然而這並沒有什麼用處,浩浩蕩蕩地押了一批人進去,又挨個挨個放出來,想是勞而無功,白白忙活一趟。

  奚畫提著菜籃,快步朝另一條街走,正尋思還有哪家的豬頭肉更新鮮一些,抬眼之間,卻見那對面蹲著兩個大石獅子的顏府門前,顏七正面帶微笑與來的兩人說話兒。

  其中一個身著黑藍相間的捕快服飾,另一個則穿了件藏青色勁裝,背後立著把長劍,看身形像是尚遠。

  還不等她走近,兩人便低頭說了些什麼,那捕快即刻抱拳施禮,疾步離開。

  「七姐。」

  餘光瞥見奚畫領著她家的關何款步往這邊走過來,顏七笑容更甚。

  「呀,小四,買菜呢?」

  「是啊。」奚畫在她跟前站定,偏頭卻是去問尚遠,「你們在聊什麼?」

  「這不是還沒抓到那採花賊麼?」顏七含笑替他答道,「尚公子和小江正來府上瞧瞧護衛的人數,看著要不要多增一些。」

  她話音剛落,尚遠就側身向奚畫道:「你家也是,就他一個實在讓人不放心,今日下午我會再派一兩個過來的。」

  「哦……」不欲拂了他好意,且轉念一想多些人也有保障,對此奚畫並沒推拒。

  「這些天府衙里的捕快可都是忙得很呢。」顏七頗有些擔憂地朝旁瞧了一眼,「我看小江一臉憔悴,面色也白得嚇人。」

  「也沒辦法,他都好幾天沒睡了。」尚遠搖頭輕嘆,「巡撫那邊發話,七日之內必須破案,莫說是他別的人也是這般……哎,還不是給那賊人害的。」

  聽著可憐,奚畫不禁關切道:「那你得小心身體,別累壞了。」

  「不妨事。」尚遠心裡一暖,笑吟吟道,「我不算衙門中人,頂多就是個打下手的,沒他們這麼忙碌。」

  「晚些時候我讓爹爹送點瓜果去府衙吧。」顏七想了想,微笑道,「也算是犒勞一下他們。」

  「七姑娘有心了,我代平江府捕快在此謝過。」

  「舉手之勞而已,尚公子不必言謝。」

  說話間,耳邊忽聞得幾聲犬吠貓叫,那聲音甚是古怪猙獰,於安靜的四周中尤顯突兀,此地三人皆向街角看去。

  但見那院牆拐角之處,一隻體型頗大的黑狗正與一隻半大的梨花貓兒廝打在一起,這狗眸中泛出凶光,不住張著嘴要往下咬,身下的貓兒左躲右閃,動作雖是靈敏,但到底吃了體型嬌小的虧。

  眼瞧那黑狗嘴上不住滴著血,已然是將它哪裡咬破了。

  顏七素來心軟,不由掩嘴疼惜道:「好可憐的小貓。」

  那狗走一路,血便滴了一路,奚畫也是瞧不下去了,回頭就對關何道:「你去把貓兒救下來好不好?」

  聞言關何不曾猶疑,點頭便答應:「好。」

  「小心點可別傷到了。」

  「知道。」

  見他腳步一轉,二話不說就朝那邊貓狗方向走去,顏七美眸一轉,揚了揚眉,低聲調笑道:

  「關公子還真是聽小四的話呢。」

  奚畫臉上一紅,口齒都有點不伶俐了:「……才、才沒那回事。」

  「沒有麼?你說什麼人家都依你呢……」

  「那……那是他心虛,你都不知道他弄壞我多少東西。我的書,我的風箏,還……還有我的玉佩!」她尋著理由亂七八糟地解釋。

  「呀,是嘛。」顏七卻也沒道破,仍舊拿袖子掩著嘴,抿唇笑而不語。

  關何的手腳很是迅速,片刻間已把大黑狗擒住,奚畫忙將縮成一團的貓兒抱起來,小心翼翼地看它的傷勢。

  小貓渾身輕顫,分明是被嚇傻了,顏七不禁心疼:

  「找找它傷口在那兒,快些去醫治才是。」

  「呃……」奚畫把貓爪子握住,里里外外找了個遍,這才疑惑道,「奇怪,它身上沒傷啊。」

  「沒傷麼?」顏七聞言俯下身去,左右看了看,除了毛上沾了幾滴血外,確實沒見著有什麼傷痕。

  「那這狗嘴上的血是打哪裡來的?」

  「不知道誒……」她說著去瞧狗,關何當即恨配合地替她把狗嘴扳開。

  好傢夥,這畜生牙里也染得緋紅。

  「難不成傷的還是狗?」

  關何遂道:「狗身上也沒傷。」

  一邊兒看熱鬧的尚遠試探性問道:「……莫不是長智齒,拔牙拔的吧?」他依稀記得自己前些年經歷的痛楚,不由朝那狗投去一個同情的表情。

  「可能嗎?」關何冷著聲鄙夷地向他看了一眼。

  「……怎麼不可能,沒準兒它自己磕在石頭上磕掉了呢?」原就隨便一說,可聽他出聲問了,尚遠不得不嘴硬。

  「總之,小貓兒沒事就好。」眼看兩個又要吵起來,顏七微微一笑,打圓場,「這貓兒瞧著也不大,怪親近人的。」

  奚畫揉著貓腦袋,問道:「可找得到它主人麼?」

  關何淡淡搖頭:「恐怕是只野貓。」

  看那貓兒正十分喜歡地蹭著奚畫,軟軟甜甜的叫喚,顏七忍不住艷羨:「小四還真招這些小東西喜歡啊。」

  「誒?是麼?」

  「可不是麼,瞧它對你多親熱。」說完,她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提議,「不如拿回家去養吧?扔它在外邊兒流浪也怪可憐的。」

  「啊……我是很想,不過不行。」奚畫遺憾地往貓脖頸處撓了幾下,後者甚是享受地低下頭來,「我家養了狗了,再養貓兒,那狗定欺負它……要不,你拿回去養?」

  她把貓向關何那邊一遞,對方愣了愣,繼而也是搖頭。

  「我養了隼,你見過的。」

  「呃,也是……」奚畫抓抓頭,記起來。

  挺凶的一隻鷹,瞧著怪嚇人的。

  「七姐呢?」

  顏七赧然垂頭,為難道:「我爹爹……怕是不同意養這種東西。」

  「啊,那怎麼辦……可愁人的很。」

  三個人很是同步地皺眉認真思索。

  找個家裡能養的,還沒養別的動物的人……

  一瞬間,三人齊齊抬頭,目光直逼那邊兒還在發呆的尚遠。

  後者被看得背脊發涼:「你、你們怎麼都這眼神兒啊。」

  關何正色道:「正好,你無牽無掛的,就養了吧。」

  「啊?我……」

  顏七面帶笑容道:「說的是,貓兒也很合尚公子的性子呢。」

  「我……」

  奚畫眼前一亮,笑靨如花:「好啊好啊,有寒就拿去養吧!」

  「……」

  完全沒有給他反抗的機會,手裡就多了一隻毛茸茸的貓。

  等回過神來,尚遠捧著那絨球手足無措。

  「我、我沒養過這個啊。」

  不想奚畫二人已是動身朝對街走去了。

  「你們……」

  關何回過頭,難得鼓勵他:「好好養。」

  「喂!」

  走了半截,奚畫也想起什麼,扭頭過來,開開心心地對他招手。

  「有寒,我有空去孟捕頭家瞧你們。」

  「等、等一下啊……你們別走啊,我……我不會養的。」他抱著貓,頓覺如抱了個燙手的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然而人去街空,微風習習,落葉滿地。

  顏七揮手,目送著奚畫關何走遠,臉上依舊帶著她慣有的端正微笑,回過頭讚許地拍了拍尚遠的肩。

  「尚公子能者多勞。」

  尚遠:「……」

  河畔楊柳低垂,絲絛萬縷,白鷺踏水而過,濺得河面波光蕩漾,細碎粼粼。

  奚畫走在小路上,手裡空空,菜籃子關何提著。

  她心情很好,哼著小曲兒,蹦蹦跳跳。

  驀地隱約看見那岸上似有人對水而立,衣袂隨風獵獵飛起。

  「咦……」她腳步放慢,虛著眼睛喃喃自語,「那不是秦先生麼?」

  關何亦順了她目光望去,正瞧得那人俯身作禮,底下還擺了一個香爐一壺酒,青煙寥寥,背影淒涼。

  「他是在拜祭誰嗎?」

  「不知道。」

  奚畫若有所思,「該不會是屈原老先生吧……」

  可端午不是過了麼?

  她納悶地皺了皺眉,卻也沒往心裡去,兩人看了一會兒,仍舊沿著小路回家。

  傍晚,孟家府宅。

  忙了一天,孟捕頭風塵僕僕地從外頭回來,一進門,迎面就看到自家夫人和尚遠坐在茶几前玩著一隻半大的梨花貓。

  嚇了一跳。

  「呀,老爺回來了。」

  孟夫人起身去倒茶。

  孟捕頭忙喝了一杯壓壓驚,隨即問道:「有寒吶,你怎麼給弄了只貓回來……」

  「孟叔。」尚遠把貓抱起,帶著些許歉意,「這……我路上撿的,瞧著怪可憐就擅作主張拿了來。」

  「這小貓可愛得緊。」孟夫人在旁幫著說話,「有寒要養,就讓他養吧。」

  「養貓……也不是什麼大事。」孟捕頭輕咳了一聲,只得應下,「你喜歡,養一隻也沒什麼。」

  「多謝孟叔。」

  孟夫人亦給尚遠斟滿茶水,瞧他撫弄那貓兒,眼底里儘是笑意,便問道:「有寒給這小貓想好名字了麼?」

  「嗯,想好了。」

  「哦?」孟捕頭聽著卻是來了興趣,「叫什麼?」

  尚遠將貓抱在懷裡,見它仰起頭來,歪著脖子,一雙眼珠子滴溜滴溜地也望著自己,唇邊的笑容便怎麼掩不住。

  他嗓音朗朗:「叫小四。」

  「喵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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