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那個下午的江城,太陽很好,風很大,吹在身上很奇怪的又涼又熱,天空也是格外的藍,像草原上見到的那種,飛機飛過的時候,划過兩道長長的白線,抬眼看去,寬闊暢懷,似乎一切都充滿希望。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雖說是炎炎夏日,卻又像極了春天時的草長鶯飛。沿岸的海面波光蕩漾,水波閃閃,光亮刺在行人眼角,倒也覺得溫柔至極。
沈嘉出現在咖啡店門口,是半個小時後。
她像往常一樣,推開門,目光找尋了一圈,看到孟真正在打掃衛生,手裡拿著掃把,彎著腰,動作很輕很慢。
孟真倒是抬頭,笑:「嘉嘉?」
沈嘉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她看著面前這個溫柔了歲月的女人,目光漸漸淡了下來,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頓了一下才道:「姐,給我煮一杯咖啡吧。」
孟真慢慢站直了。
沈嘉:「多加點糖。」
孟真沒說話,拎著掃把靠在櫃檯邊上,在水池沖了一下手,開始認真的做起咖啡,細緻到每一個環節。
「你很少喝咖啡。」孟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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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是背對而坐,面對的是幾張空桌,白牆,空蕩蕩的過道,她沒有轉頭去看孟真,只是說:「偶爾也想喝。」
孟真問:「怎麼不見小嚴呢?」
沈嘉輕輕「哦」了一聲,說:「我們回了一趟煙霞巷,忽然想起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他在不太合適,沒讓他跟著。」
「那你還有時間過來?」
沈嘉低了低頭,側了側臉,看向落地窗外,太陽曬得柏油路都快起了皮,小樹又細又矮,馬路邊上的停著的車門窗緊鎖,只是後視鏡反光,刺了眼睛。
她慢慢道:「想和你聊聊天。」
此時咖啡已經煮好,孟真看著沈嘉挺直的背,目光落在外面,半晌又收回來,沉默的笑了笑,把咖啡端了過去。
孟真說:「嘗嘗味道。」
沈嘉點頭,看著這白色小瓷杯,咖啡最上面還有一層拉花,她低頭吹了吹,拉花歪歪扭扭,便笑了:「姐,你坐。」
孟真在她對面坐下。
沈嘉問:「怎麼現在沒什麼客人?」
孟真說:「一般到了傍晚人才會多起來,這個點又悶又熱,沿岸邊上就是這樣,晚上涼快了才有人來。」
沈嘉偏頭看向外面:「我還記得讀高三的時候你來江城,說要旅行一年,過一過自己想要的生活。」說罷將目光偏回來,看向孟真,「現在算嗎?」
目光對視,孟真淡淡笑了:「當然算。」
沈嘉往後一靠,慢慢吐了口長氣,看著咖啡上的拉花,說:「要是外婆還在多好,那時候她擔心你的狀態,總是不讓我去煩你。」
「外婆還說過這個啊?」
沈嘉:「說的挺多,不過她不讓我對外講,怕你難過。」
孟真目光一頓:「怎麼好端端說起這些,是不是和小嚴鬧矛盾了?他剛出獄你得多理解,可不能使性子——」
「姐。」沈嘉忽然叫道,「我只是想外婆了。」
孟真無聲的看著她,漸漸將肩膀塌了下來,偏過頭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馬路,小樹,刺眼的光,笑了:「時間過得真快,外婆都走了快三年了。」
沈嘉:「我最近辦案子,老想起外婆。」
「案子很棘手?」
沈嘉說:「琻琻的案子。」
孟真長長的「哦」了一聲,道:「琻琻也是挺可憐的,不是說已經抓到兇手了嗎,怎麼看你這樣,是還有疑問?」
沈嘉:「有,要不你幫我分析分析。」
孟真一臉無辜的表情:「我?」
沈嘉從包里拿出那張照片,背面朝上,一點一點,推到孟真面前:「姐,你先翻過來看看。」
「什麼呀?」孟真看到照片的一刻,目光平靜的厲害,甚至皺眉道:「這是我在宏宇中學讀高中的時候,好像參加合唱團的照片,你怎麼會有?」
沈嘉:「碰巧找到的,查案子嘛,就很多細枝末節都會發生,還挺巧的,對了,你旁邊的人還記得嗎?就是他給陸嚴補的課。」
孟真沒什麼印象的搖了搖頭。
沈嘉平靜道:「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溺水案,還有五年前的煙霞巷拋屍,包括琻琻的事情,他已經認罪。」
孟真:「是嗎。」
「姐,你真一點想不起來?」
孟真:「時間太久了。」
沈嘉應了聲:「但是警方懷疑,這三個人不是他殺,也就是說真正的兇手可能還逍遙法外。前兩個是被勒死,最後一個是溺水,姐,你大學讀的護理,又在醫院做過護士,不說溺水了,你覺得兇手要勒死被害人,一般會選擇什麼兇器啊?」
孟真撓了撓鬢角,擠出一絲笑意:「我不做護理都這麼久了,這些事情不問法醫問我幹什麼,我能幫上什麼忙呢。」
沈嘉:「這不是隨便聊聊嗎。」
「怪嚇人的說這些。」
沈嘉目光垂下去,輕道:「嚇人嗎?你們學護理的不應該對這些挺習慣的,我記得你大學的時候還有解剖這門課。」
孟真沉默了一會兒,說:「可能因為這個,我轉行了。」
沈嘉歪了歪頭,聲音輕佻:「那我們就聊點不害怕的?」
孟真抬眼。
沈嘉皺了皺眉頭:「煙霞巷拋屍案,姐你還印象嗎?」
「我一直在家曬太陽都不出門,哪有心情管這些,倒是你,那時候對這就挺好奇,我沒說錯吧?」
沈嘉扯了一下嘴角:「記性挺好啊。」
孟真笑笑:「我也只記得你的事。」
沈嘉的手握著咖啡杯,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杯身,像是在回憶道:「我記得那個案子是在08年的中秋節第二天,但是屍體是隔天早上發現的。當時我就在想,為什麼兇手要選在那個地方拋屍,不擔心被發現呢?後來我想通了,兇手應該是遇到了什麼意外情況。」
孟真嘴唇緊抿。
沈嘉:「前幾天我們發現案發現場其實就在煙霞巷後面,一間房子裡,兇手以某種理由將被害者誘騙殺害,要拋屍的話肯定得穿過巷子,可是遇到了什麼才決定臨時起意拋在煙霞巷呢?姐,你有什麼想法。」
孟真愣了一下:「我哪想得到這些。」
沈嘉說:「會不會遇到熟人?」
孟真的視線慢慢抬起,看向沈嘉。
沈嘉說:「我記得那天我發燒了,是和陸嚴一塊回去的,路上還對他發脾氣,幸好遇見姐你了,他才逃過一劫,要不然揍他的心都有。」
孟真唇角動了動。
沈嘉:「再說琻琻——」
「嘉嘉。」孟真打斷道,「我沒你膽子大,別老說這些,你讓姐晚上還能不能睡個好覺了啊。」
沈嘉:「難得說說。」
孟真吸了口氣。
沈嘉喝了一口咖啡,明明放了很多糖,可她還是覺得很苦,輕道:「那天是林溪生日,琻琻是深夜回去的,沒有想到就再也見不到了。」
孟真:「都過去了。」
沈嘉的手指又開始一下一下的敲著杯子,自顧自道:「我看過琻琻的屍骨,勒死的痕跡非常整齊,沒有其他掙扎的痕跡,這說明她毫無防備,或許有可能認識兇手,你覺得呢,姐?」
沈嘉說完這話,看著孟真。
「還有最近的溺水案,有目擊證人說看見有人跟蹤被害人,個子不高,可是他一米八一。」沈嘉指了指照片上的周智,「我就覺得奇怪。」
孟真目光朝下:「也可能看錯了吧。」
「最近我也一直在想,如果兇手是他,他為什麼還要用那麼笨的方法,看似是綁了我,順理成章讓我發現作案現場,指認他就是兇手。只是他沒有想到,我會那麼快被找到。找到了也沒關係,不殺我的理由他也可以隨便找一個,舊相識?一時心軟?然後無路可逃卻還想拖延時間,把自己藏在一個地方,像是聽天由命,被抓到後和盤托出一副解脫的樣子。」沈嘉說,「一切都沒有破綻。」
孟真沉吟片刻,笑了。
「但是他太淡定了。」沈嘉說。
「他一直這樣。」
話音剛落,沈嘉倏然抬眼。
孟真似乎意識到什麼,笑了笑:「我也是剛想起來,讀書那會兒很少打交道,一時沒什麼印象。」
沈嘉看了孟真半天:「也是。」
「你就是想太多了。」
沈嘉偏頭一笑:「也許是我想多了,我們說點輕鬆的吧,陸嚴出來後我擔心他太頹廢,中午還帶他去書店買書,沒買到合適的,要不姐,你推薦幾本?」
孟真笑說:「我現在都不看了。」
沈嘉:「我記得高三那時候,你可愛看書,每次我放學回來,外婆繡花看電視,你就在旁邊看書,那本書叫什麼來著?」
孟真未語。
沈嘉皺眉:「想不起來名字,不過好像是和一種女生之間的文字有關,是叫女書吧?
孟真坐直了。
「這三起案子——」沈嘉慢慢說著,盯著孟真,一臉遺憾的樣子,「也都和女生之前的感情有關。」
孟真目光未動。
「說到這個,挺好奇當初你突然回江城的事兒,外婆說也是感情問題,不過她不讓我多嘴。」沈嘉唉了一聲,「怎麼我越說越多了,姐,你都聽不下去了吧?」
孟真的表情慢慢變了,只有一瞬間,又轉而笑了。
「你好奇的地方一直都挺奇怪。」孟真說。
沈嘉沒說話。
孟真一隻眼抖了抖:「確實聽的頭疼。」
沈嘉敲著杯子的手指停了。
孟真慢慢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玻璃門口,看著外面的天空,緩緩道:「我雖然學過護理會煮咖啡,但對於刑偵多少也有些了解,沒有證據的猜疑毫無意義。嘉嘉你說了這麼多,姐不傻。」
說著,玻璃門被打開了。
沈嘉輕輕叫了一聲:「姐。」
夕陽落進來,晚霞鋪滿天。
沈嘉目視前方,看著夕陽透過玻璃窗落在白色牆壁上的光影:「琻琻失蹤的前一天,我們去吃火鍋,她那天特別開心,還喝了點酒,走的時候要打包,菜掉進湯里,那湯多燙啊,她把我推開,卻把自己的脖子燙了一個泡。」
孟真站在門口,目光低垂。
沈嘉:「我想兇手應該想不到,勒死琻琻的那個作案工具上,或許會留下一些證據吧,哪怕時隔五年。」
孟真面無表情。
外面的風席地而起,像是一個信號,猛地吹了進來。馬路邊上停的那輛車,車門很快被推開,程誠和張藝走了下來,後面跟著幾個同事。
沈嘉還在那坐著,只是眼含熱淚。
她沒有嚎啕大哭,淚水順著臉頰緩緩留下,似乎在此時,她才覺得自己活著。又或者從外婆的遺物里發現那條孟真的圍巾開始,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證物在她去見周智的時候,已經送去法醫鑑定。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她又該何去何從。
牆壁上的光影慢慢變淡,直至褪去。
她始終沒有回頭去看,也聽不到他們說了什麼,只知道很快身後的人都走了,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沒有打擾。耳邊只有大風吹過的聲音,打著玻璃嘩嘩作響,這麼溫柔的夕陽傍晚,風居然這樣熱烈。
想起來這之前,她讓程隊給她點時間。
程誠說的是:「孟真有重大作案嫌疑,我們必須馬上提審。如果你想知道具體情況,我可以告訴你一點,經過查證,當年在宏宇中學,有關周智的那個傳言,其實說的是孟真。」
不過半日,風雲已變幻。
她在那說不清坐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馬路上亮起了路燈,外面有了行人走過的聲音,說說笑笑,何等熱鬧。她卻覺得全身冰涼,孤獨至極。外婆那時大概也如此吧。
怎麼覺得一切就像做了個夢。
夢裡的時候,她還在讀書,江城的傍晚總是很美,她會背著課文穿過小巷回家,吃一碗外婆做的熱乎飯,還會聽見隔壁陸奶奶訓陸嚴,他嬉皮笑臉的閃躲,隔著牆喊她。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夢醒的時候,她又坐到這,聽到的是一片寂靜,寂靜的海水拍打著暗礁,霓虹燈下波光一片,有人在遠方放起焰火,明亮的像白天太陽最好的樣子。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沈嘉麻木的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那是一串本地的陌生號碼,有些熟悉,好像有某種感應似的,愣了片刻,接了起來。
「朝右看。」
陸嚴聲音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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