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黃雀(1)


  密道幽長冷僻,潮濕的地面上苔蘚橫生,空氣中有一股清新與腐敗混雜的怪異味道。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若不是因為上城區並無天然洞穴,簡直要令人懷疑這條道路是天生天長,並非人工挖鑿的。

  姬雲嬋說,雖然是人工密道,但它存在的年頭比她爹的年齡還要長。

  上城區建設之初,姬氏擔任百工,掌管一切建造之事,沒人比姬氏家族更了解上城區的內外構造。當初東西南北四座雲梯的控制權均掌握在三大世家手裡,姬氏為自家考慮,留了一個後手,便是這條通往下城區的密道。

  姬世雄得到北驍王遺蹟地圖後,將密道稍加改造,加長了一段,使它直通遺蹟附近,如此避免地上行走,方便他瞞天過海,不被人察覺。

  龍熒走在最前方,江白晝斷後,三人謹慎前行,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竟然還未見到出口。

  姬雲嬋有點累了,但羞於開口抱怨,否則像是這兩人的拖累。她暗暗打起精神,跟緊龍熒,終於走到沒路了,前面是一個斷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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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幽深,看不清崖下景象。

  江白晝用五行戒的光芒往下照了一下,照不到盡頭。只見一座四方形狀的雲梯懸掛在半空中,搖搖晃晃,指引他們下行。

  江白晝有些不解:「上城區懸空而建,每一座往下走的雲梯都是從天而降,無法掩藏。這座雲梯建在何處?怎麼能不被人發現?」

  龍熒比他更熟悉埋星邑的情況,一看就明白了:「上城區有五根承重的『天柱』,一般認為『天柱』為實心,我猜應該有一根是中空的,我們腳下的便是。」

  雲梯建在承重的「天柱」里,直通地下。

  姬氏的野心可見一斑。

  三大世家恐怕遲早要栽在飛光殿的手裡。

  江白晝打頭,三人上了雲梯,乘載雲梯悠悠而下。

  不知下行多久,「轟」的一聲,雲梯落地,前方仍然是一條漆黑的密道,但密道當中再無苔蘚,只有植物枯死的根莖,使人一看便知:已經抵達下城區。

  身後追兵還未趕來,龍熒當機立斷,掏出一把匕首,砍斷了雲梯的繩索,讓它只能停在地下,任憑上方如何調動機關都上不去。

  見狀,姬雲嬋忍不住問:「我們回去的時候怎麼辦?」

  「……」龍熒瞥她一眼,「你還想原路返回?」

  姬雲嬋有點茫然。

  她不是聽不懂龍熒的話,只是遲鈍地意識到,她這樣逃出來,回家就成了一件難事。雖然她不想回家,但若不回家,以後應該怎麼辦?

  一直跟著江白晝和龍熒嗎?

  他們肯定不願意。

  況且,她從小被人伺候慣了,連自己的頭髮都梳不好……

  眼見姬雲嬋露出一副要哭的神情,江白晝給龍熒使了個眼色,後者不情不願道:「你是不是在琢磨以後的事?別憂慮那麼多,活不下去就來找我,不過我要把醜話說在前頭。」

  龍熒語氣嚴肅,盯著姬雲嬋道:「事到如今,你爹必定要殺我滅口,我回不去飛光殿,沒必要再瞞著你了——即便你爹不對我下殺手,我也不是他的忠誠屬下。我是荒火的人,你知道荒火嗎?」

  姬雲嬋點了點頭:「聽說過。」

  龍熒道:「荒火的目標就是推翻上城區,跟我們站在一起便意味著你要與飛光殿為敵,你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嗎?不要著急回答我,你先考慮一下。」

  「……」

  姬雲嬋長這麼大,還沒人用這種口吻跟她說過話,仿佛她的想法至關重要,她的意見值得重視。

  龍熒當然沒那麼重視她,但他和江白晝都把她放在了一個能夠平等對談的位置上,不把她當「不該參與大人紛爭」的小孩,也不把她當「應該待在閨閣里繡花」的女子。

  只問她如何考慮,要選擇站在哪一方,好像在拉一個有用的盟友。

  姬雲嬋心裡沒底。

  她聽話地認真考慮了一番,可她所知有限,心裡隱隱有一些模糊的念頭,尚未成形。

  「其實……」姬雲嬋坦誠地說,「我不想回家,只是因為害怕。」

  仿佛料定了她會這麼說,龍熒看她一眼,口吻更加嚴肅:「那你可知,荒火為什麼能存在?就是因為害怕的人太多。」

  姬雲嬋怔怔的。

  龍熒說:「天下苦難者眾,沒人想一直活在對別人的畏懼之中。你生長的上城區不是天上樓閣,是一道陰影,永生永世遮在下城區數萬人的頭頂上,令他們痛苦難言,夜不能寐。」

  「……」

  姬雲嬋的頭更低了,她忽然覺得自己仿佛有罪,雖然她並沒有親自做過什麼。

  下城區百姓情況如何,她了解得不深,但她見過「苦難者」,比如那些被割斷手腳做成半甲人拿去賣錢的少女。

  她恐懼又厭惡她爹的殘忍,可她享受的榮華富貴,哪樣離得開她爹呢?

  那些用少女們一生的健康和自由換來的銀子,是否有一部分落入她手,變成了她發間的簪花,抑或胭脂綾羅?

  如此一想,身上的穿戴猶有千金之重,壓得她直不起腰,抬不起頭。

  姬雲嬋低聲啜泣起來,喃喃道:「我再也不回家了。」

  她一邊跟隨二人往前走,一邊忍不住問:「可我什麼都不會做,幫不上忙,你們需要我嗎?」

  江白晝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嬋,我們能來到這裡,便是多虧了你的幫忙。」

  聽聞此言,姬雲嬋精神為之一振:「謝謝晝哥哥,我一定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龍熒看了看她沒吭聲,繼續在前面帶路。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或許更久。幽暗的地下使人失去方向感,也幾乎喪失了對時間的感知能力。

  終於,前方出現一個光點。

  隨著他們的靠近,光點逐漸擴大,正是密道出口處火把發出的光。

  江白晝故技重施,使三人一同「隱身」,然後才慢慢地接近出口。

  他們一同放輕腳步聲,離火把尚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江白晝揮出一股水霧,倏地吹熄了火把,門外守衛猛然一驚:「誰?」

  另一個守衛打了個呵欠:「哪有人?今夜風大,別一驚一乍的。」

  「去找火來,重新點上。」

  「你去找。」

  「我不去,你去。」

  「……」

  兩個守衛正在互相推諉,龍熒在黑暗中飛快地出手,不給他們反應的機會,將兩人同時敲暈,「嘭」地倒地。

  除了一隻驚起的烏鴉,沒人察覺。

  三人順利離開出口,外面是一片密林。

  夜太黑,深林無窮無盡,無從辨認地理位置。

  似乎是為了保密,不引人來,除了密道出口處安置了照明的火把,其他地方一片漆黑,他們並沒看見姬世雄的「重兵」。

  但姬雲嬋所說不假,江白晝能感覺到密林里有人,很多人。

  這種感覺令人毛骨悚然,鬧鬼似的,只聞呼吸聲不見人影。

  龍熒正在回想地圖上遺蹟的方位。

  然而,他手中的兩張地圖皆為千年前所制,時過境遷,埋星邑附近的地形發生了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變動。城外這座遺蹟在地圖上標註的五行屬性為「土」,是五個遺蹟的中心。

  它位於「竭澤原」深處。

  「竭澤原」也是古地名,地圖上畫的是一座山丘,山丘下有一片長滿荒草的平原,位於城南。

  現在他們眼前卻是一片密林,可見「竭澤原」已經沒了,變成了「竭澤林」。

  隨便它叫什麼,埋星邑四面八方的荒樹林不少,而城南門外的那片是飛光殿的冶金地——機樞門每年製造大量機械馬車、輪船乃至半甲人,材料都是在下城區挖掘鍛造的。

  原來把冶金地設在這附近,是為了暗度陳倉。

  它正好擋住了更深處的遺蹟,三大世家平時不來,若有百姓誤闖,也能被攔住,沒人會想越過飛光殿的地盤去裡面看看。

  荒樹林有什麼好看的?

  龍熒當初就這麼想,所以從來沒往城南深處走過。

  「晝哥哥。」龍熒四下張望一番,打量暗中巡邏的守衛,低聲道,「現在什麼都看不清,也不便點火。驚動他們無所謂,但林中有多少機關陷阱暫不可知,我們應該謹慎些。」

  江白晝沒聽他在說什麼,竟然有點心不在焉:「我似乎……感覺到了一些東西,就在附近。」

  「什麼?」龍熒和姬雲嬋同時問。

  「不知道。」江白晝說,「是熟悉又陌生的氣味,讓我不太舒服。」

  說罷,他忽然攬住龍熒的腰,另一手攬著姬雲嬋,攜帶兩個大活人仍然輕飄飄地飛起,直飛到樹頂上。

  姬雲嬋險些尖叫出聲,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壓低嗓音問:「我們做什麼?」

  「進去看看。」附近熟悉的氣息令江白晝心神不安,更無耐心等待天亮。

  他帶龍熒和姬雲嬋一直朝前飛行,同時向下觀看——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漆黑。

  太奇怪了。

  江白晝的夜視能力遠遠勝過普通人,即便不點火,不藉助五行戒發光,他也看得清大概。

  即便細節模糊,景物的輪廓總該有的。

  在地面時還好,他們摸得著樹幹,看得見樹影,但稍微飛高一點,地面的一切就仿佛徹底消失在黑暗裡了。

  飛出一段距離後,前方忽見一山丘。

  江白晝放下龍熒和姬雲嬋,三人在高處站定。龍熒正欲開口,下面忽然傳來叫喊聲:「誰人擅闖?!」

  緊接著密林中亮起一片火光,無數守衛盡數現身。

  「我們被發現了?」姬雲嬋嚇了一跳。

  江白晝遠望片刻,搖了搖頭:「不,有其他人來了,我們先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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