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忘形
龍熒好像死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靈魂戰慄至出竅,肉體不為自己所控,江白晝是殺他的刀,也是他的墳墓。
他成為不能見光的孤魂野鬼,卻渴望太陽——他渴望什麼,江白晝便是什麼,他自殺般迎上去擁抱,親吻,用儘自己全力,不懼魂飛魄散。
他想,原來極致的快樂和痛苦沒什麼分別,同樣令人心碎欲裂,神魂顛倒。
江白晝的嘴唇是他從未設想過的觸感。
是苦的,苦中帶一絲清甜,柔軟如柳絮,也冷漠如堅冰,他呵出一縷若有似無的潮濕,龍熒頃刻間被淹沒,仿佛淋了一場春雨。而他的眼眸是春雨之下漣漪輕泛的湖,龍熒站立湖邊,直欲一頭扎進水裡,直至溺斃。
如此死去活來,不知多少回,也不知過了多久,龍熒稍微清醒一點的時候,睜開眼,發現自己一手捧著江白晝的後腦,另一手伸進對方衣襟里,正在江白晝身上摩挲。
而他的晝哥哥,竟然沒有推開他。
也沒說話。
大抵因為嘴唇被他狠狠堵著,無法出聲。
或許也因為……
「他默許了嗎?」龍熒很難不這麼想。可那眼神似乎不像默許,是驚訝之中帶幾分了悟,不悅之中含幾分憐憫,複雜地看著他。
不消幾眼,龍熒的欲望就被兜頭澆滅,惶恐了起來。
他忽然醒悟,最近江白晝給他的好臉色太多,他有些得意忘形,做了不該做的事。
他試圖挽救:「晝、晝哥哥……對不起……我……」
龍熒詞窮。
江白晝默然片刻,打量著他,突然問:「你把我當做女子了嗎?」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龍熒辯解得語無倫次,「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冒犯你,可能上回那種毒又發作了,我不知為什麼控制不了自己,是我的錯,你別……」
別生氣。
別討厭我。
別離開我身邊。
「對不起。」龍熒一聲連一聲地道歉,「……是我無禮,以後再也不會了。」
他伏在江白晝的肩頭,兩眼酸澀,卻不敢起身讓開,生怕江白晝轉身便走,再也不回頭看他,「原諒我,晝哥哥……」
他一股腦說了這麼多,淨是些慌張的掙扎,沒幾句值得聽的。
但江白晝一如既往地溫柔,抬起他的臉,看著他,臉上卻沒太多可解讀的情緒,只說:「興許是有餘毒,回頭我幫你看看,今天太乏累了,休息吧。」
「……」
龍熒哽在當場,心裡七上八下,有點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含義。
江白晝信了?
還是原諒他,默默縱容了他?
但也不容多問,他惶惶然躺回原位,只見江白晝側過身去,背對他,再也沒出聲。沒多久,那背影就放鬆下來,傳來平緩均勻的呼吸聲,江白晝睡著了。
見他仍然不防備地酣睡在自己身側,龍熒的精神也隨之一松,身上畢竟有傷,他兩眼一閉,也睡去了。
這一覺睡了個天昏地暗。
護身戒效果不凡,龍熒醒來時已經能平穩走路,傷口幾乎不痛了。
江白晝醒得更早,正是黃昏,他站在槅子窗前,身形頎長,長發披散至腰下,只一道背影,便是一幅叫人移不開眼的美人圖。
可惜下城區的夕陽被黑霧攔住,光照昏黑而沉悶,這幅圖就缺少幾分天然色彩,略顯遺憾。
龍熒默不作聲,他要聽江白晝先開口,從腔調判斷他今後對自己的態度。
江白晝卻不談風月,問他:「謝炎那邊你準備怎麼處理?」
「……」龍熒只好答,「我稍後就回營里,帶人去為他收屍。他給我安了一個通敵的罪名,可惜我沒死,這頂帽子就只能他自己戴了。他在下城區經營多年,剿殺荒火不滅,飛光殿早已起疑,否則也不會三番兩次派人整治他。」
江白晝點了點頭,沒接下去。
龍熒明白了,他並非關心會武營的紛爭,只是隨便找個話題打破僵局。
至少他還願意主動理會自己,看來事情沒那麼糟。
龍熒復又高興起來,他走到江白晝的身邊,將窗子推開條縫,冷風霎時鑽進來,他發覺自己幹了件傻事,匆匆關上:「哥哥,你冷不冷?」
江白晝興許是冷了,從他身邊走開,到遠處坐下。
那轉身頗為冷淡,猶似躲避,龍熒一愣,懷疑是自己想多了。他沒話找話,順著剛才說:「謝炎一死,會武營統領之位空缺,飛光殿不知要怎麼安排。」
說到一半,龍熒看著江白晝並無笑意也無怒意的臉,忍不住想賣賣可憐換他一絲波動,便話鋒一轉,講起自己的悲慘遭遇:「當時我回到營里,跟那個老驛夫交談幾句,他帶我往郊外走,我已察覺被騙,可還沒來得及對他動手,他先坦白了,聲稱自己是被脅迫才做下錯事,叫我別去送死。」
這正是江白晝先前不解的:「那你為何要去?」
龍熒道:「我若不去,他就會被滅門,我曾經起過誓,既入荒火,絕不能見死不救。況且用我一人安危,換他全家活命,豈不是值了?反正我本來就是個沒人憐愛的,死了也不會傷到誰,皆大歡喜……」
最後一句頗有幾分拿腔捏調,龍熒的眼睛緊盯江白晝,幾欲把他看穿。
可江白晝清白,透明,看似易懂卻是個難解之謎,不聲不響地,突然笑了。他一笑龍熒又緊張起來,不知他笑什麼,是得趣的笑還是譏諷的笑?
龍熒等不來他的回答,勇氣即將消耗殆盡,強撐著一口氣,終於又找到一個話題可以繼續:「哥哥,你的護身戒套在我手指上,我感受得到,卻看不到它,你能教我怎麼讓它現身嗎?」
江白晝搖頭:「教不了。」他手指一抬,一縷綠光飛過半空,沒入龍熒手背,是熱的,微微發癢。
龍熒忍不住問:「這是法術嗎?」
江白晝道:「世上本無神仙,何來法術?天地萬物變幻無常,滄海桑田生滅不定,五行之間亦是相生相剋,卻不會消亡,不消亡便意味著可以轉移。」
「轉移?」
「從雲化雨,從雨化霧,便是轉移。我只能將它們稍加利用,不能毫無根據地憑空化物,那才是法術。」
不知龍熒聽明白了幾句,江白晝言畢自己有點心虛。
作為將來的神殿大祭司,他必須虔心信奉海神,不該放肆地說出「世上本無神仙」這種不敬之詞,可他心裡的確這麼想。
龍熒忽然道:「我的老師說過類似的話。」
「是嗎?」
「嗯,他說地脈孕養世間萬物,萬物反哺地脈,人間繁衍不斷,傳承不絕,靠的就是這生生不息之循環。」
江白晝有點意外:「你的老師很不平凡。」
「對。」龍熒笑了笑,「他是個很……奇怪的人,我不知該怎麼講。剛認識的時候,他教我讀書,叫我背『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說我不想當王侯將相,還反問他,『老師,你一手創立荒火,做這麼多辛苦事,是為了當大官?』」
「他怎麼回答?」
「他說不是,他是為了這世上再也沒人想當大官。」
「……」
「當時我聽不懂,很久之後才慢慢醒悟過來。他想要一個太平盛世,沒有壓迫,無人被剝削。可這個目標太過高遠,遠到望不見盡頭,不是殺幾個壞人、推翻幾個世家就能實現的,窮盡他的一生也未必能行。他不在乎,他幾乎無欲無求。我不佩服他的高尚,但敬佩他的毅力——一直堅持做沒有回報的事,怎麼能從不氣餒呢?」
「可惜我沒學會。」龍熒輕聲說,「我的老師是聖人,我不過是凡夫俗子,被七情六慾所害。」
「……」
暮色漸暗,江白晝點燃了蓮花燈,搖曳的燈火為他的容顏增色。
他抬頭看龍熒一眼,神情依舊淡淡的:「凡人皆有七情六慾,所求不外乎情愛或財富,求而不得雖然痛苦,但也能享受到些微的樂趣。我是羨慕的,可惜,我半隻腳已踏出紅塵,想再收回來,是萬萬不可能了。」
龍熒微微一怔。
江白晝又說:「我娘曾經對我說過一番話,她說她愛上我爹,大約源於一段非分之想。不被允許的感情總是美麗,禁忌是它的光輝,恐懼是它的華袍,她臣服於命運賜予的磨難,認為他們兩人天生一對,天下絕不可能有更般配的了。若非如此,她八成不會愛他。」
江白晝望著龍熒,口吻近乎意味深長:「感情即是如此,所以……」
所以什麼?
他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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