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七 王之心
剎那的變故讓所有人都驚呆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曠野之上原本如天神一般持劍殺來的芙麗蒂婭,現在渾身光芒暗淡,單膝跪地劇烈喘息,手中的太陽神劍也暗淡無關,徑直插入泥土之中,支撐著她的身體。
在她身後是百萬大軍,鍊金飛艇, 機械魔傀......
但是沒人敢動,因為在她身前站著一頭巨龍。
準確來說,是兩頭。
美麗優雅的虹彩龍看見姐姐竟然眨眼間衰弱到此等境地,焦急無比,連忙振翼飛了下去,變為人形想要攙扶她。
奧安沒有阻止, 他冷漠地看著。
莉莉站在軍隊後方,用魔法眺望著這一幕, 心中有些不忍。
這些日子來,她已經把虹當做了自己的好朋友,她的世界很小也很孤寂,每一個值得信賴的朋友對她來說都是不可拋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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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奧安要做什麼,她跟著龍主人已經很久了。
就像奧安當初要她親手殺人一樣,現在虹也要面臨一次「洗禮」。
只有經過這種殘酷洗禮的人,才配與他走下去。
這種洗禮,叫作——「直面真實」。
她曾經,就直面了真實,直面世界與你為敵的真實,直面再無一絲被人類被世界接納的希望,只有走向毀滅一條路的真實。
血淋淋的真相,比刀子更傷人心。
唯有直面如此真實,才能在這條邁向巔峰的路上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奧安也面對了真實,他面對的真實叫作「別無選擇」。
所有的一切,都被更高的存在所掌握,命運不過是被安排好的劇本, 但他別無選擇。
要麼失去一切, 要麼順從「神」的意志, 用自己燃燒生命闖蕩的故事給那些高維甚至超維的存在們聊以慰藉。
現在,虹也需要面對世界的真實。
奧安知道,這很可能讓這個天真呆萌的小笨蛋心智崩潰,但他必須這麼做。
現在,原野上靜寂無聲了,無論是人類大軍還是異族軍隊,全都沉默地看著。
沒人膽敢有異動,甚至沒人敢出聲。
軍令,已經被遺棄,沉寂的曠野上凝固著劍拔弩張的氣氛,但現在只有肅穆。
世界忽然安靜了下來,震天的喊殺聲號角聲全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感到一種神聖,這神聖來源於超凡的神性,從被風吹拂微微搖曳的綠草上傳來。
現在,陽光慰撫著這片原野,在兩隻軍隊之間,一頭威嚴而猙獰的巨龍盤踞著,在他身前的草地上, 蓋世的皇帝持劍不甘地與他對視。
命運的抉擇要降臨了。
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無論是人還是魔獸還是精怪, 全都感到一種命定的終極要在此刻降臨。
女帝試圖站起身來,但她做不到,她現在連維持這個姿態都很困難。
這令芙麗蒂婭萬分惱怒,她現在似乎在向奧安臣服,如同騎士向君主宣誓效忠一般。
但她怎可能效忠,她要是一統天下的皇帝!
可她無法起身,所有的力量都被吸去了。
一頭美麗的彩翼巨龍落到地上,她的鱗她的角她的翼都是完美的造物。
她變成一位美麗的人類少女,穿著一襲脫俗的霓裳,戴著一頂神聖的王國,焦急地向著芙麗蒂婭跑來,嘴裡喊道:「姐姐,你怎麼了?」
芙麗蒂婭看著向她跑來的妹妹,對方眼裡滿是關心和擔憂,哈,真可笑啊,難道那頭巨龍還沒告訴她,是我囚禁了你,是我剝奪了你的自由,是我飲你的血登上王座的嗎?
可笑,可笑,太可笑了!
自己背叛了諾言,自己給她的關懷稀薄的可憐,自己只是把她當成一個稱王的祭品罷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你還要關心我!
她嘶啞地張口,對著那道心裡的彩虹咆哮:「滾開!離我遠點!」
虹不敢置信地停下身子,美麗的大眼睛中淚水盈盈:「姐,姐姐,可是你現在......」
芙麗蒂婭再也忍不住了,她歇斯底里地大吼:「滾!要不是你,我豈會淪落到這等地步!」
虹不知所措地啜泣:「姐姐,虹做錯什麼了?姐姐,我改好不好?姐姐,不要丟下我......」
她哭的像個孩子,失去了她最珍貴的玩伴。
芙麗蒂婭忽然想伸手拂去她臉上的淚痕,但她此刻連咆哮的力氣都沒有了。
奧安冷眼看著,沒有任何舉動。
所有人也只是看著,沒有任何舉動。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神聖而詭異,似乎天地間的光明......
都在向著那位彩虹的女兒朝拜!
只有超凡才能看見的,無窮無盡的神聖輝光,從這位女帝身上發出,被那頂王冠所吞噬。
這些輝光如此神聖,在皇帝的背後形成了一道絢麗的彩虹,向著那位歸來的主宰涌去。
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感覺到頭頂的王冠似乎在吸納著什麼力量,與此同時自己體內的龍血如此的滾燙。
她能感覺到,周圍的光「活躍」了起來,它們在歡呼它們在雀躍,就連天上那輪照耀世間的太陽也為她披上金輝,這些光明簇擁著她,如同臣民覲見君王,為她進行神聖的加冕。
王位已經奪回,現在要奪回王的權柄。
芙麗蒂婭感受著體內力量的流失,她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原本無匹的神力,憑空被什麼奪走了一樣。
但是看著那頂彩色水晶鑄就的絢麗王冠正在折射輝光,她就隱隱明白了。
人類竊取了那位龍王的權柄,現在歸來的真王要將其重新奪回。
這終究不是屬於他們的力量。
這種手段聞所未聞,誰能想到那位龍王留下的神器還有此等功效呢?
她失敗了,毋庸置疑。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所以她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
看著前方那頭如獄高山般的巨龍主宰,那雙威嚴而神聖的黃金龍瞳里並沒有對失敗者的嘲諷,而滿是一種英雄相惜的尊敬。
現在,還有什麼手段能逆轉局勢呢?
虹還是走到了姐姐身邊,芙麗蒂婭再也發不出一絲驅逐的聲音。
她輕輕抱住了姐姐,臉上的淚痕還沒褪去:「姐姐,不要,不要打了,我們一起,活下來......」
一起,活下來......
芙麗蒂婭知道,只要自己願意屈服,奧安會放她一馬,無論是出於對她能力的欣賞,還是看在虹的份上。
可是!自己怎能屈服!
我是皇帝,我是一位驕傲的王者!
她虛弱地倒在虹懷裡,越是離虹近,那頂王冠吸取的也就越厲害,最後微薄的神力和生命力正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流逝,本弱小的妹妹氣息卻在迅速強大,連她自己也感覺不到。
她靠在妹妹的軟肩上,伸出手抱著她,眼神卻看向妹妹身後的巨龍。
奧安變成人身,龍翼收在身後,額上的龍角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著冷冽而肅殺的光芒。
他向著芙麗蒂婭走去,卻不靠太近,只是用那雙金燭般的龍瞳與她對視。
芙麗蒂婭的眼睛很美,帶著飛揚而凜冽的神色,像是一位將軍,她的眼眸因為皇血也有著金色,不過由於是平民混血,還帶了點棕色。
她察覺到了奧安的視線,他們是敵人,但心靈卻仿佛相通。
「你輸了。」奧安停下腳步,站在離兩人前十米的地方。
「我知道。」芙麗蒂婭垂下眼帘,默然無聲。
奧安張開嘴唇,無聲嗡動。
芙麗蒂婭默默聽著,這秘密的交談只有她們二人知曉,通過心靈的窗口,兩位王者交流著,新王為舊王舉行退位與處死儀式。
忽然,她抬起眼睛,裡面驟然燃起了烈火!
原本輕柔環抱住妹妹的手臂,驟然亮出一把金燦燦的匕首!
芙麗蒂婭一把將虹的脖子鉗住,將這把上古遺留下的儀式匕首抵在妹妹的嬌嫩的肌膚上。
虹是個笨蛋,她不懂防備姐姐,就算她已經獲得了虹彩神力,在這把超凡神器前一旦被割喉也有隕落可能。
何況,這把匕首本就是用來抽取輝日神力的。
只要再奪回輝日神力,用虹要挾對方,自己還有翻盤的可能!
少女不知道姐姐為什麼要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但她意識到了不對。
原本可以依靠的姐姐,原本唯一關心自己的姐姐......
似乎,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好?
跟著奧安的這段時間裡,她見識到了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
原來太陽在夜裡安眠,月亮和星星在白天睡覺,大海里有著長角的蛇和會說話的人魚。
還有關心自己的同伴,做飯很好吃的莉莉,傲嬌毒舌的貓貓,會飛的青蛇,湯很美味的尖耳朵精靈......
之前被關在地下抽血,姐姐只是給她講一個老套的童話故事就心滿意足。
現在見識到了外面的美好,明白原來那點關心微不足道。
可是她怎能忘記呢,在那黑暗絕望的日子裡,是姐姐支撐著她活下去。
原本她其實什麼也不懂,被人類囚禁起來抽取龍血她沒有概念,甚至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一輩子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也不會覺得遺憾,因為在她的眼裡世界就是那個小小的黑暗地牢。
可是芙麗蒂婭帶著那本故事書闖入了她的世界,黑暗迎來了一縷光明。
她開始好奇開始期待,同時也無比依賴著「姐姐」。
在那數百載的光陰里,她的純真給芙麗蒂婭帶來了慰藉,驅散了她內心的陰霾,芙麗蒂婭又何嘗不是她心裡的太陽呢?
一想到姐姐她就會覺得溫暖,很久以前芙麗蒂婭曾抱過她,現在她也無法忘懷。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假如我從未見過光明。
是「姐姐」讓她感受到了光明,這是她陰暗世界裡第一道光。
就算後來奧安闖入了她的世界,帶她突破了枷鎖的束縛,獲得了自由,可以在藍天翱翔在大海暢遊在地上打滾,她也忘不了姐姐,那個給她帶來第一縷光的人。
幼獸就是這樣,會把第一眼見到的人當媽媽。
在她心裡,姐姐的地位甚至比奧安還要高。
她覺得姐姐一定不會害她不會騙她,這種信念如此根深蒂固,外人根本無法理解她的想法更別談改變她了。
奧安理解這個小笨蛋眼裡的世界,大概是美好的童話一樣吧,自己和芙麗蒂婭的決戰,在她眼裡應該只是朋友間生氣的那種,哭一哭撒撒嬌自己就會心軟,然後和好如初,大家一起幸福地活下去。
「可是世界,不是這樣的啊......它很冷血,很殘酷,我不能讓你,活在童話里。」
奧安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眼前被挾持的虹,她那雙瑰麗的彩瞳里滿是驚恐和不解。
姐姐怎麼會害自己呢?
但他也沒法改變虹的想法,他必須讓虹自己明白。
能夠做到這點的,只有芙麗蒂婭。
「姐姐,為什麼要......」少女啜泣著低聲輕語,「虹做錯了什麼嗎?」
她分明如此強大,芙麗蒂婭分明已經如此虛弱,只要她反抗,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皇帝就會瞬間被碾碎。
但是她空有王之力,卻沒有王之心。
芙麗蒂婭失去了王之力,但她的心從未變過,就算淪落如此絕境,也尋找著翻盤的可能。
於是弱小的她挾持了強大的巨龍。
力量的強弱與否,並不能成為強大的評判標準。
「虹,你還是那樣,軟弱,愛哭,天真......」芙麗蒂婭的聲音聽上去有種悲壯感,她娓娓道來,「但是,這個世界沒有你想的那麼美好。」
她深吸口氣,在妹妹的耳畔一聲聲把殘忍的真相說出:「聽著,我只是把你當做工具在使用,我背叛了給你自由的承諾,是我囚禁了你,是我抽取你的血維持神力,你在我眼裡從來不是什么妹妹,你只是我登臨王座的工具而已!」
她說的話就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進虹的心裡。
少女帶著哭腔向姐姐祈求原諒:「沒關係啊,姐姐,我,在我心裡你是我的姐姐這就夠了,姐姐......」
哈,哈,還是這樣,這個笨蛋,根本無法理解自己說了什麼,她還是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你什麼也沒錯,都是我的罪過......
對付笨蛋就該用笨蛋的方式。
芙麗蒂婭無聲地對著奧安笑笑,換了幅輕柔的語氣對妹妹說:「虹,我是壞人,我不要你了,我騙了你,現在,我要用你的生命威脅他,我和他之間,只能活一個,你是我的籌碼,就這麼簡單。」
虹呆住了。
她其實不傻,她只是不想面對現實。
奧安和芙麗蒂婭的矛盾她不明白,但並不影響她察覺這種尖銳的矛盾無法緩解。
自己被囚禁的待遇她並非不懂那意味著什麼,在奧安這裡受到的關懷讓她明白,恐怕姐姐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愛自己。
但她就是想逃避,所以她不去想這些問題,她拒絕直面「真實」。
奧安也沒法讓她直面真實,因為解鈴還須繫鈴人。
芙麗蒂婭就是真實,她親手揭開了自己為虹打造的童話真相。
這真相如此殘忍,殘忍到她不能接受。
常人很難理解她的想法,其實換個角度思考,就像一個從小在母親呵護長大下的孩子,忽然被人告訴她,原來母親給她的關愛都是種虐待,母親從來沒有愛過她,只是把她當做一件賣錢的工具。
這是多麼殘忍的一件事情,在這個孩子眼裡母親的形象凜然而神聖,就算她察覺到了不對也會忽略,譬如為什麼別人家的母親會給孩子做飯,母親只會讓自己吃牆裡的老鼠。
對這個孩子而言母親做的一切都會自動神聖化,不容置疑。
虹已經無法自拔了,誰也救不了她。
除了那個給她植入這種世界觀的人親自拯救她,撕破謊言,扯開偽裝。
「不,不會的......」虹還想做最後的掙扎,本性的覺醒已經讓她的反抗意識甦醒,她意識到了不對,可她還妄想自我欺騙。
她轉頭用一種乞求的語氣對姐姐說:「姐姐,你是開玩笑的對不對,姐姐,我......」
她說不出話了。
因為芙麗蒂婭已經把那把匕首刺進了她的左肩,毫無防備的身體立刻被這把銷金斷玉的儀式匕首刺穿。
痛苦,在肩頭蔓延。
但是,這一切都比不上心裡的痛。
少女美麗的面上滿是不敢置信,眼裡盛滿了悲傷。
芙麗蒂婭抽出匕首,強橫的生命力順著匕首灌入她的身體,雖然只抽取了一點,但好歹不會死了。
她沒有抽取太多,只夠維持她再活一會。
不是她心軟,而是她知道,如果她真的想反抗,奧安會瞬間殺了她,現在她毫無抵抗之力。
她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失敗,這沒什麼好掩飾的,王者需要有王者的風度,她一路走來每一步都是在踩鋼絲,沒有承認失敗的勇氣只會在中途墜入深谷。
但是她不能就這麼死去,她還有最後的掛念。
她要讓虹擺脫她的影響,做一條真正的巨龍,殘暴,冷血,無情。
女帝看了眼奧安,心中默念:「就像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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