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七十年前,錯過的機會


  厚厚的文書放朱由校面前,他坐在大殿上方,樞密院的年輕人站在大點下方中間的大堂上,而內閣老臣們端坐兩旁,打量著年輕人們。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其實年輕人們與內閣的的老臣,私下裡都是見過面的。這位剛剛入京為官、在官場上經資歷尚淺的年輕人,那肯定要從上到下都是要見一面,登門「拜訪」,打點一番的,一是疏通人脈,以更好地快速融入這個整體;二來,也能打聽一些京城官場上的規矩。內閣是這個帝國的權力中樞,自然是拜訪的重要目標。

  而閣老們也都清醒地明白,當今天子並不是一個安分的主,所以對這個剛剛設立的並被皇帝寄予厚望的部門也是十分的重視,很感興趣。

  但他們不能主動邀請這些年輕人,一來不合規矩,長幼尊卑;二來未嘗不有結黨之嫌,雖然如今的大明朝野叫得上名字的官員多少都有些黨派的影響,但是結黨營私總歸來說不是一個好詞。況且皇帝剛剛召見這些年輕人,如果馬上主動與之見面,皇帝又會怎麼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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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熟知官場規矩的他們一直在等待這些年輕人的登門,並基於熱情的歡迎,以關愛下屬、提攜後輩的寬厚長者的形象。

  逢年過節的時候,疏密院的年輕人們也是會像其他官員一樣給閣老們送些禮物,以表心意的。

  但是在這種正式場合,雙方還是第一次見面的。朱由校看著面前桌子上的文件,又看了看站在中間,等待皇帝回復並且被大學士看得緊張的顧問們,瞧了一眼兩旁對文案內容有些好奇的大學士。

  他只覺得氣氛變得似乎有些尷尬。

  「從今日,樞密院的文案一式兩份,一份給我,一份送往內閣吧。」

  當時之所以如此安排,讓樞密院的文件只送給自己一人。除了保密以外,也有對內閣的不信任;這種舉動雖然有些好處,但是卻容易讓君臣產生間隙,對於那些年輕人來說,也讓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官員們的孤立。

  而現在情況不同,那個已經與自己徹底一心,君臣一體,再把他們完全的排除在外,已經沒有必要了。此時,大明的決策層、統治集團的核心層已經達成了思想上的統一,改革要速了。

  「臣遵旨。」張慎言起身答到。

  「別站著了,賜座。」顧問們站在低處,而三面都有目光,朱由校能感受到他們的緊張。

  聽了這話,他們立馬謝恩,隨後很規矩的坐到了老人們的後面,長幼有序。

  朱由校也坐了下來,開始認認真真的閱讀這份草案。

  一翻開文案,發現第一頁的並不是草案,而是一篇疏:

  「其大者曰宗室驕恣,曰庶官疾曠,曰吏治因循,曰邊備未修,曰財用大虧,其他為聖明之累者,不可以悉舉,而五者乃其尤大較著者也。」

  文章開篇便提出了如今大明的五大弊病,十分恰當合理。粗看了一遍覺得眼熟,細想一番才發現似乎是張居正的《論時政疏》。朱由校臉色有些古怪,內心很是起伏。

  張居正在自己將其平反後,口碑在官方之中也是快速的回升,這位大政治家、大改革家的許多仁政、善政也被重新賦予了應有的評價,而許多嗅覺敏銳,政治敏感的官員們也感受到變革的預兆。

  在今日,這群尚且稚嫩的改革者引用的這篇大改革家的雄文,讓朱由校覺得有些振奮。可又看了看文章,數十年前,張居正提到的那些問題,在幾十年後的今天的大明依然存在著,並且幾乎沒有絲毫的好轉,又使他不由得有些唏噓。

  這篇文章,張居正20多歲剛剛入朝為官,是寫給嘉靖皇帝的,可惜結果卻是石沉大海,完全沒有任何反響。而今天這些年輕人就坐在自己旁邊,朱由校誓要鬧個地府點讚。。

  「今一、二宗藩,不思師法祖訓,制節謹度,以承天休……陵轢有司,朘刻小民,以縱其欲。」

  「今國家於人材,素未嘗留意以蓄養之,而使之又不當其器,一言議及,輒見逐去,及至缺乏,又不得已,輪資逐格而敘進之,所進或頗不逮所去……所謂庶官瘝曠者此也。」

  「考課不嚴,名實不核,守令之於監司,奔走承順而已……賄多者階崇,巧宦者秩進……正直之道塞,勢利之俗成,民之利病,俗之污隆,孰有留意於此者乎?所謂吏治因循者此也。」

  「今虜驕日久……小入則小利,大入則大利。邊圉之臣皆務一切,幸而不為大害,則欣然而喜,無復有為萬世之利,建難勝之策者……邊備未修者此也。」

  看到這裡,朱由校想到去年遼東的淪陷,心中有這極大的悲憤,隨後又提朝中的大臣當感到可恥。可惜,現在的朝中已經有相當一部分人已然是無恥之恥一一無恥也。

  當時是嘉靖末年,張居正認為邊患在蒙古,那時也確實如此,女真在當時還是大明的臣屬,建洲也是大明的屬地,覺昌安(努爾哈赤的祖父)還是大明的官員。可如今呢,蒙古的危機猶在,而後真女真卻成為了心腹之患;七十多年過去了,情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愈演愈劣。

  朱由校繼續的往下看。

  「夫以天下奉一人之身,雖至過費,何遂空乏乎?則所以耗之者,非一端故也……所謂財用大匱者此也。

  張居正認為當時的大明朝,最大的問題有五:宗室驕橫,占用過多國家資源;政府人事任免有巨大問題,年輕有能力的人因為資歷無法上升,大量官職被不合格的人占據;官員貪污腐化,尸位素餐;監察部門已經夯沉一氣,同流合污;國家財政入不敷出,每年都出現巨額赤字,許多重要的朝廷事務由於缺錢而無法辦理;言路閉塞。

  看完這篇議引文,朱由校站了起來,收拾了下面的群臣一圈,開口說道:

  「張居正在七十多年前就已經把大明的問題全都提了出來。可六十年後的今天,我們依然沒有讓他們解決。朝廷諸公都應當為此感到羞愧。」

  隨後,他又將頭轉過去,看向了樞密院的的顧問們:「你們找到了那些問題的解決方法嗎?草案寫的是哪方面的?」

  沈廷揚站了起來:「回陛下,上柱國(張居正死後追贈的官職)不僅僅提出了問題,他也提出了問題的解決方法。」

  聽了這番,朱由校重新坐下,繼續翻看起來。在《論時政疏》的後面是張居正的又一篇文章《陳六事疏》,這是已經晉升為內閣大臣的張居正提出的解決問題,系統提出了自己的改革綱領在隆慶時期上書,希望皇帝支持改革,可惜依然是石沉大海一一隆慶皇帝沒有採納張居正的建議。僅批示一句:「知道了。「就將這一份充分體現張居正改革思想的文件束之高閣。

  朱由校對這個故事的經過有大致的了解,但這篇文章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都未曾仔細看過。

  六事指的就是六個他認為大明政府需要緊急處理的重要事務:

  一曰省議論:

  「臣聞天下之事,慮之貴詳,行之貴力,謀在於眾,斷在於獨。……臣竊見頃年以來,朝廷之間,議論太多,政多分更,事無統紀……伏望皇上主宰化機,掃無用之虛詞,求躬行之實效。欲為一事,須審之於初,務求停當,及計慮已審,即斷而行之。」

  在張居正看來,為害最大的便是「議論」,大臣們互相攻訐,否定對方的政策與提案,但他們所支持或反對的卻並不是事物本身,這也造成了國家無休無止的內耗與極低的的效率。

  朱由校看了也很認同,因為這與自己加強皇權收回權力,乾坤獨斷的目的相吻合。

  二曰振紀綱:

  「近年以來,紀綱不肅,法度不行,上下務為姑息,百事悉從委徇,以模稜兩可謂之調停,以委屈遷就謂之善處,法之所加,唯在於微賤,而強梗者雖壞法干紀而莫之誰何……伏望皇上奮乾剛之斷、普離照之明,張法紀以肅群工,攬權綱而貞百度,刑賞予奪,一歸之公道而不必曲徇乎私情。」

  一個國家的法律是其國家統治階級意志的表現,使統治階級為了將自己利益最大化的行為賦予合理性、合法性,同時又不得不向被統治階級進行一定妥協的產物。

  在此時國家的法律被踐踏,被這個國家的主人。財富與權力相互勾結,庶民何以為生。將整個國家用法律與紀律進行貫徹,清理吏治,這也符合朱由校的心思。

  三曰重詔令:

  「應勘應報,奉旨行下者,各地方官尤屬遲慢,有查勘一事而數十年不完者……伏望敕下部、院等衙門,凡大小事務,既奉明旨,須數日之內,即行題復……嚴立限期,責令上緊奏報,該部置立號簿,發記註銷。如有違限不行奏報者,從實查參,坐以違制之罪,吏部即以此考其勤惰。」

  這裡指出的是官僚的惰性,互相推脫,導致整個政府運行的效率極低。而張居正的建議包含著兩個方面,即立威與立法。立法,指的是一套相當嚴密的制度體系,也就是「考成法」。

  關於立威的問題,張居正關心的不僅是君主的絕對權威,而是注重君主和官僚機構之間的溝通渠道的暢通,重新樹立政府的權威。

  但是由於身份的原因,朱由校必然會對此進行一定的扭解。他要的不僅僅是樹立政府的權威,正要更要樹立皇帝的絕對威權。

  他要建立一個以自已為核心的,由忠誠的技術官僚與軍官團所組成的統治系統,並且尋求在實質上控制社會中的一切方面,不論經濟、教育、藝術、宗教、科學還是道德,將官方宣告的意識形態滲透進社會結構的最深處。

  四曰核名實:

  「今用人,稱人之才,不必試之而以事,任之以事,不必更考其成,及至賁事之時,又未必明正其罪……士大夫務為聲稱,舍其職業而出位是思……臣願皇上慎重名器,愛惜爵賞,用人必考其終,授任必求其當,有功於國家,即千金之賞,通侯之印,亦不宜吝,無功於國家,雖顰睨之微,敝袴之賤,亦勿輕予;吏部嚴課之法,審名實之歸,毋得概引復職,濫給恩典。」

  綜核名實是張居正政治思想中十分重要的概念,基本內涵是根據實際政務考課官員,以求解決官僚體制中人的素質和使用問題。

  五曰固邦本: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臣竊以為,矯枉必須過正,當民窮財盡之時,若不痛加省節,恐不能救也。伏望皇上軫念民窮,加惠邦本,於凡不急工程,無益征辦,一切停免……吏部,慎選良吏,牧養小民,實心愛民乃與上考稱職,不次擢用,干理薄書而無實政及於百姓者,其貪污顯著者,嚴限追贓,押發各邊……豪強兼併,賦役不均,花分詭寄,恃頑不納田糧,偏累小民。各衙門在官錢糧,漫無稽查,假公濟私,官吏滋弊。」

  在這一部分,朱由校看到了儒家傳統的民本思想。在整個封建時代,底層小民沒有表達自己意見的機會,他們的疾苦不被察知、所受的壓榨無處申訴,起義是他們表達憤怒的惟一方式,「非民之好亂,本於吏治不清,貪官為害耳」。

  這一點朱由校,也是知道的,「致理之道,惟在於安民生,安民之要,惟在於察吏治」,而人君駕馭官員的手段無非是「賞、罰、用、舍「四字而已。可惜知道歸知道,朱優秀還是太年輕,沒有過多的政治手腕,難以知行合一。

  六曰飭武備:

  「夫兵不患少而患弱,今軍伍雖缺,而糧籍具存,若能按籍徵求,清查影占,隨宜募補著實訓練,何患無兵……目前自守之策,莫要於選擇邊吏,團練鄉兵,並守墩堡,令民收保,時簡精銳,出其空虛以制之……」

  看完了這篇文章,朱由校看著底下的群臣,大家都一言不發,無言以對。

  七十年前,一個人提出問題,同時又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並且為了解決現實問題,不斷的努力實踐與探索。而今天,一切與七十前別無二致,甚至變得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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