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故地(新修版)
江白晝是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人。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他對一切不了解的人和事都感興趣,但興趣比較小,往往略帶好奇地聽兩句,心裡想,「原來是這樣,好有意思」,就結束了,僅此而已。
他不會再深思,因為他覺得那些都是過眼煙雲,跟他沒關係。
跟他「有關係」的事很少。
跟他「有關係」的人更少。
眼下就有一個,江白晝在那位左使的營帳里待了半天,離開時忽然想起這個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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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從六年前講起。
六年前,江白晝年滿十八,術法大成。
他生於無盡海,無盡海遠避世外,海上有島十三座,是世人口中的仙島。
但「仙島」只是傳說,島上沒有神仙,只有江白晝的數萬同鄉。他們在海島上隱居千年,不問世事,只在無盡海的外圍設有一法陣,名為「海門」,切斷了無盡海與外部的來往溝通。
海門陣由無盡海神殿派出的數十位高手聯合布下,陣法之精深,範圍之廣大,幾乎空前絕後。
據說,它是一個活陣,有九九八十一個副陣眼,副陣眼共同組成一個主陣眼,主陣眼的位置會隨星辰軌跡發生變動,陣內危機重重,擅入者必死無疑。
只要海門不開,無盡海十三島便可安枕無憂。
江白晝十八歲那年,把他師父教的三百多種陣法全部學通,沒有繼續練手的地方,便孤身來到海門陣前,試圖解陣。
——沒解成。
但不知他冥冥之中觸發了哪一道機緣,或是這片母親海對他有天然的包容,即便解錯了陣,它也不忍傷他,縱著他被一股亂流裹挾著,陰差陽錯地闖去了海門之外。
那是江白晝第一次出海。
在此之前,他不知道「人間」是什麼模樣。
他來到了一片荒林。
似乎是冬天。
無盡海十三島四季如春,他第一次嗅到撲面的寒風是什麼味道。
他在荒林里漫無目的地遊走,路過一條結冰的小河時,碰到了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孩子。
江白晝看不出他的確切年紀,只覺得他瘦小可憐,像一隻沒吃飽過的小野兔,皮毛不光滑,連尾巴都乾枯耷拉著。
他還受了重傷,若不及時救治,就要命喪黃泉,江白晝只好順手救了他。
救人不難,但照顧病患就很難了。
江白晝雖然不是神仙,但的確是個不染紅塵的人,他的前十八年,幾乎每一天都在潛心修行,不懂如何跟人打交道,他也沒有這個意識,所以救了那孩子之後,他就想走。
——當時他不敢在外面逗留太久,無盡海神殿規矩森嚴,他不能擅自出海,應該立即返回。
於是,江白晝在確認那個小孩不會輕易死掉之後,就轉身離開了。
他第一次出遠門,東看看西瞧瞧,仍有些戀戀不捨,走得很慢。
然後他便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那小孩拖著還未痊癒的軀體,站都站不穩,卻像個尾巴似的,緊緊跟著他。
江白晝回頭問:「你跟著我做什麼?」
那小孩不說話,嘴唇緊抿,眼珠烏黑,死死盯著他。
江白晝明白了。
以前他在猛禽嘴下救過一條小白蛇,那蛇被他救後就傻了,不會自己找東西吃,每日等他來喂,離了他就要餓死。
這小孩八成也是。
江白晝善心大發,也是給自己找了一個不回家的正當理由,他多留了一陣子,哪也不去,就和那孩子一起,在荒郊野外覓了個破廟,用來擋風避雪。
直到該愈的傷終於癒合,該走的人終於要走。
離開那天,江白晝自認為已經略通人情了,他跟那小孩打招呼:「我回家了,你保重。」
小孩跟他說話的次數很有限,要不是某次叫過他一聲「哥哥」,江白晝還以為他是個小啞巴。
「小啞巴」說:「好,再會。」
江白晝走了。
走了一陣,他又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小啞巴」趟過滿地枯葉,頭髮被寒風吹亂糊了半張臉,見他回頭,立刻躲到一棵枯樹背後,知道自己躲不過了,悄悄伸出半個腦袋,用一隻眼睛偷瞄他。
江白晝說:「我要走了,你別跟著我。」
小孩點點頭,很乖巧的模樣。
但江白晝繼續走,他繼續跟。
江白晝是個幾乎沒脾氣的人,他只覺得這小孩奇怪,溫聲說:「我家在很遠的地方,不能被外人知道,你不許跟著我。」
小孩不啞巴了,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不知為什麼有點傷心地問他:「是天上嗎?你果然是神仙哥哥。」
「……」
江白晝覺得他有點傻,也很有趣,沖他笑了笑:「你就當是吧。」
小孩更傷心了。
江白晝不知道他在傷心些什麼,可能是為離別而傷懷吧。
然後他問江白晝:「你還會再下凡嗎?我等你好不好?晝……晝哥哥。」
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時隔六年,已經模糊的往事重新變得清晰,江白晝腦海里浮現出一張可憐巴巴的哭臉,他想起了那個小孩的名字:龍熒。
「我叫龍熒。」
「哪個字,是輸贏的贏,還是螢火的螢?」
「是火字底那個。」
「我知道了,熒惑守心的熒。」
「熒惑守心是什麼意思?」
……
龍熒。
龍熒。
龍左使?
江白晝聽見有侍衛這樣稱呼那位左使,他姓龍。
怪不得每次接觸龍左使,江白晝都會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不知此地龍姓的人多不多,不會這樣巧吧?
應該不會。
江白晝仔細回憶了一下,六年前的龍熒瘦小又呆傻,灰頭土臉的,是個可憐孩子。而那位左使大人俊秀不凡,渾身冷氣攝人,和龍熒的氣質可謂天差地別。
六年而已,人怎麼能有這麼大變化?
江白晝很難想像他們是同一個人。
那麼,那個孩子現在怎麼樣了呢?
不知他當年留下的東西還在不在——
江白晝邊走邊思索著,忽然撞到一個人。
這是會武營,剛才龍左使開門送大鬍子走,江白晝趁機從營帳里走了出來。
「障眼法」還未撤下,旁人看不見他,他走路時分心了,沒看見旁邊有來人,對方自然是躲不開他的,兩人冷不丁撞到一起,那人還以為自己撞上了看不見的鬼怪之類,嚇得一激靈,差點叫出聲來——正是江白晝一直在找的老車夫。
「老伯,噓。」江白晝只好現身,他把老車夫就近拉到一頂軍帳背後,避開巡邏的士兵,低聲說,「別驚慌,是我。」
老車夫撫了撫心口,鬆了口氣,連聲道:「公子,我正找你呢,咱們快走吧!方才那左使單獨召見我,他跟我說,他要找一個人,問我見沒見過。」
江白晝好奇:「什麼人?」
老車夫搖頭:「他家的妹妹,據說與他失散很久了,多年來他遍尋無果,前幾天突然查到線索,說是在陽城……唉,老夫雖是陽城驛夫,可也沒長十個八個眼睛,哪能什麼都知道呢?」
「是這個理。」
「是吧!可他問我,我又不敢說不知道,飛光殿個個殺人不眨眼,萬一他一怒之下殺了我滅口……」老車夫佝僂著背,額上的冷汗流到臉上,順著叢生的皺紋淌下來。
「那你是怎麼說的?」
「我說那畫像里的小姑娘眼熟,我可能見過,等我先去給女婿治好病,回頭幫他找找——咱們快走吧!這會武營也忒嚇人了!公子,咱們先出去再說。」
江白晝重新隱去身形,跟在老車夫身後,往停放馬車的地方走。
老車夫見了他這「隱身」的本事,又驚又嘆,反覆問:「公子,你究竟是什麼人?好厲害。」
江白晝笑了笑:「雕蟲小技罷了。」
老車夫不信,但他不願多說,也不便一直追問。
二人回到停馬車的地方,依次上車,杜凝和兩個孩子正在等,見他們安然無恙,可算放下了心。
離開會武營的時候,路上的士兵對馬車視若無睹,並不阻攔,應該是那位龍左使打過招呼了。老車夫快馬加鞭駛入官道,等回頭再也瞧不見那些駭人的兵器架和軍帳了,才饒過氣喘吁吁的老馬,讓它慢了下來。
「埋星邑就在前邊,再有半個時辰,咱們就進城了。」老車夫對江白晝說完,回頭發現,後者沒聽他說話,正盯著窗簾外的一條小河出神,那河水穿過荒林,表層結了冰,卻依舊能聽見冰下的汩汩水聲。
老車夫道:「這是死人河,公子沒聽說過?是個邪門的地方,走進去會撞上鬼打牆呢,可別多看。」
「……」
江白晝無意間重逢故地,哪能不多看兩眼。
他不信那鬼神之說,客氣地道:「老伯,我不跟你們一同進城了,有緣再會。」
老車夫一愣,和女兒杜凝齊聲叫他:「公子,你要去哪裡?」
江白晝不言語,也不喊老車夫停車,他們沒看清他是怎麼站起身來的,一眨眼的工夫,江白晝就飄下馬車,白色的人影掠到河邊,不見了。
杜凝懷裡抱著孩子,盯著他消失的方向發愣。
老車夫收回視線,想對女兒說些什麼來證明今日發生的一切不是夢,可他張了張口,啞然失聲。
——這位公子怎麼可能是凡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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