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戌時,城門剛閉。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城西王府前,忽有兩架馬車疾疾駛出,伴著夜色,在街道上絕塵而行。頭頂的明月灑下光華,那雕花的車沿邊也淺淺泛出銀輝。

  奚畫掀開車簾,看茶肆、酒樓、瓦子、當鋪一一在眼前後退,她握緊雙拳,暗下決心。等出了城,定要想辦法逃走。

  至少在外的金兵沒有城內那樣多,總歸是有機會的。

  她正在腦中盤算計劃,馬車自書院院牆外跑過,突然之間遠處不知出了何事,只聽一聲嘶鳴,馬蹄凌亂,車身劇烈地抖了一抖,隨後又驀地停下。

  奚畫扶著窗才勉強沒被甩出去。

  待馬車歸於平靜,四周卻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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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了?」

  她打起帘子,剛探出頭,駕車的車夫一下子倒在她腳邊,雙目翻白,嘴角溢血,連吭都沒吭一聲便死了。

  奚畫吃了一驚,嚇得趕緊縮回車內,愣了一瞬又覺得何處不對,她再度彎腰俯身出來。

  一抬頭,星辰斑駁,兩邊屋檐上,黑壓壓地站了一片黑衣人。

  刀光劍刃,一如流星划過,閃閃發亮。

  視線所及的地方,那一雙朗眸里仿佛也蘊了星光,直直望進她眼底。

  「小四。」

  他上前一步,語氣波瀾不驚,「我來帶你回家。」

  後面的馬車中,宋初款款落腳,一見此情此景,眉毛不禁揚了揚,含笑看向不遠之處。

  「誒呀,還是讓你找來了。」

  書院大門之下,有兩人持刀拔劍而立,一人玄衣如墨飛揚,利器寒光,神情微凜;一人青衫飄逸,劍氣如虹,眉目暗沉。

  他們三人中間隔著書院那塊有些發黃的匾額,如此遙遙對視。

  曾經他是先生,在台上撫琴吹笛;曾經他亦是摯友,在垂柳下對飲暢談;如今他是敵人,只能刀劍相向。

  「宋初!你這逆賊!」尚遠把劍一橫,冷聲喝道,「今日我便要替平江城的百姓討回公道!」

  「替平江城的百姓?」

  宋初聽著聽著笑出聲,「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得很,若不是要救奚畫,你會來這兒殺我?真真可笑。」

  「有什麼可笑的!」尚遠咬咬牙,「救人歸救人,兩碼事!」

  「你既然這麼講義氣。」他攤手,聳聳肩,「怎麼跑的比誰都快?當初如何不留下來替平江城的百姓殺一兩個金人,這會子玩事後諸葛亮,有意思麼?」

  「事後諸葛又怎麼?也總比你忘恩負義,賣國求榮要強。」

  「我忘恩負義?」他冷哼一笑,「在下乃是金國世子,讓諸位失望了,如今在我大金國百姓眼裡,我可是一代功臣,將來是會流芳千古的。」

  此言一出,關何和尚遠皆是驚愕。起初只以為他是金國細作,受錢財所惑,竟不想他並非漢人。

  「好、好!」尚遠怒極反笑,「宋先生是金國的世子,簡直好極!正好我取了你這世子性命,也算是頭功一件了!」

  「要我性命麼?」宋初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退,「那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他撫掌一拍,聲音剛落,四面八方竟湧出無數金兵,不過轉瞬之間,已將方才的黑衣人團團圍住。

  身前亦有十來人護著,宋初冷眼瞧他:「先生我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今晚你來了,就別想活著出去。」

  「好啊!」尚遠提劍便要上前,「那咱們就試試!」

  還沒等他動手,關何一掌拍住他肩頭,沉聲提醒:「我留下,你按計劃行事。」

  他滿心怒火,隱忍片刻才頷首道:「明白了。」

  聽他們那邊交頭接耳亦不知是在商量什麼,奚畫離宋初本有一段距離,現下看到關何在場,忙不迭想要過去,怎料背後一個侍衛眼疾手快,一把拎著她往車裡扔。

  後腦狠狠撞在木樑上,疼得倒抽了口涼氣,未及出門,馬車竟動了起來,分明掉了頭在往回走。

  奚畫急得直跺腳,頭從窗外伸出去瞧,只聽見打鬥之聲此起彼伏,吵嚷喧鬧,仿佛又回到金兵入城那一晚,滿目都是噩夢。

  跑出一街之遠,正當她已經做好要跳車的準備,頭頂一道劍光猛地破空而來,將整個馬車劈做兩半,難得的是,如此這般竟也沒傷到她分毫。

  斷木塵屑落了一頭皆是,奚畫一面咳一面撥開殘骸打量四周。然而她才剛睜眼,手腕被人一扣,力氣之大直接拽了她起來,撒足狂奔。

  總算是看清來人,奚畫不由喊住他:「你……你慢點……」

  自從沒念書後,成日不是躺著便是坐著,好久沒活動過了,哪裡經得起這麼折騰,不過多時已是上氣不接下氣,面色發白。

  尚遠見她這模樣,也不敢再拽她,索性打橫一抱,埋頭往城東方向去。

  「怎麼是你來了?」奚畫看了一眼四周,「關何呢?」

  「他還在那邊,他帶的人多,先拖住宋先生,我帶你從東邊角樓離開。」他邊跑邊解釋,「適才進門已經把人清乾淨了,趁他們還沒補上來,我們得搞快!」

  「關何一個人在那邊?他不會有事罷?」

  尚遠心不在焉地應著,「沒事,山莊上下好幾百人呢。」

  路徑酒樓,恰見門前有匹瘦馬在低頭吃草料。他抱了一個人難免跑得費勁,足尖一點帶著奚畫坐上馬背,雙腿一夾,策馬於街上飛馳。

  「你放心,我們此行只是為了救你,不會戀戰的,半個時辰之後所有人都會撤走,我同他說好,就在龍脊山山腳,上回我們烤魚的地方……」

  「好。」奚畫點點頭,隨著角樓的屋脊在眼中漸漸近了,心裡也如脫韁的馬,喜不自禁。

  她有點難以相信,喃喃問:「我能回家了,是不是?」

  尚遠忍不住笑道:「是。」

  層層疊疊的須彌座上,上翹的檐牙襯著濃郁的月夜,森森的角樓近在咫尺,樓下的小門仍在,即將衝出城樓的剎那間,尚遠驟然勒馬。

  高高的蹄子在半空中揚起,泥土飛濺,他伸手護住奚畫沒讓她掉下馬。

  城牆之上,三層重檐,站著的全是金人的弓箭射手。

  每一張弓彎如滿月,箭在弦上,銀光里透著殺意。

  為首的金將抬起胳膊,繼而又放下手。

  他看得清楚,用生平最大的力氣調轉馬頭,背對角樓,雙腿用力在馬肚上狠狠踢了一腳。

  「放箭!」

  書院門前,幾支箭羽射來,關何舉刀隔開,拿出弓弩,對準屋頂三處位置,且聽數聲慘叫,幾名弓箭手紛紛墜地。

  儘管山莊的人各個武功不弱,但均沒料到金兵還留了這許多在城裡,現下暫且能應付,一會兒若是再多隻怕就麻煩了。

  耳畔聞得掌風習習,身側有個趁他不備想以刀偷襲的金兵直挺挺倒下。西江收了掌勢提醒他道:「當心點!」

  「多謝。」他頷首,急忙又問,「小四那邊如何?」

  「還沒收到信號。」西江望了望夜空,嘆道,「恐怕尚未出城。」

  「我這邊還挺得住,你帶點人去支援尚遠,他就一個,想必會很吃力。」

  「好……不過你行不行啊?」他避開迎面來的狼牙刀,表示懷疑。

  「沒事的。」關何上好弩箭,「他帶著小四,如果出了什麼岔子,我們豈不是前功盡棄?」

  想想也有道理,西江解決掉手邊兩個金兵,「那成,你自己注意點!」

  「我知道。」

  流雲長街一條僻靜的小巷,奚畫扶著尚遠跌跌撞撞往前行,一路的血蜿蜒盤旋。

  她緊咬著下唇,拼命撐起他的重量,只是肩頭的人越來越沉,慢慢的,連步子也邁不開了。

  「阿四……」

  尚遠偏頭去看她,艱難開口,「你……你別背我了,自己走吧……」

  「不要緊,我背的動你。」奚畫固執地搖頭,「我背的動……」

  腳上踩到一粒石子,她腳踝一崴,終於兩個人都摔了下去。

  「有寒,有寒!」奚畫顧不得腳疼,爬過去拉他的手。

  他背上插滿了箭羽,十多根的樣子,無法躺下,只能側靠著牆,大口大口的喘氣。

  回頭朝巷口瞧了一眼,四周仍舊靜悄悄的,她帶著些慶幸,在他耳邊寬慰道:「金兵沒有追來,你再撐一會兒,我們很快能出去了。」

  尚遠本想說話,雙目猛地一瞪,嘴裡嘔出一大口血,滲得青袍上一片深紅色。

  奚畫不住撫他心口:「你、你不要說話了,我帶你去找大夫。」

  「阿……四啊……」他握著她的手,聲音輕如蚊蚋,只澀然笑道,「我……恐怕是,不能再走了。」

  「能的能的。」胸腔里久違的刺痛密密麻麻蔓延到全身,奚畫忍著悲傷,伸手覆上他手背,「一定能的,你信我!」

  尚遠卻笑而不答,搖搖頭,指著前面,「你去小吊橋那兒……那裡還能出去……」

  「我同關何說好了……要把你……安好無恙的……送到他身邊。」

  奚畫扣著他指縫,哽聲道:「我們一起走,你不走我也不走!」

  「走吧……你不走……便沒機會了。」他喘了口氣兒,吐息已有些艱難,不知是不是血珠從額上淌下,眼前儘是猩紅的顏色。

  明明是墨色的天幕,如今也化作一抹鮮艷。

  「宋先生……他連你都殺……」他忽然道,「你往後不要再相信他了……」

  「好好好。」奚畫只顧點頭,「我不信他。」

  冰冷的地,冰冷的風,呼出來或是吸進去的,都是寒涼。

  不由自主想起一場大雨,淅淅瀝瀝,雨點砸在耳邊,現在都還記得。

  「有寒……有寒……你別睡,你先別睡!」她的聲音愈漸模糊,企圖換回他的神志,「我帶你去找紅繡姐姐。」

  奚畫抱著他,拼命的喊,「她能治好你的,她治好過關何的傷,治好過我的眼睛,世上沒有她治不好的病,你不會有事的……」

  滾燙的眼淚,一顆一顆落在臉頰,尚遠睫毛微顫,努力抬起眼皮來看她。

  這是生平第一次,看到她為自己落淚,明明很難過,心裡卻止不住的高興。

  他用手指去替她擦拭,輕輕道:「關何不是說……你眼睛不能哭的麼?再掉眼淚……又會傷著眼睛的……」

  乾涸的眸子裡,抑不住淚水湧出眼眶,她也不知這是為什麼,眼前水霧朦朧,看不清天也看不清地。

  水珠濕意冰涼,思緒一瞬間輾轉在很久之前。他有些滿足的輕嘆,嘴唇蘊著笑,艱難地開口:「阿四,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你說……」奚畫含著淚點頭,「你說,你說什麼事,我都答應你……」

  「來生……我一定要比關何先遇上你……」

  「小四,你要記得啊……來世,若有一個人倒在你家門前……你一定……一定要把他撿回家……還給他一碗肉粥……一錠銀子……」

  「你要記得……雨淋的太久,我怕……我會忘記……」

  如果是今生,他在關何之前先遇上她,也許現在結局就會不一樣了。

  只是他的今生已經沒有了,只能把一切都寄托在來世……

  來世真是一個好東西,好像什麼不可能實現的事情,都能再有重來的機會。

  看著她在血霧裡點頭,就覺得這一輩子,似乎也值了……

  閉上眼,入目便是青蔥的草地,山澗里一條清溪潺潺流過,溪里橫著石頭,水花飛濺。

  岸上楊柳依依,溪邊坐了很多人。

  烤魚的聲音茲茲迴蕩在耳。

  樹旁有人吹笛,河岸有人清唱,歡聲笑語。

  明媚的陽光下,隱隱看到他們在向他招手,他緩緩起身,眉頭舒展,朝光亮走去。

  「有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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