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男兒淚


  不對,哪裡不對……何潮推開元希電子的鐵門進去,周圍漆黑一片,沒有亮燈。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怎麼才晚上7點就關了大門熄了燈,以前都是10點後才會關門,路燈徹夜不滅,最主要的是,四下靜悄悄的,沒有一絲人聲。

  難道是走錯地方了?何潮咳嗽一聲壯膽:「有人嗎?」

  無人回應。

  他來到院子中間的大榕樹下,抬頭望去,見二樓莊能飛的辦公室也是沒有光亮,心中的不解和不安愈加強烈了幾分。

  「莊總?有風?馬總監?珺哥?」

  依然沒有回答,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迴蕩,像漂泊的風沒有著落。何潮心中閃過一絲不詳的預感,他三步並成兩步,快速跑到自己的宿舍——和他猜想得一樣,門上貼了封條上了鎖,他進不去了。

  媽的!何潮心中暗罵一句,一腳踹在了門上,門紋絲未動,腳反倒被彈得生疼。他看了看新裝的大鎖,拳頭大小且上了鐵鏈,打消了砸鎖的念頭。

  可是他的全部身家都在宿舍裡面,被褥、洗漱用品以及一些雜七雜八的日常用具。雖然不是很值錢,但他現在沒錢再重新購置一套。這個月的工資還沒有發,他身上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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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也是他最近幫莊能飛尋找貨源,日常開支都是自己墊付,還沒有報銷。

  「你誰呀?」

  幾道燈柱從走廊的一側照射過來,何潮一驚,被燈光刺得睜不開眼睛。

  「我是何潮,回宿舍,怎麼上了鎖?」何潮還以為是元希電子的保安,就想問個清楚,「出什麼事情了,是不是停電了?」

  自從何潮來到元希電子之後,總共發生過三次停電事件,每次都是半夜,停電時間一般不超過3個小時。據辛有風說,深圳目前製造廠加工廠過多,電力供應緊張,經常會區域性停電,如果不是莊能飛關係硬人脈廣,元希電子每周至少要停電兩天。像每次只是半夜停上三個小時,既不影響工作又可以保證睡覺的停電,是關係戶才能享受的待遇。

  「停電?是斷電!」

  幾個人衝到何潮面前,有人推,有人拉,不顧何潮反對,硬生生將他拖到了大門,一把推到了外面。

  「趕緊走,再敢進來,打斷你的腿。」

  自始至終,何潮都被強光手電照射得睜不開眼睛,看不清對方的長相,只依稀可以看到對方一共是三個人。

  「莊能飛呢?我要見莊能飛。」何潮不甘心被趕出去,儘管他大概已經猜到了什麼,「你們放開我,讓我拿走我的東西。」

  「你要見莊能飛?我們劉老闆更想見他,可惜他太草包了,欠債不還跑路了,他這裡的東西,全部用來抵債,誰也別想拿走一針一線。」一個保安手中的長約半米的手電筒一揮,重重地打在了何潮的後背上,「再不走,打得你撒尿都認不出自己!」

  何潮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後背火辣辣的疼,他怒火中燒,有一種想撿起地上磚頭拍在對方腦袋上的衝動。

  「轟……」一道閃電劃亮夜空,一聲沉悶的雷聲在頭頂炸響,何潮瞬間清醒,目光從磚頭上移開,回身看了三名凶神惡煞的保安一眼,「三位大哥,幫個忙,通融一下,至少讓我拿走我的鋪蓋,要不晚上得睡大街上了。」

  「現在大街上睡覺還挺舒服的,哈哈,路邊,公園,天橋下面,鋪張報紙就能對付一晚上。要是嫌吵,可以去梧桐山找個山洞,說不定一覺醒來就成仙了。」

  「滾,趕緊滾!」

  「少跟他廢話。」

  三個人吵吵嚷嚷,一起動手將何潮推到百米開外,其中一人還狠狠踢了他一腳:「再敢回來,老子弄死你。你也別怪我們,要怪就怪你們老闆太無能太絕情,只顧自己跑路不管你們死活。」

  想起辛有風在華強北接到一個電話後倉皇離開的情景,何潮暗嘆一聲,恐怕當時辛有風是得到了消息急忙和莊能飛匯合去了,而他還蒙在了鼓裡。

  只一天時間,他早上出來時,一切如常,晚上回來,元希電子就易手他人了,也算是深圳速度了。

  「三位大哥能不能留個名字,回頭我好……」

  「你好打擊報復我們是吧?行,沒問題,怕你是王八蛋。」一個一臉絡腮鬍子的保安特意用手電照亮了自己的臉,「來,看清楚了,老子叫高英俊,長得帥不?他叫羅三苗,他叫伍合理,記住沒有?我們三個都來自東北,人稱東北拼命三郎。」

  何潮原本是想記住三人的名字,再回來要東西時,好直接找三人商量。不想竟然被對方誤會,只好雙手抱拳作揖:「三位大哥好,記住了,以後有機會請三位大哥喝酒。」

  羅三苗又瘦又黑,卻長了一雙大眼,滴溜溜轉個不停。伍合理名字怪,人長得也怪,正常身高正常體形,卻有一對大大的招風耳不說,還長了一雙三角眼,看人的時候,眯著眼睛斜著看,有陰森之感。

  在深圳的東北人也不少,但和潮汕、湖南相比,人數不占優勢,高英俊一臉絡腮鬍子,小眼睛大鼻子,毫無英俊可言,三人站在一起,別說是東北拼命三郎了,倒像是滑稽三人組。

  「你叫什麼名字?」高英俊拉住轉身要走的何潮,「好讓我們哥仨兒記住你小子,你小子挺有意思,有點倔,又有點滑頭,又挺識趣挺機智,我都想認識你了。」

  何潮嘿嘿一笑,敬了個禮:「報告,我叫何潮,何去何從的何,潮水的潮。」

  一個人走在熱門非凡的大街上,何潮感覺自己確實像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的潮水,沒有方向沒有目的,隨波逐流。

  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他實在走不動了,坐在了路邊的長椅上。開始下雨了,還好頭上是棕櫚樹,寬大的樹葉遮住了大部分雨,但還是有一小部分落在了何潮的頭上和身上。

  何潮翻遍了口袋,只剩下38塊了。壞掉的呼機他沒捨得扔掉,也許還可以修好。除此之外,身上再也沒有值錢的東西了。

  雨越下越大,他左右看看,無處躲雨,就起身到後面摘了一片芭蕉葉,正好蓋個嚴實。躺在長椅上,聽嘩嘩的雨聲,想起來深圳的兩個多月的日子,也不知是眼淚還是雨水一起在臉上肆意奔流。

  曾經的夢想,曾經的雄心壯志,如今都化成了不甘的淚水和飛泄的雨水,何潮心中涌動無數酸甜苦辣,想起遠在北方的父母,想起大洋彼岸的艾木和歷之飛,想起回到家鄉有父母庇護和親朋好友照顧的同學,想起風生水起的周安涌,再想起辜負了他的信任的莊能飛和辛有風,他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在風雨聲中,何潮的哭聲無比渺小,被完全淹沒,甚至激不起一絲浪花。身邊不時有人路過,也有車輛駛過,無人在意他的悲傷和委屈,以及他深深的失落和對明天的彷徨。

  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對自己失去了信心,真想明天就離開深圳,不管是回家還是去哪裡,只要離開這個傷心之地就好。

  雨越下越大,何潮蜷縮在長椅上,芭蕉葉已經無法再完全遮擋磅礴的大雨,他渾身濕透,和落湯雞沒什麼區別。無奈,他只好起來又摘了幾片芭蕉葉遮在身上,還好8月底的深圳,依然是夏天,雨水雖然涼,卻還不是冰冷,還可以承受。

  睡到半夜,雨不知何時停了,何潮起來仰望星空,發現漫天星光無比燦爛,銀河橫亘夜空,如一條銀練。雨後的夜晚的街道,空無一人,昏黃的路燈像是一個個斑駁的夢境,既遙遠又近在咫尺。他感覺到了冷,渾身發抖,想要跑上幾步取暖,卻又邁不開腳步,仿佛雙腳釘在了路面上一樣。

  何潮努力掙扎,卻無濟於事,雙腳依然重如萬斤,被地面牢牢卡住,情急之下,他用力掙扎,雙腳一蹬,只聽到「哎呀」一聲,隨後又「撲通」一聲,有人摔倒在地。

  原來剛才是做夢。

  何潮一激靈翻身坐起,睡意全無,借著路燈的燈光,只見一個人坐在地上,雙手抱著一隻鞋,正對他怒目而視。

  再看腳上的鞋已經被脫了一隻,另一隻也被脫下了一半,頓時明白了什麼,從長椅上一躍而起,搶過對方手中的鞋:「滾!再敢搶我的鞋,一腳踢死你。」

  對方拍了拍胸口,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他年約40上下,一身短衣短褲,破爛無比,腳上一雙拖鞋已經只剩下了半截,T恤到處是洞。短褲也是一隻褲腿長一隻褲腿短,又黑又瘦的他身高一米七以上,看上去頂多50公斤。

  倒是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在黑暗中閃動貪婪的亮光。

  「你打不過我,好漢不吃眼前虧,識相點兒,把鞋給我,我不搶你身上的錢,怎麼樣?」對方用力拍了拍胸膛,「我顧良說話算話,等我發達了,百倍回報。」

  「姑娘?就你還姑娘?別逗了。」何潮被逗笑了,他也知道是顧良普通話不標準,不過還是笑個不停,「既然你是姑娘,我也不和你一般見識了,你現在走,我保證不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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