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借宿


  上城區和下城區是兩個世界。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前者街道整潔,治安良好,幾乎可以夜不閉戶。後者燈火下掩著髒亂,偷竊與搶劫是再常見不過的事,街上有巡邏的會武營士兵,但此事有前情:當年飛光殿欲往下城區駐紮,打著維護秩序的幌子,實則是為控制,因此安插來一些士兵當街巡邏做粉飾。

  上樑不正下樑歪,這些巡邏兵態度冷漠,無心保百姓平安,他們自認乾的是一項無聊差事,若是有人在眼皮底下作案,心情好就管一管,心情不好就隨他去,反正下城區遍地髒污管也管不完。

  姬雲嬋是從家裡偷偷逃出來的。

  她是養在深閨里的小姐,不被允許出門。僅有的一次「遠行」經歷,是繞過仿佛無盡的亭台花圃假山池塘,從閨房走到飛光殿正門口,守衛攔下她:「小姐請回。」

  當時姬雲嬋大哭了一場。

  她經常哭,沒什麼用。娘死得早,爹爹日理萬機沒空管她,其實她是自由的,可惜自由的範圍很小。

  今早,她爹難得來探望她,卻帶來一個噩耗:要她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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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雲嬋又哭了一場,心裡生出痛恨來,她決定做一個壯舉:用離家出走來報復她爹。

  她計劃周詳,執行的時候卻慌裡慌張,心驚膽戰地偷走黃管家的通行令牌,趁守衛換班偷偷溜出後門。萬幸,出了門就沒人認識她了,她光明正大地跟在一夥商人背後,進雲梯,稀里糊塗地來到了下城區。

  然後被下城區的混亂給嚇住了。

  「可我不想回家。」

  深深夜色下,街市燈火闌珊。江白晝往龍熒家的方向走,姬雲嬋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可憐兮兮:「求求你,好心哥哥。」

  「我不叫好心哥哥。」江白晝回頭看她一眼,「江白晝。」

  姬雲嬋有樣學樣,連忙也說:「我叫姬雲嬋,名字是我娘取的。白晝哥哥,你的名字真好聽!」

  「……」

  她看起來傻傻的,江白晝問:「你不想回家,讓我怎麼幫你?」

  姬雲嬋哀求:「你能收留我幾天嗎?」

  「恐怕不能。」江白晝說,「我也是借住在別人家裡,無權做主。你還是回家去吧,外面危險。」

  「家裡更危險!我才不想嫁人,那個人長什麼模樣我都不知道,萬一他是壞人呢,雖然我爹讓我嫁給壞人的可能性不大,但……但他都不在乎我的想法!」姬雲嬋一連串地說完,發現江白晝的神情依舊淡淡的,既不為此事驚訝,也沒表露出她期待的深深同情,不知是為人冷漠還是波瀾不驚。

  可他真好看啊,姬雲嬋心思恍惚地想,是她見識太少嗎?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

  「白晝哥哥。」她又叫,「你成親了嗎?」

  江白晝搖頭,他往回走,姬雲嬋仍然跟著他,小尾巴似的。——不知道怎麼回事,江白晝特別招「尾巴」。

  姬雲嬋試圖喚起他的感同身受,說道:「你肯定也不願意娶一個沒見過的女子吧!假如家裡逼迫你,你怎麼辦?」

  「沒人逼迫我,他們生怕我成親。」

  「……」姬雲嬋咋舌,羨慕得很,「我生在你家就好了,唉。」

  走出長明大街,路越走越窄,燈火也逐漸稀疏,只剩沿街掛滿的紅燈籠,灑下一地輕飄飄的紅。

  江白晝走在紅光里,姬雲嬋望著他沉默得近乎漠然的背影,心酸委屈與羞惱交加,悶聲道:「我給你添麻煩了,實在抱歉,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江白晝腳步一頓,他終於好好地看了姬雲嬋一眼,嗓音也溫柔了些:「我並非不願出手相助,姬小姐。只是男女有別,天太晚了,與我過多糾纏恐怕於你名譽有損。」

  「……」

  姬雲嬋明白這一點,她也明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違抗,她應該逆來順受,世間女子都是如此。可她若是不願意呢?

  她淚眼婆娑地望著江白晝,徒勞地問:「白晝哥哥,我該怎麼辦?」

  江白晝答不上來。

  如果是他,他會選擇要麼接受,要麼遠走,絕不在中間掙扎,苦苦為難自己。

  但並非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本錢,姬雲嬋生來被囚在閨房裡,逃出來也無處可去,她大約只能回家,乖乖聽從父親的安排。否則——江白晝略有耳聞,埋星邑流落在外的少女無非兩個下場:被人販子捉走,或是淪落青樓做妓。

  他到底心軟,忍不住道:「我最多收留你一晚,明日如何,你自己再做打算。」

  姬雲嬋幾乎跳將起來:「謝謝你!好心哥哥。」

  「……」

  她又開始亂叫稱呼,江白晝心覺好笑,正了正色道:「但我的確借住在別人家裡,他若不同意,我一人做不了主,你先跟我回去看看吧。」

  話雖如此,江白晝不認為龍熒會拒絕。

  他們荒火最樂於助人,龍熒的宅子也足夠大,分出一間來借她住上一晚不算難事。

  江白晝走在前頭,姬雲嬋雀躍地跟著他。

  她問:「你住在誰的家裡呀?親人?朋友?」

  江白晝:「唔,朋友。」

  她又問:「你自己的家呢?」

  江白晝道:「我是外地人,離這兒很遠。」

  「哦。」她有點失望,「那你會回去嗎?」

  「當然。」

  「……」

  姬雲嬋不說話了,她從側面悄悄瞟了江白晝一眼,愈發覺得他好看得驚人,讓人忍不住一看再看,過往曾見過的那些男子和他一比,竟都被對比成了爛泥。

  她可真走運。

  她想,第一回離家出走就遇見這樣一位神仙般的哥哥,說明什麼呢?

  ——離家出走是對的!

  ……

  龍熒正在心焦地等待。

  江白晝以前也曾晚歸過,但今天不知為何比任何一次都晚。他想出門去尋,又怕走錯地方江白晝先一步回家還要再等他,思來想去,只好自己再耐心些。

  已近深夜,他在院內樹下等得發困,江白晝終於回來了。

  龍熒雨過天晴,眼睛倏地亮了起來,正欲迎上去討一個擁抱,忽見江白晝背後走出一人來,是個陌生少女,粉裙墨發,生得圓潤小巧,一雙杏眼微微發紅,悄聲望向自己。

  龍熒臉色一僵:「這是……?」

  江白晝跟她一起站在門外,簡單幾句講了講緣由,對龍熒道:「我擅自帶人回來,怕你介意,可她實在可憐,我們收留她一晚吧,如何?」

  龍熒簡直說不出話。

  見他沉默,江白晝的表情有點不自然了。

  姬雲嬋更怕。

  龍熒對外一向是兇狠的,氣質相當不善。他一言不發地看了看江白晝,又看了看姬雲嬋,莫名的敵意嚇得她不禁發抖,直往江白晝身後躲去,手指下意識牽住了後者的衣袖。

  龍熒的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江白晝卻沒有拒絕她。

  他總是這樣,對一切的親密靠近都無察覺,全盤接受,溫柔得雨露均沾。

  龍熒艱難地抬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進來說吧。」

  這算是同意了。

  江白晝便拉姬雲嬋進門,他善解人意,看出少女的緊張惶恐,出言安慰:「不用怕,我們兩個都很好說話。」

  「是啊。」龍熒冷漠地道。

  姬雲嬋訕訕一笑,鼓起勇氣:「這位公子怎麼稱呼?」

  「我姓龍,單名一個熒字。」

  「龍公子好,我叫姬雲嬋,如有打擾——」

  她話沒說完,被龍熒打斷:「你叫什麼?」

  「姬雲嬋,有什麼問題嗎?」

  「……」

  江白晝也看了過來,和姬雲嬋一起望著龍熒。龍熒臉上飛快地變幻了數種顏色,紅的綠的白的,腦中閃過一行文字:「我有一女,名雲嬋,已至出閣之齡。」

  這麼巧?

  姬雲嬋竟然跑到下城區來了?但她遇見江白晝倒是不奇怪,畢竟他的晝哥哥最愛多管閒事,滿天下地招蜂引蝶,生怕喜歡他的人不夠多。

  龍熒心情複雜,一個字也不想多說。

  「你怎麼了?」江白晝竟還不忘關心他,「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受涼了?」

  身子沒受涼,心涼了。龍熒幾欲醋死,怎麼看那姬小姐都不順眼,偏偏她還緊挨著江白晝站,可能自以為嬌小可愛,討江白晝喜歡。

  龍熒心裡冷笑一聲,面上沒表現出來,他故意去拉江白晝的手,說:「哥哥今晚還陪我睡嗎?我有些受寒,一個人恐怕睡不好。」

  江白晝沒多想,只點了點頭。姬雲嬋聽得瞪大了眼睛,但她也十分單純,不懂那麼多,詫異的表情仿佛在說:「你都這麼大的人,又不是小孩,還要哥哥陪?」

  龍熒一拳打在棉花上,沒炫耀出去。

  他鬱結於胸,和江白晝一起帶姬雲嬋去整理空房,安頓好她,已是二更天。

  冷夜無聲,江白晝慢慢踱步回自己房裡,龍熒緊跟著他。

  起初是乖巧的,龍熒在他面前擅長做貓狀,跟隨他的步伐,片刻不離地綴在後頭。江白晝走路則有幾分端正又慵懶的姿態,不歪不斜也不緊繃,喜歡一個人,便覺得他走路的姿勢都那麼迷人。

  龍熒盯著他看,直到進門。

  江白晝回手一關門,龍熒猛地把他按到門上,原形畢露:「哥哥,你發現我身上的味兒了嗎?」

  「什麼?」

  龍熒把自己遞到他唇邊,委屈道:「聞聞我,酸不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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