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滌淨那些不為人知的妄念……


  濃稠的陰雲像漩渦一般沉沉籠罩在上空,凜冽夜風將藥房的布簾颳得噼啪作響。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不同於寒風四起的外面,藥房內,四周暖乎乎的,雲纓緩緩睜開眼,神志還有些恍惚。

  她記得……她好像是在樹林裡突然來了癸水,然後在那冰窖般的地界,實在支撐不住暈厥過去了。

  是誰找到她的?

  腹部還在傳來陣陣脹痛,雲纓動了動手腳,不經意碰到被褥里散發著融融暖意的湯婆子。

  悶悶的聲響頓時驚醒了在一旁打盹兒的謝錦荀,他的心驟然一懸,隨後意識才逐漸從迷幻的夢境中回歸身體。

  他下意識看向榻上,「你醒了?」

  身上蓋著一層厚重的棉被,雲纓艱難的動了下身子,才」嗯」了一聲。

  她的視線掠過仄小的藥房,陳設一覽無餘,這裡就只有他們二人。雲纓心裡莫名空落落的,腹部的疼痛讓她感覺有些委屈,她悄悄揪緊被褥,輕聲問道:「是你帶我回來的嗎?」

  烏亮的杏眼中藏著小心翼翼的期待,謝錦荀一聽就明白她的意思,心道這小姑娘不是不省心,她是根本沒有良心,滿腦子只有她哥哥。

  

  少年心中不忿,沉默一瞬,唇角忽的勾起一抹惡劣的笑意,他似笑非笑盯著榻上的小姑娘說:「對啊,不然還能是誰?」

  雲纓抿著唇揉揉肚子,她總覺得昏迷的時候,似乎隱隱約約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息。

  是錯覺吧。

  雲纓想起少年篤定的話語,心想他好歹也救了她,便別彆扭扭的開口道謝:「……謝謝你。」

  她的嗓音悶悶的,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倦,謝錦荀瞥見蔫耷耷的小姑娘,原本憋在心口的氣就忍不住一松。

  正想改口告訴她真相,藥房的帘子便被人輕輕掀開。

  刺骨的寒風見縫插針灌進來些許,又很快被阻絕在冰天雪地之外。

  謝平方算著雲纓差不多甦醒的時間,便讓戚大娘端了藥碗過來。

  等雲纓半坐起身子,皺著小臉喝藥的時候,戚大娘便看向謝錦荀,「你先回去睡吧,阿纓也差不多得睡了。」

  縈繞在舌尖的話語又被咽了回去,謝錦荀看了看一臉苦大仇深的雲纓,微挑了下眉梢,唇邊勾著笑,雙手隨意枕在腦後,懶洋洋的轉身離開了。

  一碗苦澀的湯汁喝完,雲纓的睫尾都掛上了瑩瑩淚珠。

  大晚上的,戚大娘也不敢給她拿蜜餞,怕她吃壞了牙,便只能好笑的看著她道:「阿纓快睡吧,睡著了就不覺得苦了。」

  雲纓只好委屈的「嗯」一聲,隨後與戚大娘告別,又縮回溫暖的被褥中。

  剛喝完藥,肚子還帶著些許脹意,她半睜著眼發呆,沒什麼睡意。

  戚大娘給她熄了燈燭,因為雲纓怕黑,便留下了一盞,在藥房裡散發著微弱的光。

  她轉身掀開布簾出去,又拐出藥房的大門,正欲回房,卻不經意瞥見,旁側佇立著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

  戚大娘腳步頓住,看著靜默負手立在牆邊的男人,那雙漆黑的眸無悲無喜,淡淡注視著虛無的夜幕,像是在透過夜幕,看著別的什麼。

  偌大的孤寂籠罩著他,他身後的高牆裡邊,便是雲纓蜷縮著的榻。

  這堵薄薄的牆阻隔了二人的視線,將他們捆縛在這方寸之地,進不得,也退不得。

  空寂的黑夜下,驀然響起戚大娘微微揚高的嗓門兒:「主子?您怎麼在這兒啊?」

  林間的鴟鴞驚飛而逃,帶起一陣沙沙聲響。

  隨後,戚大娘又狀似懊惱的拍了下額頭,訕訕笑道:「那主子您繼續,我就先回去了。」

  藥房內,躺在榻上的雲纓微微睜大眼,手不自覺蜷成一個小小的拳頭。她輕輕翻過身面對著牆,屏息凝神的注意著外面的動靜。

  繼戚大娘的聲音過後,外面又重歸於沉寂,狹小的被窩裡,雲纓只能聽見自己微微加速的心跳聲。

  不知為何,明明方才只有戚大娘一個人的聲音,但她就是覺得哥哥就在一牆之隔的外面。

  雲纓伸出手,緩緩撫上冰涼冷硬的牆壁,柔軟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這堵薄牆,望見外面那一抹岑寂淡漠的身影。

  「哥哥?」

  話音落下,外面沒人回應她,更不曾有任何動靜。

  心臟好像被蟲蟻瘋狂啃噬,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刺痛。

  雲纓沉默下來,臉頰陷在柔軟的方枕里,收回的手指無意識的攥緊被角。

  眼淚滑落在軟枕之中,洇濕一片深色的陰影。

  許久,無聲無息的夜裡才響起少女虛弱又柔軟的嗓音:「哥哥,今日是你抱我回來的,對嗎?」

  那股清冽好聞的竹香,不是錯覺。

  屋檐下,夜風徐徐捲起裴忱垂落的發梢,揚起一抹優美的弧度。

  他沉靜負手而立,姿勢從始至終未曾變過。

  溫暖柔和的嗓音自他耳邊輕輕流淌而過,像幼時撿到的那隻狸奴一般,毛茸粉嫩的爪爪一下又一下,軟軟的撓在他的胸膛。

  裴忱漆黑的瞳仁緩緩轉動,目光落在藏匿於雲間的一輪彎月上,聖潔的銀光輕柔揮灑,仿佛能撫平一切波動的心緒,滌淨陰暗裡那些不為人知的、瘟疫般蔓延滋長的妄念。

  「哥哥這幾日不願見阿纓,阿纓便只能握著那支玉簪,一遍又一遍的想,哥哥什麼時候才會來。」少女的嗓音綿軟至極,細聽之下,還帶著微弱的哭腔。

  鴉羽般的長睫震顫,素來平靜的眸中划過一絲波瀾,轉瞬消匿,裴忱垂覆下眼睫,緊緊闔上雙目。

  「哥哥在揚州時同我說過,永遠不會不要阿纓。」裡面溫軟的聲音頓了頓,方笑著說:「阿纓一直記得,阿纓也相信哥哥。」

  裴忱凌厲的下頜線驟然繃緊,負在身後的手攥握成拳,青色蜿蜒的脈絡突兀浮起。

  「哥哥,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做最親近最親近的兄妹,好不好?」

  某個字眼幾近涌到舌尖,又被理智壓下,轉瞬湮滅。

  長夜凝寂,霜雪被風捲入廊下,吹打在整夜未動的玄黑衣袍上。

  幽暗陰冷的樹林間,雲纓毫無血色的臉頰,以及那刺眼的殷紅,猶在眼前。

  直至天邊泛起森冷的蟹殼青,那道仿佛凝固了的頎長身影才緩緩有了動作。

  靜謐的藥房響起不徐不疾的腳步聲,裴忱抬手撩開布簾,緩步行至雲纓榻前。

  目光掠過她猶帶蒼白的肌膚,最終停留在緊閉的雙眼上。

  東方拂曉,金燦燦的陽光穿過窗牖傾瀉而入,朦朧暖光中,揚州城漫天璀璨的煙火下,那雙瑩潤明燦的杏眼,仿佛又對他綻開盈盈笑意。

  裴忱靜默凝視著她,睫毛低垂。

  他緩緩低啞道:「好。」

  做親近的……兄妹。

  等他離開後,溫暖的榻上,卷翹的長睫顫了顫,徹夜未眠的小姑娘輕輕彎了彎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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